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已入殿,目标,东宫。”
短短七个字,像七根烧红的铁钉,狠狠地钉进了杨辰的瞳孔里。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被冻结。
殿外,风声呜咽。殿内,烛火摇曳。长孙无垢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尽,她下意识地抓紧了杨辰的衣袖,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东宫,是她如今的居所。
“影”,是听风阁对那个传说中的刺客,影十一的代号。
一张由听风阁发出的警告,却被自家的禁军用弓箭射下。这说明,这张纸条的传递,已经脱离了正常的渠道。发信的人,很可能已经死了。
而这张纸条,本该是直接送到他杨辰手上的。
现在,它却以这种方式出现。
这意味着,刺客的行动,比情报,还要快。
那名禁军统领还跪在地上,身体抖如筛糠。他不知道纸条上写了什么,但他从帝后二人瞬间变化的脸色中,嗅到了死亡的气息。
杨辰没有动。
他只是静静地站着,怀里揽着微微颤抖的长孙无垢,目光依旧停留在那张薄如蝉翼的纸条上。
他的大脑,在这一瞬间,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运转着。
李世民。
好一个李世民。
江南的工匠,长安的刺客。一南一北,一明一暗。
砸碎工匠的手,是阳谋。他就是要让天下人看到他的残忍,制造恐慌,逼着杨辰做出反应。无论杨辰是镇压还是安抚,都会耗费巨大的精力与资源。
而长安的刺客,是阴谋。影十一,一个被关了二十年的鬼,一个被世人遗忘的杀戮机器。李世民将他放出来,目标不是自己,而是长孙无垢。
他太懂人心了。
杀了杨辰,风险太大,而且只会激起定国军更疯狂的复仇。但若是毁了长孙无垢,毁了这位被长安百姓视为“贤后”,为杨辰掌管钱袋子的女人,那效果,就完全不同了。
那是在打杨辰的脸。
是在告诉全天下,他杨辰,连自己的女人都保护不了。
他建立的煌煌盛世,他标榜的安稳太平,不过是一个一戳就破的笑话。
所有这些念头,在杨辰的脑海中,只是一闪而过。
他松开了揽着长孙无垢的手,动作轻柔,仿佛只是帮她拂去肩头的落尘。
“传朕旨意。”
他的声音,不大,却像冰块落入滚油,让整个大殿的空气都为之噼啪作响。
那名禁军统领猛地一个激灵,头垂得更低了:“臣在!”
“封锁宫城四门,许进不许出。今夜,一只鸟,都不能飞出长安宫墙。”
“是!”
“命金吾卫接管宫城防务,一刻钟内,朕要看到所有宫道,都有人巡逻。任何宫人、内侍,胆敢在宫道上随意走动者,杀无赦!”
“是!”
“你,亲自带一队人,将东宫围起来。记住,是围,不是进。像铁桶一样给朕围起来。没有朕的手令,任何人,不得踏入东宫半步,也包括朕自己。”
禁军统领闻言一愣,不明白为何连皇帝自己都不能进,但看着杨辰那双毫无感情的眼睛,他不敢有丝毫质疑,重重叩首:“遵旨!”
说罢,他手脚并用地爬起来,转身,连滚带爬地冲出了大殿。
整个甘露殿,再次恢复了死寂。
“陛下……”长孙无垢的声音,带着一丝哭腔。她不明白,为什么不派人冲进东宫,去搜捕那个刺客。
“他既然能悄无声息地进来,就能悄无声息地藏在任何一个角落。现在派人进去,只会打草惊蛇,让那些宫女太监,白白送死。”
杨辰转过身,重新握住她冰凉的手,将她拉到自己身边。
“他要杀的,是你。只要你不离开朕的身边,你就是安全的。”
他的话语,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镇定。
长孙无垢怔怔地看着他。
是啊,影十一的目标是她。只要她不在东宫,那刺客的所有潜伏,就都失去了意义。
杨辰将她按在御座旁的软榻上,自己则重新站到了那副巨大的地图前。
他的目光,落在了东宫的位置上。
一个死局。
对于那个刺客来说,这是一个死局。
他潜入了东宫,却发现目标根本不在。而整个皇宫,已经被封锁。他成了一只被困在笼子里的野兽。
可杨辰的心,却没有丝毫放松。
影十一,不是野兽,他是鬼。一个能隐忍二十年不死,能被李世民当做杀手锏放出来的鬼。
他会怎么做?
