夜凉如水,月光透过甘露殿的格子窗,在光洁如镜的金砖地面上铺开一片清冷的银霜。
长孙无垢坐在灯下,面前摊开的是西市最新的账目。一排排工整的蝇头小楷,记录着这座城市复苏的脉搏,每一个数字的跳动,都意味着商业的繁荣与民生的安稳。
可她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那双往日里清亮如秋水,能洞察人心、算尽财帛的眸子,此刻却有些失焦。她手中的狼毫笔悬在半空,一滴浓墨从笔尖坠下,在雪白的宣纸上,晕开一团刺目的污迹。
她轻轻放下笔,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微凉的桌面。
脑海中,反复回响着半个时辰前,红拂女派人送来的那张纸条。
“晋阳,李渊行宫,一厨子暴毙。”
短短十个字,在别人看来,或许无关痛痒。可落在她眼中,却如同一道惊雷,炸开了她心中最深处的隐忧。
她太了解李世民了。
那个人,就像一头潜伏在雪原里的孤狼,可以为了一个目标,忍受最刺骨的严寒,舔舐最深可见骨的伤口。他可以为了胜利,舍弃一切,包括他人的性命,也包括他自己的尊严。
兵败关中,对旁人而言,是灭顶之灾,是天塌地陷。可对李世民来说,那或许只是另一场狩猎的开始。他甩掉了累赘,挣脱了枷锁,从万众瞩目的秦王,变回了那个最危险的,藏在暗处的李二郎。
而一个死了的厨子,在晋阳那种地方,只能意味着一件事——他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撞破了不该撞破的秘密。
李世民,回到了晋阳。
他回到了他父亲的身边。
长孙无垢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了窗户。晚风带着桂花的甜香,涌入殿内,却吹不散她心头的阴霾。
长安的夜,如此繁华,如此安宁。街道上巡夜的武侯,提着灯笼,脚步声清晰而有节奏。远处隐约传来几声犬吠,更添了几分人间烟火的气息。
这一切,都是杨辰带来的。
可她知道,这份安宁之下,正有一股最阴冷的暗流,在悄然涌动。
她不能再等了。
转身,她快步走出了偏殿,向着杨辰所在的寝殿行去。
……
寝殿内,烛火摇曳。
杨辰刚刚沐浴完毕,只穿着一身宽松的白色绸袍,正靠在软榻上,翻看着一本从印书监送来的《算经》样稿。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看到长孙无垢略显苍白的脸,不由得放下书卷。
“这么晚了,怎么还没歇息?”他拍了拍身边的位置,示意她坐下。
长孙无垢没有坐,只是站在那里,将那张已经有些褶皱的纸条,递了过去。
杨辰接过,扫了一眼,眉梢轻轻挑了挑。
“晋阳的厨子?”他随手将纸条放到一旁,语气里带着几分不以为意,“李渊老了,疑心病重,杀个下人,也值得你这般心神不宁?”
“陛下。”长孙无垢的声音,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您不了解他。不,应该说,这世上,或许只有我,才真正了解他那份执念。”
杨辰脸上的笑意,慢慢收敛了。他坐直了身体,认真地看着她。
长孙无垢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心中所有的不安,都吐露出来。
“他这个人,从不认输。小时候,我们一起在后苑学射箭,他的臂力不如几位兄长,箭矢总是射不中靶心。他不说一句话,独自一人,在靶场练了三天三夜,直到双臂肿胀得抬不起来,满手都是血泡。第四天,他射出的第一箭,便正中红心。”
“渭水之败,关中易主,对您而言,是胜利。对他而言,却只是那三天三夜的练习。他现在,正在磨他的箭,准备射出那第四日的致命一击。”
殿内,安静得只剩下烛火燃烧时发出的轻微噼啪声。
杨辰静静地听着,没有插话。他知道,长孙无垢说的这些,是任何情报都无法带来的,最真实的李世民。
“臣妾担心的,不是他重整旗鼓,与您在战场上再决胜负。”长孙无垢的眼中,浮现出一种深深的恐惧,“战场之上,我相信陛下神威无敌。臣妾怕的是……他会无所不用其极。”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诉说一个恐怖的秘密。
“他会放弃所有正面战场,他会化整为零,他会用最卑劣,最下作的手段。他会像一条藏在阴沟里的毒蛇,不去咬您坚硬的铠甲,而是专咬您最在意,也最柔软的地方。”
说到这里,她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自己,又想到了远在洛阳的萧美娘,想到了军中的平阳公主,想到了宫里的每一个人。
她怕的,是李世民不择手段的报复。那种报复,不是针对江山社稷,而是针对杨辰身边的每一个人。
杨辰站起身,走到她面前,轻轻握住了她冰凉的双手。
“无垢,你的担忧,朕明白。”他的手很温暖,掌心干燥而有力,那股暖意,顺着她的手臂,一点点驱散着她心底的寒气。
“但你忘了,我们,早已不是当初在江都,需要靠着一个萧皇后身份才能苟活的丧家之犬了。”
他将她揽入怀中,下巴轻轻抵着她的额头。
“蛇在草丛里,可朕的鹰,也在天上盘旋。”杨辰的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自信,“红拂女的情报网,已经铺满了整个北方。李世民在晋阳的一举一动,都逃不过朕的眼睛。”
“他想玩阴的,朕就陪他玩。他想比谁更狠,朕会让他知道,什么叫真正的绝望。”
长孙无垢靠在他的怀里,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紧绷的神经,终于稍稍放松了一些。
是啊,她怎么忘了。眼前的这个男人,早已不是那个需要她去提点,去谋划的少年了。他如今,是这天下的主宰。他的手段,他的心计,又何曾输给过任何人?
“有朕在,这天,塌不下来。”杨辰轻抚着她的秀发,在她耳边低语,“谁敢伤你分毫,朕便让他神魂俱灭,永世不得超生。”
这句话,他说得很轻,却比任何誓言,都更让长孙无垢感到心安。
她点了点头,将脸埋在他的胸口,不再言语。
殿内的气氛,重新变得温馨而宁静。
然而,这份宁静,并没有持续太久。
一阵急促而又克制的脚步声,从殿外传来。
一名听风阁的密探,单膝跪在殿门外,甚至不敢抬头。
“启禀陛下!江南八百里加急密报!”
杨辰的眉头,瞬间皱起。
他安抚地拍了拍长孙无垢的后背,松开她,沉声问道:“讲。”
那名密探的声音,因为极度的惊骇而变了调。
“就在昨夜,自丹阳至吴郡,沿江数个以造纸闻名的村落,同时遭到不明身份之人的袭击!”
“所有村中,凡是十五岁以上,六十岁以下的造纸工匠,共计三百七十二人……他们的双手……双手,全被人用铁锤,一根根……砸碎了!”
“轰!”
长孙无垢只觉得脑中一声巨响,整个人如遭雷击,身体一晃,险些栽倒在地。
杨辰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了她,但他的脸色,已经阴沉得如同暴风雨前的天空。
“现场……可有留下什么线索?”杨辰的声音,冷得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
那名密探的身体,抖得更厉害了。
“有……每个村子的祠堂墙壁上,都用血,写着三个字……”
“阎……王……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