帐内的油灯,灯芯被剪得齐整,火苗静静地跳动,将杨辰的影子投在背后的舆图上,显得格外巨大。
杨辰没有卖关子,他伸出手指,在舆图上一个被红圈标记的地方轻轻一点,那里,是拔野古部首领被俘的位置。
“白狼谷之战,我们俘虏了拔野古部的首领,对吗?”
朵颜点了点头,这是人尽皆知的事情。
“一个战败的部落首领,对他而言,还有什么比活着更重要?”杨辰的声音很平淡。
“尊严。”朵颜几乎是脱口而出。
草原上的男人,尤其是部落的首领,可以死在冲锋的路上,但绝不能像绵羊一样被人圈养。
“没错,是尊严。”杨辰的嘴角,逸出一丝冰冷的笑意,“所以,朕要送给你叔叔的礼物,就是一份被彻底剥夺的尊严。”
他转头看着朵颜,目光平静却锐利。
“朕会放了那个拔野古部的首领。”
朵颜一愣,不明白这算什么礼物。
“但不是让他骑着高头大马,带着武器回去。”杨辰继续说道,“朕会扒光他身上的铠甲,让他穿上最破烂的奴隶的衣服,用一根绳子拴着他的脖子,让他徒步走回你叔叔的牙帐。”
朵颜的呼吸,瞬间停滞。
她能想象到那个画面。一个曾经不可一世的部落之主,像一条狗一样,被牵着,在所有族人、所有部落的注视下,一步步走过草原。
这比杀了他,要残忍一百倍。
“这还不够。”杨辰的声音,像冬日里最冷的冰,“朕会让人在他脖子上挂一块木牌,用突厥文清清楚楚地写上一行字。”
“写什么?”朵颜的声音有些干涩。
“写:‘背叛可汗,勾结南人李世民,妄图分裂草原者,此为下场!’”
这句话,如同一道惊雷,在朵颜的脑海中炸响。
她瞬间明白了杨辰的全部意图。
这不仅仅是在羞辱一个战败者,这更是一份昭告草原的檄文!
任何一个还有些血性的突厥部落,在看到这块木牌后,都必须重新掂量一下,与贺鲁为伍,到底意味着什么。
“这份礼物,需要你来送。”杨辰看着她,“以你父汗的名义,派出使者,‘护送’这位拔野古首领回去。要让所有部落都看到,这是可汗的意志,是对叛徒的惩罚。”
朵颜的手,在袖中不自觉地握紧。
她知道,一旦这么做了,她和叔叔阿史那·贺鲁之间,就再也没有任何转圜的余地。这是彻底的决裂,你死我活。
她看着杨辰,这个男人,正微笑着,将一把最锋利的刀,递到了她的手上。
“怎么,不敢?”杨辰的语气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挑衅。
朵颜的胸膛微微起伏,她抬起头,那双美丽的眼眸中,最后一丝犹豫被决然所取代。
她忽然笑了,笑得有些凄美,也有些畅快。
“有何不敢?”她走到杨辰面前,伸手,替他将那杯已经温热的奶茶,又往前推了推,指尖几乎要触碰到他的手背。
“只要能让草原迎来新生,别说是一个叔叔,便是与整个草原的旧习为敌,朵颜也绝不后退。”
她不再自称“我”,而是用了“朵颜”。
杨辰看着她眼中的光,满意地点了点头。这匹草原上的小母马,终于被他驯服,并且开始亮出自己的獠牙了。
……
三天后,一则消息如同最烈的草原旋风,席卷了每一个部落的帐篷。
拔野古部的首领,被放回来了。
他没有死,但比死了更难受。
他像一头牲畜,被定国军的士兵用绳子牵着,脖子上挂着那块写满罪状的木牌,徒步走了上百里。
朵颜公主派出的使者,骑着高头大马,跟在他的身后,一路之上,但凡遇到部落,便会停下来,高声宣读可汗的旨意,痛斥贺鲁勾结外敌、分裂草原的罪行。
无数的牧民,从远处看着这屈辱的一幕。
他们看着那个曾经在草原上叱咤风云的男人,如今形容枯槁,眼神空洞,像一具行尸走肉。
他们看着他脖子上那块木牌,上面的每一个字,都像烙铁一样,烙在所有人的心里。
贺鲁站在自己的王帐前,看着那个被送到自己面前的“礼物”,他的身体,因为极致的愤怒而剧烈地颤抖着。
“杨辰!朵颜!”
