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谁？”
三个声音重叠，如同来自不同时空的回响，在空旷的黄泉岸边回荡。黑龙的怨毒，三眼生灵的悲怆，混沌存在的漠然三种情绪交织，冲击着林默的心神。
这不是简单的问题。
这是在拷问存在的本质——你，林默，究竟是哪个“你”？是敖冥的转世？是星耀文明的遗民？还是“墟”的化身？
林默站在三生石前，沉默良久。
他回忆起轮回走廊中的九世人生，回忆起古神山上的真相揭露，回忆起观测者平静而残酷的宣告。
然后，他笑了。
“我是林默。”他开口，声音平静而坚定，“不是敖冥，不是星耀遗民，不是‘墟’的化身。我是林默，林天行之子，大荒人族，混沌之体拥有者，归墟传承者。这就够了。”
石碑上的三个倒影开始扭曲、变幻。
黑龙咆哮：“不！你是我！你承载着我的怨恨！那些背叛我、伤害我的人，都要付出代价！”
三眼生灵叹息：“孩子，你是我们文明的希望。拿着碎片，唤醒‘墟’，让它吞噬这个污浊的纪元，重新开始”
混沌存在漠然：“回归吧，成为我的一部分。我们本就是一体，分离只是暂时的错误。”
三种诱惑，三种选择。
复仇，毁灭，融合。
每一条路，似乎都有其合理性。
但林默摇头。
“敖冥的怨恨，我理解，但不会继承。冤有头债有主，该复仇的是你，不是我。”他看着黑龙倒影，“你的怨恨，我会在你该复仇的时候帮你，但不会让它主宰我的人生。”
黑龙倒影沉默，然后缓缓消散。
“星耀文明的希望”林默看向三眼生灵，“很抱歉，我不能接受。这个纪元或许不完美，但这里有我的亲人，我的朋友，我珍视的一切。我不会为了一个已经消亡的文明，牺牲现在的世界。”
三眼生灵叹息，也消散了。
最后，是混沌存在。
“至于你”林默直视那模糊的身影，“你说我们本是一体，也许没错。混沌之体，归墟传承，我与‘墟’确实同源。但同源不代表相同。我是林默，一个有独立意志的个体。我会找到自己的路，而不是成为你的附庸。”
混沌存在没有回应，只是静静看着他，然后也消散了。
石碑恢复空白。
桥下的黄泉突然沸腾，无数亡魂从河水中涌出，它们跪在岸边，朝着林默叩拜。不是恐惧的跪拜，而是感激的跪拜。
它们在感谢林默，选择了“自己”。
冥不知何时出现在桥头，空洞的眼睛中闪过一丝异色：“有意思。九百九十九个挑战者，你是第一个这样回答的。”
“其他人怎么回答？”林默问。
“有的认同了某一世的身份，从此被那段记忆主宰，成了行尸走肉。有的试图融合所有身份，结果神魂崩溃，化为虚无。还有的否认一切，最终连自我也否定了，变成了空白。”冥缓缓道，“但你你承认了所有身份的存在，却又不被它们定义。你选择了‘林默’这个现世的身份，作为一切的核心。”
“这不对吗？”
“没有对错，只有选择。”冥抬起镰刀，“第一关，你通过了。现在，第二关。”
他镰刀一挥，周围的景象骤变。
黄泉、石桥、宫殿全部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星空。
不是真实的星空，而是由无数光点组成的幻象。每一个光点，都是一段记忆，一个选择，一个可能的未来。
“这是‘命运星图’。”冥的声音在星空中回荡，“每一个光点，代表你人生中的一个重要抉择点。现在，你可以重新选择。”
林默看向最近的一个光点。
光点中，是他十岁那年，父亲林天行问他：“默儿，你想修炼吗？”
记忆中，他回答：“想。”
然后开启了修炼之路，才有了后来的种种。
但如果当时回答“不想”呢？
光点变幻，显现出另一条人生轨迹——他没有修炼，在荒原小部落平静生活，娶妻生子，寿终正寝。平凡，但安宁。
“你可以改变任何一个选择。”冥道，“重新规划你的人生。也许，不走现在这条路，你会更幸福。”
