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稳住士气，鬼子向来擅长粉饰太平——明明战损上千，通稿里写成阵亡数十；高级军官被炸成渣，也敢说是“积劳成疾”或“意外殉职”。
谎言张口就来，脸都不带红的。
这种伎俩见多了，也就不足为奇了。
当然，这些都是后话。
言归正传。
副总指挥笑意更深，目光炯炯地看着王彦：“这么说，你这一趟可是立了头功啊。
看来我这个做首掌的，真得好好赏你才行。”
王彦连忙摆手：“首掌，真不用了。”
副参谋长一听，顿时乐了：“世上还有不要奖赏的兵？稀罕！”
王彦咧嘴一笑：“我大概就是那个另类。
主要是怕你们一高兴，给我提职升官。”
“您也知道，我这性子压根不适合坐办公室。
官越大，事越多，烦都烦死。”
“哈哈哈——！”
副总指挥仰头大笑：“这话倒是实在！既然你不愿，那这次就不升你了。”
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补了一句：“再说，升得太快也不是好事，容易断档。”
副参谋长点头附和：“没错，一步登天的人，后面就没台阶可上了。”
“哈哈哈——！”
满屋哄堂大笑，笑声几乎掀翻屋顶。
刚打了一场痛快淋漓的大胜仗，整个司令部上下都像灌了蜜一样，连空气都在沸腾。
王彦又陪着几位首掌聊了几句，便告辞离开。
连续几天拼杀奔袭，他早已筋疲力尽，回到住处脚都没脱，一头栽倒在炕上就睡了过去。
晚饭时分，炊事班送饭上门，敲了半天门也没人应，饭菜原封不动端了回去。
夜幕降临，楚云飞坐在饭桌前吃饭，环顾四周却没看见李云龙的身影，忍不住问赵刚：“赵兄，怎么不见云龙兄？”
自从到了陈家峪，他就再没见过这位老对手兼老朋友，心里不免纳闷。
赵刚夹了一筷子菜，笑着回道：“我们李团长嘛，因战场抗命，被总部处分了。”
“啥？！”楚云飞差点把筷子扔了，“抗命？那他岂不是……凶多吉少？”
他知道，在任何军队里，临阵违令都是死罪。
赵刚摆摆手：“别紧张。
老李这次确实犯了规，可功劳也实打实摆在那儿——一仗端了鬼子一个联队指挥部，还炸了补给线。”
“功过相抵，勉强过关。
只是这家伙屡教不改，总部首掌气得不行，非得拿他杀鸡儆猴，关了几天禁闭，让他写检查。”
“不过你放心，问题不大。
按时间算，他应该快回来了。”
……
此时此刻，李云龙正蹲在山沟沟里的破庙中，就着一盏昏黄摇曳的油灯，趴在一块青石板上咬牙切齿地写着检讨。
“他娘的！早知道有今天，老子当初就该啃几本书！现在好了，连个字都认不全，写个材料比打仗还累！”
他之前交上去的第一份“思想汇报”，副参谋长只扫了一眼，当场揉成团砸了回来，冷冷丢下一句：“重写！这不是检讨，这是狗屁不通的胡扯！”
说实话，那玩意儿确实没法看——错字连篇，逻辑混乱，通篇“老子”开头，“他娘的”结尾，活像一份江湖骂战檄文。
而现在，李云龙只能一边抠脑袋，一边对着油灯嘟囔：“写得好一点……说不定能早点滚回去带兵……”
笔尖沙沙作响，灯光把他佝偻的身影投在斑驳墙上，像一头被困住却仍不肯低头的猛兽。
夜色如墨，山风卷着枯叶在岩壁间呼啸。
两个看守的战士蹲在火堆旁，火舌噼啪窜起，映红了半边脸。
“李团长，我看你今晚是别想写完了。”一人搓着手，冲那埋头苦写的身影喊，“要不我给你扛床被子来？这鬼地方冷得能冻掉蛋！”
“滚！”李云龙头也不抬，笔尖狠狠一顿，吼得震天响，“再啰嗦老子扒了你的皮！”
那两人缩了缩脖子，嘿嘿笑着躲远了。
这一夜，他就蜷在岩壁下熬了过来，脊梁贴着冷石，肚子里憋着火，硬是一字一字把那份材料磨了出来。
直到第二天正午，副参谋长才捏着那几张皱巴巴的纸扫了一眼，嘴角抽了抽——错字连篇，狗屁不通，可也懒得再跟他较劲，摆摆手：“行了，放人！”
李云龙甩门而出，回屋倒头就睡，鼾声如雷，整整一夜加半日没睁眼。
翌日清晨，他精神抖擞地踏进团部，刚点上烟，门帘猛地一掀。
楚云飞大步流星走了进来，军装笔挺，眉宇带风。
“云龙兄！听说你回来了，我立马就赶过来了！”
李云龙一愣，随即咧嘴一笑：“哟，楚兄这么急？莫非有好事要分我一口？”
楚云飞轻笑，拱手道：“这些日子叨扰良多，承蒙指点，受益匪浅。”
他顿了顿，神色微肃：“但天下无不散之筵席，今日特来辞行。”
“上面命令已下，我要率部归建，即刻启程。”
李云龙眯了眯眼，沉默片刻，忽而哈哈大笑：“这么快就走？还真他娘的舍不得！”
“青山不改，绿水长流。”楚云飞抱拳，“后会有期。”
李云龙转身从柜中抽出一把佐官刀，寒光一闪，递了过去：“来而不往非礼也，你那把将官刀送我们大总了，这把回礼——鬼子大佐的腰刀，留个念想。”
楚云飞双手接过，刀鞘冰凉，目光却温热：“谢了，云龙兄。”
他缓缓道：“这把刀，是你我并肩血战的见证。”
“我就不客气了。”
李云龙点头：“你我相识虽短，却是过命的交情。
换别人，老子刀都懒得给。”
楚云飞眸光微闪：“这段时日，楚某铭记于心。”
李云龙忽然压低声音：“真不留几天？再多待两天不行？”
楚云飞苦笑摇头：“我也想多请教赵兄和你，可军人以令为天。
命令下来，不得不走。”
“但愿来日，还能并肩杀敌。”
李云龙叹口气，不再挽留：“既如此，我不强留。”
当日下午，李云龙亲自带着赵刚、魏和尚等人，一路送出五里外。
望着楚云飞与孙铭上尉渐行渐远的背影，尘土飞扬中，李云龙忍不住咂嘴感慨：
“要说这晋绥军，烂泥扶不上墙，也就这个楚云飞，算个人物！”
赵刚点头附和：“此人不简单。
军事素养顶尖，心思更是深不可测。”
“三五八团五千多人，全是精锐，名义上是个团，实打实顶得上一个旅。”
“他娘的！”李云龙猛啐一口，“早知道这小子是个土财主，装备精良、兵强马壮，看得老子眼睛发绿！”
赵刚轻笑：“你也别眼馋。
咱们这段时间发展得多快？武器弹药堆成山，还怕招不到人？”
“用不了多久，咱们独立团也能拉出五千虎狼之师！”
李云龙叼着烟，眯眼一笑：“说得对！只要王彦在，老子什么都不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