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阳行宫的秋风,似乎格外无情,穿过殿宇的缝隙,发出呜咽般的声音。
李渊瘫坐在主位上,浑浊的目光死死地盯着自己的儿子。眼前的李世民,是那么的熟悉,却又是那么的陌生。那张曾经意气风发的脸上,如今只剩下冰冷的坚毅,那双曾经清澈的眸子里,燃烧着他看不懂的,近乎疯狂的火焰。
“阎王殿……”李渊的声音干涩得如同被砂纸打磨过,“你要做什么?”
李世民没有回答,他只是走到了那碗被打翻的汤药前,蹲下身,用手指沾了一点黑色的药汁,放到鼻尖闻了闻。
“父皇,这药,以后别喝了。”他站起身,语气平淡,“人参、黄芪,吊着一口气,却散不了心里的郁结。于事无补。”
他随手将手指上的药汁擦在衣角,仿佛在擦去什么无关紧要的污渍。
“杨辰靠什么得天下?靠的是他那套笼络人心的把戏。他给百姓温饱,给商人利益,给女人情爱,他把自己打扮成一个救世主,一个情圣。他想让所有人都活在他的光环之下,歌颂他的功德。”
李世民缓缓踱步,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李渊的心上。
“他要建他的太平盛世,我偏要告诉天下人,这盛世,不过是建立在沙滩上的楼阁,一推就倒。”
“他用‘红颜录’收揽人心气运,那我便建‘阎王殿’,汇聚天下所有的不甘、怨恨与绝望。”
“那些被他夺了基业的旧王孙,被他杀了父兄的亡命徒,被他新政断了生路的江湖客,还有那些藏在阴沟里,见不得光,却又渴望鲜血的豺狼……他们,都将是我的‘阎王殿’里的鬼差。”
李世民转过身,目光直视着李渊,那眼神,让这位曾经的开国之君,不自觉地打了个寒颤。
“父皇,您那三万残兵,不是用来冲锋陷阵的。他们是火种。我要把他们撒出去,去联络,去寻找,去唤醒这些沉睡的恶鬼。我要让杨辰知道,他可以征服一座座城池,却永远也无法根除藏在人心里的黑暗。”
李渊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他看着自己的儿子,像是在看一个从地狱里爬回来的复仇者。他败了,败给了杨辰的阳谋。而他的儿子,却打算用最阴狠的毒计,去咬断杨辰的喉咙。
这很疯狂。
但这似乎,也是他们唯一的机会。
良久,李渊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颓然地靠在椅背上。他颤抖着手,从腰间解下了一块雕刻着虎头的玄铁兵符。
这兵符,代表着他手中最后一点兵权。
“去吧。”李渊闭上了眼睛,声音里充满了无尽的疲惫,“李家,就交给你了。”
李世民上前,双手接过了那块还带着父亲体温的兵符。
兵符入手冰凉,他的心,却比这铁,更冷,更硬。
他没有再多说一个字,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出了这座阴冷压抑的宫殿。
门外,秋风萧瑟。
李世民迎着风,抬头望向长安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森然的弧度。
杨辰,你的好日子,到头了。
……
三天后,晋阳城,死牢。
这里是整座城市最肮脏、最黑暗的角落。空气中常年弥漫着血腥、腐烂和绝望混合在一起的恶臭。
李世民独自一人,走在这条通往地底的甬道里。他换上了一身普通的黑色劲装,脸上带着一张最寻常不过的人皮面具。火把的光,在他身上投下摇曳不定的影子,让他看起来,与这里的黑暗融为一体。
他没有理会两旁囚笼里那些或疯狂、或麻木的囚犯,径直走到了死牢的最深处。
这里,只关着一个人。
一个被手臂粗的铁链,穿透了琵琶骨,死死锁在墙壁上的人。
那人披头散发,身上的囚服早已看不出本来的颜色,整个人就像一具被风干的尸体,一动不动地垂着头,仿佛已经死去多时。
“你就是‘影十一’?”李世民站在囚笼外,声音平静。
墙上的人,没有丝毫反应。
“三十年前,‘幽冥阁’的首席刺客。一夜之间,连杀大兴城七位朝廷大员,剑不沾血,人过无痕。后因叛徒出卖,被大隋‘鹰犬司’围剿,‘幽冥阁’覆灭,唯你一人被生擒。”
李世民像是在讲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故事。
“你被关在这里二十年,受尽酷刑,却从未吐露半个字。李家敬你是条汉子,所以,留了你一条命。”
李世民顿了顿,目光穿过栅栏,落在那人身上。
“现在,你的仇家,隋朝的‘鹰犬司’,已经没了。覆灭它的,是我的父亲,李渊。而如今,覆灭我李唐的,叫杨辰。”
“杨辰现在是皇帝,住在长安,妻妾成群,天下归心。”
当“杨辰”这两个字出口时,那个如死尸般的人,手指,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李世民捕捉到了这个细节。
他笑了。
“我知道,你不在乎谁当皇帝。你只想杀人。你恨这世上所有活得光鲜亮丽的人。”
“我给你一个机会。”
李世民从怀里,取出一个小小的瓷瓶,扔进了囚笼里。瓷瓶滚落在“影十一”的脚边。
“这里面,是‘三日散’。没有解药,神仙难救。但它能暂时化解你体内的锁脉奇毒,让你恢复三个时辰的功力。”
“三个时辰后,你会肠穿肚烂而死,死状,比你在这里忍受的任何一种酷刑,都要痛苦百倍。”
李世民的声音,像魔鬼的低语,充满了诱惑。
“我给你一个选择。”
“你可以现在就服下它,冲出这牢笼,在这晋阳城里,杀个痛快。然后,在无尽的痛苦中死去。”
“或者……”
李世民的眼中,闪烁着幽冷的光。
“你替我办一件事。事成之后,我给你真正的解药,还你自由。天高海阔,任你纵横。”
囚笼内,依旧一片死寂。
李世民也不着急,就那么静静地站着,仿佛有无尽的耐心。
不知过了多久,一个沙哑、干涩,仿佛两块生锈铁片在摩擦的声音,从那堆稻草和乱发中,传了出来。
“……杀谁?”
李世民的嘴角,终于扬起。
“长安,东宫太子妃,长孙无垢。”
“我不要你杀了她。”李世民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快得让人无法捕捉。
“我要你在全长安人的面前,毁了她。”
“我要让杨辰戴上一顶全天下都看得到的绿帽子。我要让他亲手建立的盛世,变成一个天大的笑话。”
……
当李世民走出死牢,重新回到阳光下时,他忍不住眯起了眼睛。
阳光有些刺眼。
他已经习惯了黑暗。
一名亲信快步上前,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
李世民的眉头,微微一挑。
“哦?杨辰在长安,大搞什么‘印书监’和‘新学’?”
他忽然低声笑了起来。
“传令下去,让‘阎王殿’的第一批鬼差,准备动身吧。”
亲信不解:“殿下,我们不去长安吗?”
李世-民摇了摇头,目光投向了遥远的南方。
“谁说报仇,一定要去长安?”
“杨辰要办学,要印书,就需要大量的纸张和工匠。天下最好的造纸工匠在哪里?在江南。最好的雕版师傅在哪里?也在江南。”
“他想挖世家的根,我就先断了他的根。”
李世民的笑容,愈发冰冷。
“去告诉江南那些靠造纸和刻书为生的世家、作坊。就说,杨辰要用他的新纸、新书,断了他们所有人的活路。”
“杨辰不是喜欢收买人心吗?”
“那我就让他看看,当一个人的饭碗,被彻底砸碎的时候,人心,会变得多么可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