林默看着那些光点，沉默。
确实，如果重来，他有无数机会避开现在的艰难险阻。可以不做修士，可以不管闲事，可以不拿碎片那样的话，也许他真的能平安喜乐地过完一生。
但是
“我不改。”他最终道。
“为什么？”冥问，“你看，那条路多么安宁。”
“因为那些选择，造就了现在的我。”林默平静道，“没有那些艰难，就没有现在的成长；没有那些危险，就没有现在的强大。也许另一条路更轻松，但那不是我要的人生。”
他看向冥：“如果为了安逸而重选，那我就不再是林默了。”
星空开始崩塌。
光点一个个熄灭。
冥的身影重新出现，他手中的镰刀已经收起。
“第二关，通过。”他眼中第一次有了情绪——那是欣赏，“现在，最后一关。”
他抬起手，掌心浮现出一枚黑色的令牌。
令牌上刻着一个字：判。
“这是‘审判令’，可以审判世间一切罪孽。”冥将令牌递给林默，“第三关很简单：用这块令牌，审判你自己。”
林默接过令牌。
令牌入手沉重，冰凉。他心念一动，令牌亮起，浮现出一行行文字——
那是他此生所犯下的“罪”。
六岁时偷邻居家的果子，七岁时打架打伤了玩伴，十岁时撒谎骗了父亲当然，还有更严重的：斩杀黑天教徒、灭杀猿皇、导致古神山封印松动
一桩桩，一件件，详细得令人心惊。
而每一条“罪”后面，都有一个“刑”：小罪是鞭笞、禁闭，大罪是废修为、斩神魂，最严重的几条是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
“按照令牌的审判，你该受的刑罚加起来足够你死一百次。”冥淡淡道，“现在，你要执行审判吗？”
林默看着那些刑罚，突然笑了。
他将令牌抛回给冥。
“我不审判。”
“哦？”冥接过令牌，“为什么？这些罪，难道不是你犯下的？”
“是我犯下的。”林默坦然道，“但审判，不该由我来执行。我不是神，不是天道，没有资格审判任何人——包括我自己。”
“那谁有资格？”
“该受审判的，自然有天道、有律法、有因果。”林默道，“而我该做的，不是审判过去，而是面对未来。过去的错，我会承担后果，尽力弥补。但不会用‘审判’来逃避责任。”
冥盯着他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收起令牌，转身走向黄泉深处。
“跟我来。”
林默跟上。
两人沿着黄泉走了约莫一炷香时间，前方出现一口深井。
井口直径三丈，井水不是黄色，而是深邃的黑色，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井边立着一块石碑，碑上刻着两个字：轮回。
“第六块碎片，就在井底。”冥道，“但你要想清楚，一旦取走碎片，幽冥界的轮回秩序将会紊乱。到时候，亡魂无法转世，会滞留在黄泉，渐渐化作怨灵。这个后果你能承担吗？”
林默看着深井，沉默。
他知道冥说的是真的。碎片镇压着轮回井，维持着幽冥界的运转。取走碎片，等于破坏了一个世界的根基。
但是
“我需要碎片。”他最终道，“但我不会让幽冥界崩溃。取走碎片后，我会以混沌之体暂时替代碎片的功能，维持轮回运转。直到我找到其他解决办法。”
冥眼中闪过惊讶：“你愿意用自己的力量，维持一个世界的轮回？那会消耗你大量的修为，甚至会拖慢你集齐碎片的速度。”
“我知道。”林默点头，“但这是我该做的。取走碎片是我的选择，那么后果，也该由我来承担。”
冥看着他，突然笑了。
不是之前那种空洞的笑，而是真正的、带着温度的笑容。
“好，好，好。”他连说三个好字，“等了这么多年，终于等到一个像样的挑战者了。林默，你通过了所有考验。现在碎片归你了。”
他抬手，深井中的黑水开始旋转，形成一个漩涡。
漩涡中心，一块暗金色的碎片缓缓升起。
