帐内的空气,在那名斥候嘶哑的声音中凝结成冰。
所有的目光,无论是平阳昭公主的紧张,还是那些突厥贵妇的惊疑,都死死地钉在她身上。
“报——!”斥候似乎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将后续的话吼了出来,“白狼山谷大捷!罗将军以五百骑兵为饵,诱敌深入,平阳公主与李靖军师设下天罗地网,拔野古部五千狼骑……全军覆没!其首领,被罗将军生擒!”
斥候顿了顿,抬起那张被硝烟和血污弄得看不清面容的脸,眼中是无法抑制的狂热。
“我军……伤亡不足百人!”
不足百人!
全军覆没!
这两个词,如同两记重锤,狠狠地砸在帐内每一个突厥女人的心上。
“啪”的一声脆响,打破了死一般的寂静。
是拔野古福晋。她手中的那只精美如玉的白瓷茶杯,从颤抖的指间滑落,摔在厚厚的地毯上,虽然没有碎裂,却也滚出了很远,杯中的茶水洇湿了一小片华美的纹路。
她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惨白,毫无血色。
五千狼骑,那是她丈夫的全部家底,是拔野古部在草原上立足的根本。
全军覆没?首领被生擒?
她感觉天旋地转,整个世界都在崩塌。
其他的福晋们,也好不到哪里去。她们看着拔野古福晋失魂落魄的模样,再回想起刚才斥候口中那冰冷的战报,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这就是定国军的实力?
这就是那个南朝皇帝的手段?
用五百人,就吞掉了五千草原狼骑,自身却几乎毫发无伤。这不是战争,这是屠杀。一场精心策划、冷静高效的屠杀。
她们再看向主位上的平阳昭公主,眼神彻底变了。之前的审视、提防、乃至一丝轻蔑,此刻全都化为了深深的敬畏与恐惧。
这个女人,刚才还和她们坐在一起,喝着茶,谈论着点心和孩子的教育。可就在她们看不到的地方,她麾下的军队,已经将一支强大的部落连根拔起。
平阳昭公主没有去看那些贵妇的表情,她紧绷的身体,在听到“伤亡不足百人”时,才真正松弛下来。她缓缓吐出一口气,胸口那块悬着的巨石,终于落了地。
罗成那个家伙,总算没有演砸。
“来人,把地毯收拾一下,给福晋换杯新茶。”她的声音依旧平静,听不出喜怒,仿佛刚才听到的,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侍女应声上前,小心翼翼地收拾着。
拔野古福晋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瘫坐在椅子上,目光呆滞地看着地面。
“嫂子,别怕。”朵颜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安抚人心的力量。
拔野古福晋猛地回过神,反手死死抓住朵颜,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指甲都掐进了朵颜的手背里:“公主……我丈夫他……他……”
“杨辰陛下不是滥杀之人。”朵颜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道,“只要拔野古首领愿意归顺,陛下会保他性命。你的族人,你的牛羊,也都会安然无恙。”
她的话,让帐内其他几位福晋的眼睛里,都闪过一丝异样的光芒。
胜者,没有清算。败者,还能保全性命与财产。这在弱肉强食的草原上,是闻所未闻的事情。
“嫂子们,”朵颜环视众人,她的目光已经没有了之前的青涩,多了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稳与锐利,“现在,你们应该看清楚了。跟着我叔叔贺鲁,与陛下为敌,下场就是今天的白狼山谷。而选择另一条路,你们的男人,或许会失去一些颜面,但你们的孩子,你们的部落,却能活下去。活得比以前更好。”
她松开拔野古福晋的手,走回平阳昭公主身侧,微微躬身。
“姐姐,今天,朵颜受教了。”
平阳昭公主看着她,眼中露出一丝赞许。这个草原公主,正在以惊人的速度成长。
……
定国军中军大帐。
气氛比平阳昭公主那边,要轻松得多。
杨辰坐在主位上,手里拿着刚刚送来的战报,脸上带着笑意。
李靖站在一旁,神情淡然,似乎一切尽在预料。
而这场大戏的主角罗成,正站在帐中,一脸的得意,身上的铠甲还未来得及卸下,几处擦痕和血迹,让他看起来更添了几分悍勇。
“演得不错。”杨辰放下战报,看着罗成,“听说你差点没忍住,一枪把人家副将的头盔给挑了?”