坐以待毙?绝不可能。
他会想办法出去。或者,他会选择,换一个目标。
杨辰的目光,缓缓地在地图上移动,从东宫,到太极殿,再到他此刻所在的甘露殿。
如果,那个刺客足够聪明,他会意识到,他已经被发现了。他会猜到,长孙无垢,一定和自己在一起。
那么,这里,甘露殿,就成了新的猎场。
想到这里,杨辰的嘴角,反而勾起一抹极淡的,冰冷的笑意。
你想来?
好,朕就在这里等你。
他缓缓坐下,给自己和长孙无垢,各倒了一杯已经凉透的茶。
“陪朕,下一盘棋吧。”
他从旁边的矮几上,取过棋盘和棋盒,仿佛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长孙无垢看着他,看着他那平静得有些可怕的脸,那颗悬着的心,不知为何,竟也慢慢地定了下来。
她点了点头,伸出微颤的手,拈起一枚白子。
啪。
棋子落在棋盘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
在这死寂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杨辰拈起一枚黑子,落下。
啪。
殿内,只有棋子落下的声音,一声,又一声。
时间,在这一声声的清响中,缓缓流逝。
长孙无垢的心神,渐渐沉浸在棋局之中。她知道,杨辰是在用这种方式,让她冷静下来。
而杨辰,看似在下棋,他的全部心神,却早已与整个甘露殿的黑暗,融为一体。
风吹过窗棂的声音。
烛火燃烧的噼啪声。
远处巡逻金吾卫的脚步声。
甚至,是殿外屋檐下,一只蜘蛛结网的微弱动静。
所有的一切,都在他的感知中,被无限地放大。
他在等。
等那个不属于这里的,多余的声音。
就在这时,他的脑海中,【红颜录】那沉寂已久的书页,毫无征兆地,闪烁起一阵金色的光芒。
【检测到宿主面临重大战略危机,‘天命’指引开启……】
一行模糊的字迹,在书页上缓缓浮现。
【北方草原,突厥可汗之女,身负异域气运,或可为宿主所用。】
杨辰执棋的手,在半空中,顿了顿。
突厥?
他几乎是瞬间,就明白了系统的意思。
李世民的“阎王殿”,靠的是什么?靠的是汇聚天下所有对他不满,对新朝不满的亡命之徒。
这是一个无底洞。
杀了一个影十一,还会有刀十二,枪十三。
只靠红拂女的“炼狱计划”去被动地清除,终究是治标不治本。
要想彻底解决这个麻烦,就必须釜底抽薪。
李世民能找到的,最大的,最有力的外援是谁?
突厥!
一旦让李世民说动突厥南下,那定国军,将面临南北夹击的窘境。到时候,那些被压服的世家,那些藏在暗处的鬼魅,都会趁机跳出来。
好一招“借刀杀人”。
而系统给出的提示,正是破解这一招的钥匙。
突厥可汗之女。
截胡!
又是截胡!
李世民想借突厥的刀,那朕,就先把这把刀,抢过来!
杨辰的眼中,闪过一丝兴奋的光芒。这已经不是单纯的攻略美女,夺取气运了。这是更高层面的,战略博弈。
他喜欢这种感觉。
将敌人的一切图谋,都扼杀在摇篮里。让他所有的计划,都变成自己的嫁衣。
“该你了。”
长孙无垢的声音,将他的思绪拉了回来。
杨辰微微一笑,将手中的黑子,轻轻按在了棋盘的天元之位。
“无垢,你说,朕若是想去草原上看看,该带些什么礼物?”