与第五块碎片不同，这块碎片表面流淌着液态的黑暗，仿佛浓缩的夜。它散发出的不是混沌气息，而是轮回的气息。
生与死，始与终，轮回不止。
林默伸手，碎片自动飞入他掌心。
入手冰凉，碎片中的轮回法则涌入他的识海，与之前的混沌法则、秩序法则开始融合。
三种法则交织，让他对世界的理解又深了一层。
原来，混沌是始，秩序是中，轮回是终。三位一体，才是完整的“道”。
而随着碎片入手，轮回井开始剧烈震动，井水翻腾，仿佛随时会失控。
林默没有犹豫，盘膝坐在井边，双手按在井沿上。
混沌真元涌出，化作灰金色的光芒注入井中。光芒与碎片残留的力量融合，暂时稳住了轮回井的运转。
但正如冥所说，这消耗巨大。林默能感觉到，自己的修为在缓慢流失——虽然不多，但持续不断。长期下去，会影响他的修炼进度。
“值得吗？”冥问。
“值得。”林默道，“至少，在我找到替代方法前，幽冥界的亡魂还能正常转世。”
冥深深看了他一眼，然后取出一枚黑色的珠子。
“这是‘轮回珠’，能暂时储存轮回之力，减轻你的负担。”他将珠子递给林默，“算是我的一点心意。但记住，珠子只能维持三年。三年内，你必须找到替代碎片的方法，否则幽冥界还是会崩溃。”
“多谢。”林默收下珠子。
珠子入手，轮回井的消耗顿时减轻了大半。
冥转身，准备离开。
“等等。”林默叫住他，“你真的是上一个纪元的幸存者？”
冥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是，也不是。”他轻声道，“我是星耀文明最后的造物，一个人工灵魂。文明毁灭前，他们把我安置在这里，让我守护碎片，等待合适的人出现。这一等就是三万年。”
“那你”
“我的使命已经完成。”冥的声音变得虚幻，“碎片给了你，我也该休息了。林默，祝你好运。希望你能做到我们没能做到的事——打破实验场，获得真正的自由。”
他的身体开始消散，化作无数光点。
光点飘向黄泉深处，融入河水中，消失不见。
幽冥界的管理员，完成了最后的使命。
林默站在原地，久久不语。
他收起碎片，转身离开。
回到黄泉岸边时，无念禅师等人迎了上来。
“施主，成功了？”
“成功了。”林默点头，“但我们也该离开了。幽冥界不能久留，这里的阴气对生者有害。”
队伍启程，沿着来路返回。
但就在他们即将离开幽冥界时，前方突然出现了数道强大的气息。
不是阴兵，不是鬼王。
是活人。
而且，是敌人。
紫渊站在最前方，身后是黑压压的黑天教众。除了黑天教，还有一些陌生的面孔——那些是其他邪道势力的强者，甚至包括几个气息诡异的“葬墟者”。
“林默，等你很久了。”紫渊狞笑，“交出碎片，饶你不死。”
无念禅师上前一步：“紫渊教主，大敌当前，何必内斗？”
“大敌？哈哈哈”紫渊狂笑，“禅师，你太天真了。既然这个世界注定要毁灭，那我为什么不趁毁灭前，夺取最大的好处？碎片给我，我或许能突破道境，到时候说不定我能找到生路。”
“执迷不悟。”无念禅师摇头。
林默看着紫渊，又看了看他身后的那些强者。
足足三十多位圣境，其中还有五个圣境巅峰。
显然，这是一场精心策划的伏击。
“你们怎么知道我会来幽冥界？”林默问。
“天机阁虽然封闭了，但总有些人愿意卖消息。”紫渊阴笑，“林默，交出碎片，否则今天你们所有人都要葬身黄泉。”
林默叹了口气。
他不想再杀戮，但有些人就是找死。
“禅师，你们退后。”他上前一步，“这一战，我来。”
“可是施主，他们人多势众”
“无妨。”林默眼中灰金色光芒流转，“正好，试试第六块碎片的力量。”
他双手结印，轮回珠悬浮在头顶。
珠子转动，散发出黑色的光芒。
那不是毁灭的光芒，而是轮回的光芒。
“黄泉听令！”
林默低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