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狼山下的风,带走了那支离谱戏班子留下的最后一丝乐声,也带走了罗成那一声悲愤欲绝的“征服”。
一切都恢复了平静,仿佛刚才那荒诞的一幕,只是一场集体梦魇。
三百名亲卫终于从石化中缓过神来,他们面面相觑,脸上的表情混杂着屈辱、愤怒,以及一种无法言说的茫然。
“公主……”亲卫队长苏尼尔的声音沙哑,他感觉自己的喉咙像是被砂纸磨过,“这……这群南人,他们……”
他想说“欺人太甚”,想说“羞辱”,可话到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因为连他自己都觉得,刚才发生的一切,用“羞辱”来形容,似乎不太准确。羞辱是直接的,是让你愤怒的。可刚才那一幕,却更多的是让你……摸不着头脑。
就像一头狼,龇着牙准备与一头猛虎搏命,结果那猛虎却当着你的面,跳起了奇怪的舞蹈。
你该怎么办?
“他很有趣。”
苏尼尔愣住了:“公主,您是说……那个南朝皇帝?”
“嗯。”朵颜举起手中的望远镜,再次望向狼嚎谷北坡的方向。
镜筒里,定国军的大营旌旗招展,井然有序。那个黑色的身影已经不在高坡上,但那面迎风招展的黑色龙旗,却像他本人一样,带着一种睥睨天下的傲然。
“苏尼尔,你觉得,他为什么要这么做?”朵颜放下望远镜,问道。
“他……他是在挑衅我们!是在嘲笑我们突厥无人!”苏尼尔想也不想地回答,这是草原上最直接的逻辑。
“嘲笑?”朵颜摇了摇头,唇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如果他想嘲笑我们,他会把薛延陀部那一万多具尸体的人头,在白狼山下给我堆成一座京观。他会派他的银甲小将,提着仆骨歌滥的脑袋来见我。那才是草原上的嘲笑方式。”
苏尼尔的呼吸一滞。确实,相比起血淋淋的人头,刚才那场“演唱会”,简直称得上是……温和。
“可他没有。”朵颜的目光,落在了远处那片刚刚经历过血战的土地上,“他用最精妙的计策,全歼了父汗最精锐的薛延陀部。然后,他又用一种我们谁也看不懂的方式,派人来给我……唱歌。”
她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兴奋。
这番话,让苏尼尔和周围的亲卫们,都陷入了沉思。
他们是草原的勇士,习惯了用最直接的方式解决问题。可今天,这个南朝皇帝,却给他们上了一堂他们从未接触过的课。
战争,原来还可以这么打。
征服,原来还可以用这种方式。
“公主,那……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苏尼尔问道。
“等。”朵颜只说了一个字。
她有一种直觉,那个男人的牌,还没有出完。这场荒诞大戏,只是一个开始。
果然,没过多久,一名负责在外围警戒的斥候,快马加鞭地赶了回来。他脸上的表情,比之前看到戏班子时还要古怪。
“公主!南……南军大营有新动向!”
“说。”
“他们……他们把俘虏都放了!”
“什么?”苏尼t尔眼睛一瞪,“就这么放了?”
“不……不是……”斥候咽了口唾沫,似乎在努力组织语言,“他们扒光了我们所有勇士的铠甲和衣服,只给每人发了一块肉干,然后……然后把他们像羊群一样,赶回了草原……”
“砰!”
苏尼尔一拳砸在身旁的石头上,手背上瞬间鲜血淋漓。
“混账!欺人太甚!这比杀了他们还让人难受!”他双目赤红,胸膛剧烈起伏。
帐内所有突厥亲卫,也都握紧了手中的弯刀,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无法遏制的愤怒与屈辱。
杀光俘虏,他们能接受,那只会激起复仇的火焰。
可这种扒光衣服,像对待牲口一样赶走的做法,是对他们尊严最彻底的践踏。可以想象,那一万多个赤身裸体的溃兵,回到各自的部落,会带去怎样毁灭性的恐惧和耻辱。
她没有愤怒,甚至没有皱一下眉头。
她只是静静地听着,那双清澈如湖泊的眼眸里,闪烁着一种奇异的光彩。
“苏尼尔,”她缓缓开口,“你错了。”
“公主?”
“这一招,不是羞辱。”朵颜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锐利,“这是攻心。是比屠杀一万俘虏,要高明一百倍,也歹毒一百倍的阳谋。”
她看着自己那些愤怒的亲卫,一字一句地解释道:“他杀了我们三万精锐,如果再屠杀一万俘虏,只会让整个草原同仇敌忾,所有部落都会团结在父汗身边,与他死战到底。”
“可现在呢?他放回了一万个活口。这一万个活生生的人,会把狼嚎谷的惨败,把南朝军队那神鬼莫测的战法,把定国军那如同天罚般的弩阵,传遍草原的每一个角落。”
“他们带回去的,不是仇恨,而是恐惧。是一种‘我们根本打不赢’的绝望。父汗想要再召集部落与他决战,你觉得,那些听着溃兵们讲述恐怖故事的部落首领,还会像以前那样,毫不犹豫地响应吗?”
苏尼尔和所有亲卫,都呆住了。
他们脑子里那根属于战士的,直来直去的弦,在这一刻,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地拨动了一下。
是啊……恐惧,比仇恨,更能瓦解人心。
“他用最小的代价,瓦解了父汗的战争潜力。他甚至不需要再动手,只需要等着这颗恐惧的种子,在草原上生根发芽。”朵颜轻轻叹了口气,她看着手中的望远镜,喃喃自语,“这个人……真是个魔鬼。”
一个懂得如何摧毁敌人意志的魔鬼。
一个将人心玩弄于股掌之间的魔鬼。
一个……极具魅力的魔鬼。
朵颜忽然发现,自己对这个素未谋面的南朝皇帝,产生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强烈的好奇。
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他有着怎样的一颗心,才能想出如此精妙而又恶毒的计策?
他那双深邃的眼睛背后,又隐藏着怎样的世界?
她鬼使神差地,从怀中取出了那幅画卷。
罗成他们离开后,她命人将这幅画小心翼翼地收了起来。
此刻,她缓缓展开画卷。
画中那个身穿黑色龙袍的男人,再次出现在她眼前。
他的面容俊美无俦,嘴角噙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那双眼睛,深邃得仿佛能将人的灵魂都吸进去。
画工实在是太精妙了,朵颜甚至能看到他眼底的那一丝玩味,和洞悉一切的了然。
“就这样被你征服……”
罗成那破锣般的歌声,又一次在她脑海中响起。
这一次,她没有觉得荒诞,反而觉得……这句歌词,似乎有那么几分贴切。
不,这不是压制。
这是一种……吸引。
一种致命的,让她无法抗拒的吸引。
她看着画中的杨辰,许久,才对身旁的苏尼尔,下达了一个让他目瞪口呆的命令。
“苏尼尔,传我的命令。”
“公主请吩咐!”
“去,把我们带来的最好的工匠找来。再挑一匹最神骏的雪色小马驹,备上一份厚礼。”
苏尼尔一愣:“公主,您这是要……”
“那个南朝皇帝,送了我们一场大戏,还送了一份大礼。”
“我们突厥人,可没有白收礼物的习惯。”
“我们也得,回一份‘厚礼’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