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天光微亮。
草原的清晨,寒意能钻进骨头缝里。一层薄薄的白霜盖在草叶上,在初升的阳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芒。
定国军的营地里,气氛压抑得有些反常。士兵们默默地收拾着行囊,啃着冰冷的干粮,很少有人说话。往日清晨操练的喧哗与笑骂声,消失得无影无踪。
所有人的目光,都有意无意地瞟向燕云铁骑的营区。
那里,俏罗成一身银甲,独自一人站在高坡上,手中紧紧攥着他的五钩神飞亮银枪,眺望着东方,一动不动,像一尊望向故乡的石像。他的亲兵想上前劝慰,却被他身上散发出的生人勿近的气息逼退。
燕云铁骑的将士们也个个面色凝重,他们围坐在篝火余烬旁,擦拭着自己的兵器,动作很慢,很用力,仿佛要将心中的憋闷与屈辱,全都擦进那冰冷的铁器里。
输。
这个字,就像一根刺,扎进了这支百战雄师的心里。
杨辰从中军大帐中走出,他没有穿戴甲胄,只是一身寻常的黑色锦袍,与周围肃杀的气氛格格不入。他径直走到罗成的身边,同样望向那片无垠的草原。
“想好了怎么输了吗?”杨辰的声音很平静。
罗成身体一颤,没有回头,声音嘶哑:“末将……尽力而为。”
“朕相信你。”杨辰拍了拍他的肩膀,“去吧,朕和八千弟兄,都在后面看着你。”
罗成猛地回头,深深地看了杨-辰一眼,那眼神复杂至极,有不解,有屈辱,但最终,都化作了一名军人的决然。
他翻身上马,高举银枪,用尽全身力气,发出一声压抑已久的咆哮:“燕云铁骑!随我出征!”
“吼!”
三千铁骑,如同三千头被压抑已久的猛兽,齐声怒吼。
大地开始震颤。
三千骑兵没有丝毫拖泥带水,汇成一股钢铁的洪流,绕过大军的本阵,向着昨日突厥游骑消失的东方,席卷而去。马蹄踏在草原上,发出雷鸣般的巨响,仿佛要将这片土地都踏碎。
压抑了一天一夜的怒火,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大军阵中,无数双眼睛注视着那支离弦之箭般的骑兵。他们不明白皇帝的意图,但他们能感受到罗成将军和燕云铁骑那股毁天灭地的怒气。
“李军师,罗将军他……”平阳公主来到李靖身边,秀眉微蹙。
“公主放心,”李靖抚着短须,目光深邃,“好戏,才刚刚开场。”
燕云铁骑一路狂飙,奔出二十余里,终于,在前方一片开阔的草地上,再次发现了那群如同苍蝇般恼人的突厥游骑。
大约两百骑,他们似乎也没料到定国军会如此气势汹汹地主动出击,正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一边啃着肉干,一边有说有笑,显得颇为散漫。
看到罗成的骑兵大队,他们先是一愣,随即发出一阵哄笑。在他们看来,这群中原人终于被惹毛了,要出来送死了。
一名突厥百夫长怪叫一声,催马向前,用生硬的汉话大声挑衅:“南朝的软脚虾,终于敢出窝了?爷爷们还以为你们要躲到天黑呢!”
回答他的,是一杆划破长空的银枪!
罗成根本没有半句废话,他双腿一夹马腹,胯下宝马如同一道白色闪电,瞬间脱离大队,人马合一,直冲敌阵。
那名突厥百夫长吓了一跳,他没想到对方主将竟如此悍勇,连阵都不布,就敢单枪匹马冲过来。他怪叫着举起弯刀,想要格挡。
然而,罗成的枪太快了。
一道银光闪过,快到让人看不清轨迹。
那名百夫长的身体在马背上猛地一僵,他低头看去,胸口处,一个碗口大的血洞赫然出现,鲜血和碎肉喷涌而出。他眼中的嚣张瞬间被惊恐和难以置信所取代,随即,整个人从马背上栽了下来。
一枪毙敌!
整个草原,仿佛都安静了一瞬。
剩下的突厥骑兵脸上的笑容凝固了,他们惊骇地看着那个如同天神下凡般的银甲小将。
“杀——!”
