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军大帐内的空气,像是被杨辰那句话抽干了。
李靖抚着短须的手指停在半空,目光从沙盘上那条匪夷所思的曲线上抬起,望向杨辰,眼神里是纯粹的不解。
平阳公主也放下了手中的长弓,弓弦的轻微嗡鸣声在死寂的帐内显得格外清晰。她秀眉紧蹙,同样无法理解。
向西撤退?
西边是茫茫戈壁,再过去,就是李唐的边境。这不等于把刚刚归顺的仆骨部,直接推进了另一个火坑吗?
这算哪门子的救援?
“陛下,末将愚钝。”李靖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干涩,“仆骨部若向西撤,前有李唐边军,后有颉利可汗的追兵,这……这是自寻死路。”
杨辰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手指依旧在沙盘上,轻轻地滑动着。
在获得“突厥可汗的骑兵指挥天赋”之后,眼前的沙盘在他眼中已经完全不同。它不再是简单的地形模型,而是一个活着的,充满了无数可能性的世界。
他能“看”到风的流向,能“感受”到不同地形对马蹄的阻力,能“预判”出一支万人骑兵在长途奔袭中,每一天的草料和水源消耗。颉利可汗的思维模式,草原骑兵的作战习惯,那些刻在骨子里的本能,此刻在他脑海中,都化作了清晰可见的数据流。
他仿佛与这片草原融为一体,成为了这片土地上,最顶级的猎食者。
“药师,你看。”杨辰的手指,点在了仆骨部所在的位置,“颉利可汗现在,是一头受伤的狼王。他被我们打断了爪牙,威信扫地。他急需一场酣畅淋漓的胜利,来向所有部落证明,他依然是草原的主人。”
“而仆骨部的背叛,就是他最好的立威目标。他会用最快的速度,最精锐的王庭骑兵,以雷霆万钧之势,去踏平仆骨部。他要让所有人都看到,背叛者的下场。”
李靖和平阳公主都点了点头,这和他们的判断一致。
“所以,我们若派兵去救,会发生什么?”杨辰问道。
李靖沉吟道:“我军将士疲惫,长途奔袭,正中颉利下怀。他可以逸待劳,甚至可以围点打援,将我军主力拖入一场消耗战。”
“没错。”杨辰的指尖,沿着那条向西的路线,缓缓移动,“所以我们不救。不但不救,我们还要逼着仆骨部跑起来。”
他的声音很平稳,像是在陈述一个早已写定的剧本。
“仆骨歌滥不是傻子,他知道自己打不过。当他接到我们的命令,让他放弃草场,向西撤退时,他会怎么想?”
平阳公主接口道:“他会以为我们抛弃了他,但他别无选择,只能逃。”
“对,他会逃。他会带上所有族人、牛羊,拼了命地往西跑。”杨辰的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而颉利可汗呢,他看到仆骨部向西逃窜,会怎么做?”
李靖的瞳孔微微一缩,他似乎抓住了什么,但又有些不敢确定。
杨辰的手指,在沙盘上画了一个圈,圈住了仆骨部和颉利可汗的王庭。
“颉利会认为,这是仆骨部在我们的授意下,向李唐投诚。这对他来说,是双重的背叛,是无法容忍的奇耻大辱。他会更加愤怒,会倾尽全力去追杀,他要赶在仆骨部进入李唐境内之前,把他们全部碾碎在草原上。”
帐内的气氛,随着杨辰的讲述,变得越发凝重。
李靖和平阳公主的呼吸,都不自觉地放缓了。他们感觉自己不是在听一个作战计划,而是在旁观一个魔鬼,布下一场席卷天地的阴谋。
“如此一来,一副什么样的画面,就会出现在草原上?”
杨辰站直了身子,双手负后,目光扫过二人。
“一支数万人的部落,拖家带口,仓皇西窜。在他们身后,是颉利可汗亲率的,数万愤怒的突厥精锐铁骑,紧追不舍。”
“他们会像一道洪流,从东向西,席卷整个草原北部。而这道洪流的终点,在哪里?”
杨辰的手指,重重地落在了沙盘的西侧边缘,那个标注着“马邑”的城池上。
“李世民的防区。”
轰!
李靖的脑海中,仿佛有一道闪电劈过。
他瞬间明白了。
所有看似不合理的安排,所有匪夷所s所思的指令,在这一刻,全部串联了起来!
