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顶大帐内的气氛,沉重得能拧出水来。
颉利可汗颓然坐回虎皮大椅,那口嵌在柱子里的金刀,像是在无声地嘲笑着他的无能狂怒。他征战一生,从未像今天这样,感到一种发自骨子里的无力。
兵败,他不怕。草原的男儿,输了再赢回来就是。
羞辱,他也能忍。总有一天,他会用敌人的鲜血洗刷干净。
可杨辰的手段,已经超出了他能理解的范畴。
那场在白狼山下的“演唱会”,像一个挥之不去的梦魇,在他脑中反复回响。那不是战争,那是一种他无法理解的仪式,一种精神上的碾压。
更让他心寒的,是那些被扒光了衣服放回来的溃兵。
消息像瘟疫一样在草原上传开。一个个部落的首领派来了信使,信上的言辞不再是同仇敌忾的激昂,而是充满了惊恐与迟疑。字里行间,都在询问狼嚎谷那场神鬼莫测的伏击,都在打探那个南朝皇帝究竟是人是鬼。
他的威信,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崩塌。
“可汗!”一名心腹将领忍不住上前,单膝跪地,声如洪钟,“请您下令吧!我们召集所有部落的勇士,与那南人决一死战!我就不信,他杨辰是三头六臂的神仙!”
“决一死战?”颉利可汗的声音沙哑,他抬起布满血丝的眼睛,扫过帐内一张张激愤的脸,“用什么战?那些部落首领,现在恐怕连自己的毡帐都不敢出,生怕南人的戏班子唱到他们家门口去!”
这话一出,帐内瞬间安静下来。
是啊,连薛延陀部那样的精锐都像麦子一样被收割,他们凭什么去打?
一旁的李唐使者张公谨眼看气氛不对,连忙起身拱手:“可汗息怒。杨辰诡计多端,但终究兵力有限。只要可汗振臂一呼,我大唐也愿出兵相助,南北夹击,定能将此獠斩于马下!”
颉利可汗冷冷地瞥了他一眼。
以前,他觉得这张笑脸和善可亲。现在,他只觉得虚伪。李世民把他当傻子,想借他的刀去杀人,如今刀断了,还想让他用牙去咬。
“报——”
就在这时,一名亲卫匆匆闯入,神色古怪地禀报:“可汗,公主殿下……派人给南朝大营,送去了一份回礼。”
“什么?”颉利可汗猛地站起,心头一紧。
朵颜?她要做什么?
这个女儿,从小就比儿子还有主见,胆子也大。在这种时候,她不回王庭,反而去招惹那个疯子,难道是想……
颉利可汗不敢再想下去,他只觉得一阵头晕目眩。
……
狼嚎谷北坡,定国军大营。
罗成正黑着脸,将一大块烤羊腿塞进嘴里,仿佛那不是羊肉,而是杨辰的肉。周围的亲兵们一个个低着头,肩膀却在不停地耸动。
大帐内,杨辰正与李靖、平阳公主商议着“牧羊”计划的细节。
“陛下,仆骨部已经开始拔营西迁,罗将军的五千铁骑也已衔尾追上。”李靖指着沙盘,脸上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兴奋。
这一计,实在是太妙,也太毒了。他已经能想象到李世民收到这份“大礼”时,那张精彩的脸。
就在这时,一名斥候入帐禀报:“启禀陛下,营外有一支突厥小队求见,自称是阿史那·朵颜公主的亲卫,奉命前来……回礼。”
“哦?”杨辰眉毛一挑,有些意外。
他以为自己的“演唱会”会把那位公主吓住,或者激怒,没想到,对方竟然还送来了回礼。
有意思。
“让他们进来。”
很快,亲卫队长苏尼尔,带着几名突厥武士,抬着几个大箱子,昂首挺胸地走了进来。他努力想摆出草原勇士的不屈姿态,但那双四处乱瞟的眼睛,还是暴露了他内心的紧张和好奇。
这就是南朝皇帝的大帐?看起来……似乎也没什么三头六臂。
“奉我们公主之命,为大夏皇帝陛下,献上回礼。”苏尼尔的汉话说得生硬,他挥了挥手,手下人立刻打开了箱子。
一箱是光华璀璨的珠宝玉器,一箱是珍贵无比的貂皮狐裘。而最引人注目的,是一名马夫牵进来的一匹通体雪白,没有一根杂毛的小马驹。那马驹虽然年幼,但四肢修长,眼神灵动,一看便知是神骏非凡的宝马。
李靖和平阳公主都有些不解,这算是……示好?