长孙无垢一愣,不明白他为何会突然问这个。
“草原上,最缺的是茶叶、丝绸和铁器……”
她下意识地回答。
杨辰点了点头,目光再次望向殿外的黑暗,眼神变得深邃。
或许,他还该带上一份大礼。
一份,送给李世民的大礼。
就在他思索之际,一丝极细微,极不协调的声音,终于传入了他的耳中。
那声音,来自头顶。
甘露殿的房梁之上。
像是一片落叶,被风吹动时,与瓦片摩擦的声音。
轻得,几乎无法察觉。
杨辰的脸上,不动声色。
手中的棋子,却停在了半空。
他来了。
“啪。”
杨辰手中的黑子,轻轻按在了棋盘的天元之位。
清脆的声响,在死寂的甘露殿内,荡开一圈无形的涟漪。
长孙无垢执白子的手,在半空中停顿了一下。她的指尖微凉,几乎能感觉到空气中那根绷紧到极致的弦。
她知道,杨辰落子天元,不是为了棋局,而是为了告诉她,他已经掌控了整个棋盘的中心。
也包括,这殿宇之内,所有的凶险。
那一声来自房梁之上的,几乎与风声融为一体的微弱摩擦,像一根看不见的牛毛细针,刺入了杨辰的感知。
他来了。
那个被李世民从地狱深处唤醒的恶鬼,此刻,就潜伏在他们头顶的黑暗里,像一只等待着致命一击的蜘蛛。
杨辰的脸上,依旧看不出任何波澜。
他甚至没有抬头,只是将目光,重新落回眼前的棋盘上。
可他的心神,却早已化作一张无形的大网,将整个甘露殿笼罩其中。风从窗棂缝隙吹过的轨迹,烛火摇曳的幅度,殿外金吾卫巡逻时甲叶碰撞的频率,甚至……长孙无垢那被刻意压制的,略显急促的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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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的一切,都清晰地倒映在他的心湖之中。
他在等。
等那个不属于这里的,多余的声音,再次出现。
同时,他的思绪,已经越过了这座宫墙,越过了长安城,飘向了北方的晋阳。
李世民。
好一个李世民。
江南砸手,是为阳谋。他用三百多条汉子的血,来冲击自己刚刚建立的仁义之名,逼着自己不得不分出大量的精力与钱粮去安抚、去善后。这三百多双手,砸的不是工匠,砸的是他杨辰的国库和民心。
长安刺杀,是为阴谋。他放出影十一这只被囚禁了二十年的鬼,目标却不是自己这个皇帝,而是长孙无垢。他太清楚,杀了自己,只会让定国军这台战争机器陷入疯狂,不死不休。可若是毁了长孙无垢,那便是在天下人面前,狠狠地抽了自己一记耳光。
他要让天下人看到,他杨辰,连自己的女人都护不住。
他要让这座刚刚恢复繁华的长安城,变成一个巨大的笑话。
一南一北,一明一暗,虚实结合,环环相扣。
这份心计,这份狠辣,确实不负“天可汗”之名。
杨辰的嘴角,逸出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冷笑。
可惜,你面对的,是朕。
就在他将李世民所有后手在心中推演一遍,并开始思索如何布下更深一层杀局的时候,脑海中,那本沉寂已久的【红颜录】,毫无征兆地,闪烁起一阵柔和却无法忽视的金色光芒。
光芒之中,一行模糊的字迹,缓缓浮现,带着一种超越凡俗的威严。
【检测到宿主面临重大战略危机,“天命”指引开启……】
杨辰执棋的手,在半空中,顿了顿。
战略危机?
他立刻明白了。影十一的刺杀,江南工匠的惨案,都只是李世民的“开胃小菜”。他真正的杀招,还没有亮出来。
一个被自己逼到绝境,连关中基业都尽数丢失的枭雄,他会做什么?