罗成的怒吼,才刚刚传来。
他没有丝毫停顿,银枪一抖,枪尖上的血珠被甩飞,整个人如同一头冲入羊群的猛虎,杀进了那群惊魂未定的突厥骑兵之中。
五钩神飞亮银枪在他的手中,仿佛活了过来。
时而如毒蛇出洞,刁钻狠辣,直取咽喉心口;时而如蛟龙出海,大开大合,横扫一片。
一名突厥骑兵从侧面挥刀砍来,罗成头也不回,反手一枪,枪杆精准地砸在他的手腕上,只听“咔嚓”一声脆响,那人的手腕瞬间被砸得粉碎,弯刀脱手飞出。紧接着,银枪回旋,枪尖从他的后心刺入,前胸透出。
又有三名骑兵从正面呈品字形冲来,企图用合围之势困住他。
罗成冷哼一声,不退反进,银枪在他手中舞出一片令人眼花缭乱的枪花,如同一个银色的漩涡。
叮叮当当!
三把弯刀几乎同时被枪花绞碎,那三名骑兵还没反应过来,便被余势不减的枪杆扫中,吐血倒飞出去,连人带马滚作一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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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刻的罗成,彻底化身为了战场上的杀神。
他将所有的屈辱、憋闷、不解,全都倾泻在了手中的长枪之上。他忘了杨辰的命令,忘了所谓的“输”,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杀!杀光眼前这些羞辱他和他的兄弟的敌人!
“将军威武!”
“杀光这帮狗娘养的!”
后面的燕云铁骑,见主将如此神勇,个个热血沸腾,嘶吼着加入了战团。
他们本就是百战精锐,憋了一肚子火,此刻如同开闸的洪水,瞬间将那两百名突厥骑兵淹没。
战局,呈现出一边倒的屠杀。
突厥人引以为傲的骑射,在燕云铁骑密不透风的冲锋阵型面前,根本没有发挥的余地。他们引以为傲的骑术,在罗成那神鬼莫测的枪法面前,更像是个笑话。
不过一炷香的功夫,两百名突厥游骑,便被斩杀大半,剩下的几十人彻底吓破了胆,怪叫着四散奔逃。
“哪里跑!”
罗成杀得兴起,双目赤红,他一眼便盯住了敌军残部中那个像是头领的家伙,催马便追了上去。
“将军!穷寇莫追!”副将在一旁大声提醒。
可此刻的罗成,哪里还听得进劝。他只想将敌人斩尽杀绝,一雪前耻。
“全军追击!一个不留!”
他怒吼着下令,一马当先,带着三千铁骑,朝着敌人逃窜的方向,卷起漫天烟尘,呼啸而去。
远方,定国军的本阵之中。
数千将士亲眼目睹了这场酣畅淋漓的大胜,压抑了一天的士气,瞬间被点燃。
“赢了!罗将军赢了!”
“我就说嘛!咱们燕云铁骑天下无敌!”
“杀得好!太痛快了!”
欢呼声响彻云霄,一扫之前的阴霾。士兵们兴奋地挥舞着手中的兵器,为罗成的神勇而骄傲,为定国军的强大而自豪。
然而,在高处的将台上,李靖与平阳公主的脸上,却没有丝毫喜色。
“他追上去了。”平阳公主的声音有些担忧。
“嗯。”李靖点了点头,目光一直盯着罗成消失的方向,那里,是一道连绵起伏的山岗,“鱼儿,上钩了。”
他转过头,看向身旁的杨辰。
杨辰的脸上,依旧平静如水。他只是静静地看着那片烟尘滚滚的草原,仿佛在欣赏一出早已写好剧本的大戏。
“传令,”杨辰淡淡地开口,“全军原地休整,埋锅造饭。”
“啊?”传令兵一愣,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罗将军还在前面追杀敌人,不派兵增援,反而要埋锅造饭?
杨辰没有解释,只是重复了一遍:“埋锅造饭。”
“是!”
命令被传达下去,刚刚还欢声雷动的军阵,顿时又陷入了一片古怪的寂静。士兵们面面相觑,不明白这又是演的哪一出。
但军令如山,他们还是开始生火,架起了那口巨大的行军锅。
就在这时,之前被派出去的红拂女,再次如鬼魅般出现在杨辰的身后。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兴奋与颤栗。
“陛下,找到了。仆骨部的一个百夫长,被我们的人,活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