罗成嘿嘿一笑,挠了挠头:“末将那不是为了演得逼真点嘛!总得让他们觉得,就差一点点,就差那么一点点就能追上我了,他们才会死命地往圈套里钻啊!”
他说的理直气壮,浑然忘了自己当时是真的杀红了眼,要不是副将在一旁拼命提醒,他真能把追兵给反杀了。
“行了,别贫了。”杨辰笑骂一句,“知道你憋屈。记你首功,回去领赏。”
“谢陛下!”罗成顿时眉开眼笑。
“陛下,”李靖在一旁开口,“白狼谷一战,拔野古部主力已失,贺鲁如同断了一臂。接下来,是否要按原计划,对同罗部动手?”
杨辰摇了摇头,手指在舆图上轻轻敲击着。
“不。一条胳膊断了,狼会更疯狂,也更警惕。再用同样的法子,就不灵了。”,落在了阿史那·贺鲁的牙帐位置,“现在,该让我们的公主殿下,登场了。”
恰在此时,帐外亲卫通报,朵颜公主求见。
杨辰挥了挥手,让罗成和李靖先退下。
她已经换回了那身便于行动的骑装,脸上带着一丝兴奋的红晕,脚步都比平时轻快了许多。
“杨辰!”她一进帐,便迫不及待地开口,连敬称都忘了,“你成功了!拔野古的五千人,就这么……就这么没了!那些福晋们,现在看我的眼神都不一样了!”
她像个急于向大人炫耀自己考了好成绩的孩子,眼中闪烁着明亮的光。
杨辰看着她这副模样,只是笑了笑,指了指对面的座位:“坐下说。”
朵颜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失态,俏脸微微一红,规规矩矩地坐了下来。
“你做得很好。”杨辰的语气很平静,没有过多的夸赞,却比任何夸赞都让朵颜受用,“比我想象的,还要好。你天生就该是草原的女王。”
草原的女王。
这几个字,让朵颜的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
她抬起头,看着眼前的男人。他没有看她,目光依旧专注地落在面前的舆图上,仿佛刚才那句足以让任何女人心神激荡的话,只是随口一提。
他英俊的侧脸,在帐内油灯的映照下,轮廓分明。那双深邃的眼睛里,没有战胜者的狂喜,只有对下一步棋局的冷静思考。
他不像草原上的那些雄鹰,只知用利爪和尖喙去征服。他更像这片草原本身,广阔,深沉,看似平静,却蕴藏着决定万物生死的磅礴伟力。
朵颜忽然发现,自己对他的感觉,正在发生一种微妙的变化。
最初是畏惧,然后是利用,再到后来的合作与信赖。
可现在,似乎又多了一些别的东西。
那是一种……仰望。
她看到他手边的茶杯,里面的茶水早已凉透。
鬼使神差地,她站起身,走到他身边,很自然地端起了那只茶杯。
“茶凉了,我为你换一杯热的。”
声音很轻,连她自己都惊讶,自己为何会做出如此举动。
杨辰从舆图中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随即化为一抹温和的笑意。
“有劳。”
他没有拒绝。
当朵颜端着滚烫的奶茶重新回到他身边时,他依旧在看着那副舆图。
她将茶杯轻轻放在他手边,没有立刻离开,而是顺着他的目光,看向了那片熟悉的山川河流。
“拔野古完了,你叔叔现在是一头被拔了牙的狼。”杨辰的声音,将她的思绪拉了回来,“但他还不知道自己已经成了废物。”
朵颜点了点头,轻声问:“那我们下一步……”
“他会做什么?”杨辰反问,“一头受了伤,又发现自己打不过猎人的狼,会做什么?”
朵颜沉吟片刻,眼中闪过一丝明悟:“他会去找更强大的同伴!他会不顾一切地向李世民求救!”
“没错。”杨辰赞许地点了点头,“而这,正是我们想要的。”
他忽然转过头,目光灼灼地看着朵颜,那眼神,看得她心头一跳。
“朵颜,现在,朕需要你替朕,送一份‘礼物’给你叔叔。”
“礼物?”朵颜不解。
杨辰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他压低了声音,一字一顿地说道:
“一份让他不得不向李世民求救的……绝望的礼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