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天色微亮。
草原的清晨,寒意刺骨。一层薄薄的白霜覆盖着草叶,在初升的阳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芒。
定国军的营地里,气氛压抑得有些反常。
士兵们默默地收拾着行囊,啃着冰冷的干粮,很少有人说话。往日清晨操练的喧哗与笑骂声,消失得无影无踪。
所有人的目光,都有意无意地瞟向燕云铁骑的营区。
那里,俏罗成一身银甲,独自一人站在高坡上,手中紧紧攥着他的五钩神飞亮银枪,眺望着东方,一动不动,像一尊望向故乡的石像。
他的亲兵想上前劝慰,却被他身上散发出的生人勿近的气息逼退。
燕云铁骑的将士们也个个面色凝重,他们围坐在篝火余烬旁,擦拭着自己的兵器,动作很慢,很用力,仿佛要将心中的憋闷与屈辱,全都擦进那冰冷的铁器里。
输。
这个字,就像一根刺,扎进了这支百战雄师的心里。
“都磨蹭什么!出发!”
罗成终于动了,他翻身上马,声音嘶哑,带着一股压抑的怒火。
大军再次开拔。
阵型比昨日更加紧密,像一只收紧了拳头的刺猬。平阳公主的娘子军游弋在外围,弓上弦,刀出鞘,警惕地注视着每一个方向。
而那口荒唐的巨锅和那个盖着红布的金盆,依旧在队伍中央,被沉重的马车拉着,与周围肃杀的气氛形成了滑稽而又诡异的对比。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正午的太阳刚刚升到头顶。
“陛下!”
一道红色的身影如鬼魅般出现在杨辰的马侧,是红拂女。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金属般的质感。
“来了。正东,十里。约莫百骑。”
杨辰勒住缰绳,队伍缓缓停下。他抬眼望向东方,那里除了连绵起伏的草地,什么也看不见。
可帐下所有高级将领,都瞬间绷紧了神经。
李靖挥了挥手,传令兵立刻奔赴各营,整个大军的阵型,在短短片刻间,就从行军状态转为了防御状态,盾牌手在前,长枪兵在后,弓弩手严阵以待,动作娴熟,没有一丝慌乱。
又过了片刻,远方的地平线上,终于出现了一排细小的黑点。
黑点迅速扩大,变成了百余名骑兵。
他们没有打旗号,但所有人都知道,他们是谁。
这些人骑术精湛到了恐怖的程度,身体几乎与马背融为一体,在高速奔驰中,还能轻易地做出各种匪夷所思的动作。他们没有像中原军队那样结成整齐的队列,而是像一群被惊扰的马蜂,散乱地铺开,呼啸而来。
“放!”
随着平阳公主一声清叱。
外围的娘子军阵中,一片箭雨腾空而起,带着尖锐的破空声,划出一道道抛物线,射向那群突厥骑兵。
然而,令人震惊的一幕发生了。
那些突厥骑兵面对铺天盖地的箭雨,竟没有丝毫减速或躲避的意思。他们发出一阵阵怪异的呼哨声,身体猛地向马的一侧倒去,整个人如同灵巧的猿猴,几乎完全藏在了马腹之下,只留一只脚勾在马镫上。
无数的箭矢,几乎全都落了空,只有寥寥几支射中了无人骑乘的马背。
“这些家伙!”
罗成看得目眦欲裂,拳头捏得咯咯作响。这种骑术,他只在传说中听过,亲眼见到,才知其强悍。
一轮箭雨过后,那百余骑已经冲到了距离大军不足三百步的地方。这个距离,已经进入了他们弓箭的有效射程。
他们没有选择冲阵,而是像一阵风般,从定国军的阵前掠过。就在与大阵交错而过的瞬间,那些原本藏在马腹下的突厥骑兵,又闪电般地翻身回到马背上。
嗡——
一片更加密集,也更加平直的箭雨,从他们手中那短小精悍的骑弓上,泼洒而出。
“举盾!”
前排的盾牌手怒吼着,将手中的大盾高高举过头顶。
叮叮当当!