他会不惜一切代价,寻找外援。
放眼天下,谁是能对如今的定国军造成最大威胁的外援?
答案,不言而喻。
突厥!
一旦让李世民说动颉利可汗,引数十万突厥铁骑南下,与他在晋阳的残部南北夹击。届时,那些刚刚归顺,口服心不服的世家大族,那些被“炼狱计划”追杀的“阎王殿”鬼魅,都会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一样,从四面八方蜂拥而上。
到那时,才是真正的,动摇国本的危机。
金色的书页上,那行模糊的字迹,终于彻底清晰。
【北方草原,突厥可汗之女,身负异域气运,或可为宿主所用。】
没有姓名,没有气运值,甚至没有具体的需求。
只有这样一句,如同神谕般的提示。
杨辰的眼中,瞬间闪过一丝兴奋的光芒。
截胡!
又是截胡!
李世民想借突厥的刀来杀自己,那朕,就先把这把刀,连同持刀人的女儿,一起抢过来!
这已经不是单纯的攻略美女,夺取气运了。
这是在更高维度的战场上,对李世民进行的,降维打击。
他喜欢这种感觉。
将敌人所有引以为傲的图谋,都扼杀在摇篮里。
让他所有的挣扎,都变成替自己做嫁衣的徒劳。
“该你了。”
长孙无垢清冷的声音,将他的思绪拉了回来。
她看到杨辰的嘴角,勾起了一抹奇怪的笑意。那笑容里,有冰冷的杀机,有运筹帷幄的自信,还有一丝……让她看不懂的,像是猎人看到心仪猎物般的愉悦。
杨辰微微一笑,将手中的黑子,轻轻落下。
棋盘上,黑子已成屠龙之势。
他抬起头,目光落在长孙无垢那张因紧张而略显苍白的俏脸上,忽然开口问道:“无垢,你说,朕若是想去草原上看看,该带些什么礼物?”
长孙无垢闻言一愣。
去草原?
在这个时候?
头顶上还悬着一个随时可能暴起发难的刺客,他竟然在考虑去草原游玩?
但她看着杨辰那双深邃而又平静的眼睛,那颗悬着的心,不知为何,竟奇迹般地安定了下来。
她知道,他从不做无的放矢之事。
他这么问,便说明,他已经有了应对一切的把握。
“草原部族,最缺的是茶叶、丝绸、精盐和铁器……”她定了定神,下意识地回答,思路也跟着杨-辰天马行空地跳跃起来,“尤其是铁器,一口好的铁锅,在草原上,有时甚至能换回一头牛。”
“铁锅么……”
杨辰点了点头,若有所思。
或许,他还应该给李世民,送去一口更大的“锅”。
一口让他永世都翻不了身的黑锅。
就在他思索之际,一丝极细微,极不协调的声音,终于再次传入他的耳中。
那声音,依旧来自头顶。
甘露殿的房梁之上。
不是风声,不是瓦片摩擦声。
而是一片衣角,在快速移动中,与干燥的木梁,发生触碰的声音。
轻得,像是一根羽毛,从空中飘落。
杨辰的脸上,依旧不动声色。
手中的棋子,却停在了半空。
他来了。
不,应该说,他要走了。
这个影十一,比他想象的,更聪明,也更有耐心。
他潜伏了这么久,没有等到任何机会,反而可能通过某些蛛丝马迹,察觉到了宫城已经被封锁。
他意识到,自己成了一只笼中之鸟。
所以,他要逃。
或者说,在逃走之前,他要换一个目标。
一个,近在咫尺的目标。
杨辰缓缓抬起头,目光仿佛穿透了厚重的殿顶,与那片黑暗中的阴影,对视在了一起。
他笑了。
“梁上的朋友。”
杨辰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遍了甘-露殿的每一个角落。
“看了这么久的棋,不累么?”
“不如……下来喝杯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