苏尼尔又从怀中,取出一个精致的檀木盒子,双手奉上:“我们公主说,陛下送来的歌,很难听。但陛下画里的鹰,很有神。草原的规矩,有来有往。这匹‘踏雪’,是她最心爱的小马,尚未驯服。她说,真正的天可汗,当配世上最烈的马。”
杨辰笑了笑,示意身旁的亲兵接过。他打开檀木盒,里面却不是什么珍宝,只有一枚用狼牙精心打磨而成的,闪着森然白光的箭头。
箭头之下,压着一张小小的羊皮纸,上面用娟秀的笔迹写着一行汉字:
“歌不必再唱,下次,请带舞来。”
平阳公主看到那行字,脸上微微一红,啐了一口。这个突厥女子,当真大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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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辰拿起那枚狼牙箭头,在指尖把玩着。他明白了。
送箭头,是警告他,别以为她没有还手之力。
至于那句“请带舞来”,则是一种更高明的调侃与挑衅。你不是会玩花样吗?那就再玩个新的来看看。
这个女人,比他想象的还要聪明,还要有趣。
“替我谢谢你们公主。”杨辰将狼牙箭头收入怀中,对苏尼尔说道,“告诉她,这匹马,我很喜欢。总有一天,我会骑着它,去贵部的王庭,请她跳一支舞。”
苏尼尔听得一愣一愣的,他感觉这两个人的对话,自己一个字都听不懂。
就在他准备告退之时,又一名斥候神色匆匆地跑了进来,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
“报——”
“启禀陛下!突厥颉利可汗,遣正使前来!就在营外十里,请求……请求与我军议和!”
轰!
这个消息,像一块巨石,砸进了平静的湖面。
李靖抚着胡须的手停住了,平阳公主也猛地抬起头。
苏尼…尔更是瞪大了眼睛,满脸的不可思议。
可汗……要议和?
这么快?
杨辰脸上却没有什么意外的表情,仿佛一切尽在掌握。他从狼嚎谷的伏击,到释放溃兵的攻心,再到白狼山下的荒诞剧,一步步,就是要将颉利可汗逼到这个角落。
现在,这头受伤的狼王,终于撑不住了。
“让他过来。”杨辰淡淡地说道。
很快,一名身穿突厥贵族服饰,面带谦卑之色的使者,被带了进来。他一见到杨辰,便立刻行了一个大礼。
“外臣参见大夏皇帝陛下。”使者的姿态放得很低,“我家可汗说了,之前种种,皆是误会。草原与中原,本该世代友好。我家可汗愿与陛下化干戈为玉帛,永不再犯边境。”
他顿了顿,小心翼翼地抬眼观察着杨辰的脸色,又补充了一句:“我家可汗还说,为表诚意,愿与陛下……结为‘翁婿’,共守和平。”
翁婿!
这两个字一出,连李靖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颉利可汗,竟然愿意把自己的女儿嫁过来!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议和了,这是变相的臣服!
苏尼尔站在一旁,整个人都傻了。他刚刚还在替自家公主传达着充满挑衅意味的话,结果一转眼,可汗就把公主给“卖”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杨辰身上。
只见杨辰缓缓走到那名突厥使者面前,脸上看不出喜怒。他沉默了片刻,帐内的空气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就在突厥使者额头开始冒汗的时候,杨辰终于开口了。
他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入了每个人的耳中。
“回去告诉颉利。”
“议和,可以。”
“但朕的条件,不是他嫁女儿给我。”
杨辰转过头,目光落在了旁边已经呆若木鸡的苏尼尔身上,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而是朕,去娶他的女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