箭矢射在盾牌上,发出一片密集的脆响,如同冰雹砸在铁皮屋顶。
虽然有盾牌防护,但仍有几名士兵惨叫着倒下,他们的面部或脖颈,被那些角度刁钻的冷箭射中。
一击得手,那百余骑根本不做任何停留,呼啸着转向,眨眼间便又拉开了距离,消失在了一片缓坡之后。
来如风,去如电。
整个过程,不过短短一两分钟,定国军却已经折损了七八人,伤了十余人。
这并非一场战斗,更像是一场羞辱。
“混账!”
罗成再也忍不住,催马上前,对着杨辰单膝跪倒在马背上,声如洪钟:“陛下!末将请战!只需一千铁骑,必将这些杂碎的脑袋,带回来给您当夜壶!”
燕云铁骑的将士们,也纷纷将目光投向杨辰,眼神里燃烧着熊熊的战火。
杨辰没有看他,只是静静地望着那群突厥骑兵消失的方向,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李靖在一旁开口,声音沉稳:“罗将军,不可。敌情不明,贸然出击,恐中埋伏。”
“埋伏?就凭他们这百十号人?”罗成脖子一梗,“李军师,这不是在长安城里排兵布阵,这是草原!讲的是谁的马快,谁的枪利!”
就在这时,那群消失的突厥骑兵,又从另一个方向冒了出来。
这一次,他们变得更加大胆。
他们分成数股,如同不知疲倦的狼群,围绕着定国军的大阵来回骚扰。时而冲近了放一波冷箭,时而又远远地用各种污言秽语叫骂,虽然大部分士兵都听不懂,但那嚣张的气焰,却足以点燃任何一个人的怒火。
定国军就像一头被苍蝇骚扰的巨象,虽然强大,却被搞得不胜其烦。大军的行进速度被严重拖慢,士兵们紧绷着神经,体力在不断地消耗。
“陛下!”
罗成再次请战,双目赤红。
杨辰依旧没有理他。
突然,南侧的一支突厥骑兵小队,抓住了一个空档。他们十几骑猛地加速,像一把尖刀,狠狠地插向队伍中段。那里,正是拉着那口巨锅的马车所在的位置。
“保护大锅!”
不知是谁喊了一嗓子,那附近负责护卫的士兵们顿时红了眼。
这口锅,是陛下的许诺,是他们要在突厥王庭煮肉喝酒的荣耀!
他们怒吼着冲了上去,阵型出现了一丝微小的混乱。
那十几名突厥骑兵要的,就是这个机会。
他们虚晃一枪,根本没去碰那口锅,而是调转马头,对准了那片混乱的区域,又是一轮齐射。
噗!噗!
又是几名士兵应声倒地。其中一支箭,甚至射穿了一面营旗的旗杆,那面绣着“夏”字的旗帜,无力地垂落下来。
“啊——!”
罗成发出野兽般的咆哮。
他猛地从马背上跳下,重重地单膝跪在杨辰的马前,头盔砸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陛下!末将愿立军令状!若不能斩杀敌酋,提头来见!”
他的声音,已经带上了哭腔。
那是骄傲被反复践踏后的崩溃。
看着自己的兄弟在眼前一个个倒下,自己却只能像个缩头乌龟一样看着,这种折磨,比死还难受。
整个燕云铁骑的将士,也都齐刷刷地翻身下马,单膝跪地,沉默地看着杨辰。
无声的请战,比任何呐喊都更具力量。
杨辰终于缓缓地低下头,看着跪在自己面前,双肩颤抖的爱将。
他知道,火候到了。
他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轻轻地,将罗成砸在地上的头盔,捡了起来,拍了拍上面的尘土,重新递还给他。
罗成抬起头,泪水混着尘土,布满了那张俊朗的脸。
“去吧。”
杨辰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遍了每个人的耳朵。
“明日一早,三千铁骑。”
他顿了顿,目光越过罗成,看向那片辽阔无垠的草原,眼神变得幽深。
“记住,朕要你,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