他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咆哮,猛地拔出腰间的弯刀,一刀,就将那已经毫无生气的拔野古首领,砍下了头颅。
鲜血,溅了他一脸。
他抹了一把脸上的血,那双阴鸷的眼睛,变得血红。
“传我命令!”他嘶吼着,“召集所有勇士!我要踏平王庭!我要亲手拧下我那个好侄女的脑袋!”
然而,回应他的,却是几名心腹将领迟疑的目光。
一名将领硬着头皮上前,低声道:“大汗,同罗部、薛延陀部……他们都派人传话,说……说部落里牛羊过冬的草料不够,暂时,无法出兵。”
“什么?”贺鲁猛地转头,死死盯着他。
“还有……还有我们派去联络其他中小部落的使者,大部分……都被赶了回来。”那将领的声音越来越小,头也垂得越来越低。
贺鲁如遭雷击,踉跄着后退了两步。
他明白了。
杨辰这一招“送礼”,彻底断了他的根。
那些原本摇摆不定的部落,全都怕了。谁也不想成为下一个被挂上木牌,游街示众的“拔野古”。
他成了一个孤家寡人。
“哈哈……哈哈哈哈……”贺鲁忽然狂笑起来,笑声凄厉而疯狂。
“好,好,好!你们都想看我死是吧?你们都以为我完了是吧?”他血红的眼睛扫过周围每一个畏畏缩缩的下属,“我告诉你们,还没完!”
他冲回自己的王帐,从一个上锁的皮箱里,取出了一卷羊皮信。
那是李世民的使者留下的亲笔信。
“来人!”他冲出帐外,将羊皮信交给自己的儿子,“你,立刻带上我最精锐的五百亲卫,去见李世民的使者!告诉他,我答应他的所有条件!让他立刻兑现承诺,派兵!或者送来足够我收买那些墙头草的黄金和兵器!”
“告诉他,这是最后的机会!如果他再迟疑,我就带着我的人,投降杨辰!到时候,杨辰的定国军,和我们突厥的铁骑,会一起南下,踏平他的太原!”
这是赤裸裸的威胁,也是最后的疯狂。
整个草原,因为贺鲁的疯狂,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动荡之中。
忠于可汗的部落,开始向王庭集结。
而那些曾经与贺鲁眉来眼去,此刻却又不敢公然反叛的部落,则驱赶着牛羊,悄悄地远离这是非之地,持着观望的态度。
草原上,暗流汹涌,大战一触即发。
所有人都不知道,一张由红拂女的情报网络织成的大网,早已将这一切,尽数笼罩。
定国军中军大帐内。
杨辰、李靖、罗成、平阳昭公主,正围着一方案几。
案几上,没有舆图,而是一盘棋。
棋盘上,黑白两色的棋子犬牙交错,杀得难解难分。
“陛下,贺鲁的儿子,已经动身了。”红拂女的身影,如同鬼魅般出现在帐内,声音清冷。
“嗯。”杨辰应了一声,手中的一枚白子,轻轻落下,截断了黑子的一条大龙。
“根据我们安插在同罗部的线人回报,贺鲁向同罗部许诺,事成之后,会将可汗的‘金狼大帐’,以及东边最大的一片牧场,都送给他们。同罗部首领,很心动。”
杨辰又拈起一枚棋子,看了一眼棋盘,却没有落下。
“药师,你看这一步,该如何走?”他问李靖。
李靖看了一眼棋局,又看了一眼帐外,缓缓说道:“贺鲁已是釜底游鱼,不足为虑。眼下,只需等李世民的反应。”
“那秦王,会如何选?”平阳昭公主忍不住问道。
李靖摇了摇头:“臣不知。但臣知道,无论他如何选,对我们而言,都是赢。”
“他若出兵,便是深入草原,正中我们围点打援之计。他若送钱送粮,那这些钱粮,很快就会变成我们的战利品。”
罗成在一旁听得云里雾里,他挠了挠头,瓮声瓮气地说道:“管他怎么选!陛下,要不末将现在就带兵冲过去,把那贺鲁的脑袋给您拧回来,省得这么麻烦!”
“不急。”杨辰终于落下了手中的棋子,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
“鱼还没到最肥的时候,现在收网,太早了。”
他抬起头,目光中闪烁着一种猎人般的耐心与狡黠。
“传令下去,全军休整。让将士们好生歇息,养足精神。”
“等那条从太原游来的鱼,咬了钩,就是我们……开宴的时候。”
话音刚落,帐帘猛地被一名亲卫掀开,他神色慌张,甚至忘了通报。
“陛下!大事不好!”
亲卫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声音因为恐惧而变了调。
“贺鲁……贺鲁他疯了!他没有等李世民的援兵,而是集结了他最后的一万骑兵,正朝着……正朝着王庭,发动了总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