这不是救援。
这甚至不是简单的借刀杀人。
这是……驱羊吞虎!
不,比驱羊吞虎更狠毒!这是把一只羊的身上绑满了炸药,再把它赶进老虎的嘴里!
仆骨部就是那只羊,颉利可汗的追兵就是那股不可阻挡的冲击力,而毫不知情的李世民,就是那头正悠闲地趴在自家门口打盹的老虎!
可以想象,当李世民的边境守军,看到数万突厥铁骑裹挟着数万难民,如海啸般铺天盖地而来时,会是怎样一副场景?
接纳难民?那紧随其后的突厥铁骑怎么办?他们会趁势冲垮你的防线!
攻击难民?那更是愚蠢至极,只会逼得仆骨部与突厥人合流,共同冲击边境!
打?还是不打?救?还是不救?
无论李世民怎么选,都是错!
一个巨大的烫手山芋,就这么被杨辰轻飘飘地,从几百里之外,扔到了李世民的怀里。
“好……好一招祸水西引!”李靖抚着胡须的手,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他看着杨辰,那眼神,已经从最初的欣赏,变成了彻底的敬畏。
他自负兵法通神,可杨辰这一计,已经超出了兵法的范畴。
这是阳谋!
这是堂堂正正地,将棋盘摆在所有人面前,却让人无从破解的阳谋!
杨辰不仅算到了颉利可汗的每一步反应,更是将李世民的心思,将草原的人心,将地理天时,全都算了进去。
平阳公主也是一脸震撼,她看着眼前这个男人,心中那点残存的,对于他“情圣”之名的腹诽,早已烟消云散。
这哪里是情圣,这分明是掌控人心的妖孽。
“可是,”她还是提出了自己的疑虑,“仆骨部在逃亡路上,必然损失惨重。我们……真的坐视不理?”
“当然不。”杨辰笑了笑,“罗成。”
一直沉默地站在一旁,努力消化这惊天毒计的罗成,一个激灵,立刻上前一步:“末将在!”
“你带五千燕云铁骑,远远地吊在颉利可汗的屁股后面。”杨辰的语气很轻松,就像在说一件去邻居家串门的小事,“不用靠得太近,让他能感觉到你们就行。”
“记住,你们的任务不是打仗,是‘牧羊’。”
“牧羊?”罗成一愣。
“对,牧羊。”杨辰的眼中闪过一丝狡黠,“颉利是狼,仆骨部是羊,而你,是牧羊犬。你要做的,就是确保这群羊,不会跑得太偏,也不会被狼一口吃光。时不时地叫两声,骚扰一下,让那头狼没法安心吃肉,只能憋着一股火,一个劲地往前追。”
罗成瞬间明白了。
这是在给颉利可汗的马刺上,再加一根钉子!
让他追也不是,不追也不是,只能被逼着,按照杨辰画好的路线,一头撞向李世民。
“陛下放心!末将保证,一定把这群‘羊’,好好地‘放’到李世民的家门口!”罗成领命,脸上的表情兴奋又扭曲。
能亲手给李世民送上这么一份大礼,之前唱那什么《征服》的屈辱,好像也不是那么难以接受了。
“去吧。”杨辰挥了挥手。
罗成大步离去,帐内再次恢复了安静。
李靖看着沙盘,久久无言。他忽然明白,杨辰刚才所展现出的,那种对骑兵作战和草原全局的掌控力,已经完全超越了自己。
那是一种仿佛与生俱来的本能,一种如同草原狼王般的直觉。
他仿佛真的,成为了这片草原上,无冕的王者。
“陛下,”李靖抬起头,由衷地说道,“经此一役,无论胜负,颉利可汗在草原上的威信,都将彻底崩塌。而陛下的威名,将传遍草原的每一个角落。”
杨辰不置可否地笑了笑,他走到帐门口,掀开帘子,望向西方。
草原的风,吹动着他的衣袍。
远处,夕阳正缓缓落下,将天边的云彩,染成了一片瑰丽的血色。
长安城,应该也是这样的黄昏吧。
不知道他的那位老对手,在收到这份来自草原的“厚礼”时,脸上会是怎样精彩的表情。
“李世民,”杨辰轻声呢喃,声音被风吹散,“游戏,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