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冥界震颤，黄泉倒卷。
紫渊脸上的狞笑僵住，他感受到脚下的大地正在发出哀鸣，不是地震，而是某种更深层次的、法则层面的动摇。浑浊的黄泉水逆着重力向天空倒流，无数浸泡其中的亡魂被卷起，发出无声的尖啸。
林默立于黄泉岸边，头顶轮回珠缓缓旋转，垂落道道暗金色的光幕将他笼罩。他双手保持着结印的姿势，眉心处第六块碎片显化的神文亮起，与整个幽冥界产生共鸣。
这不是借力，而是掌管。
“不可能！”一名葬墟者失声，“他怎么能操控幽冥界的轮回法则？这需要完整的黄泉权柄！”
“因为他取走了镇压轮回井的碎片。”紫渊眼神阴冷，“但强行催动权柄，消耗的是他的本源！撑不了多久！所有人，一起上，趁现在杀了他！”
三十多位圣境强者同时爆发气息，各色光芒冲天而起，将幽冥界灰暗的天空映照得光怪陆离。毒雾、魔火、骨矛、魂幡种种邪道法术汇成毁灭洪流，朝着林默倾泻而下。
无念禅师面色凝重，正要率领佛门弟子结阵抵抗，林默的声音却传入每个人耳中：
“退开，别靠近。”
话音刚落，林默结印的双手猛然下压。
“轮回审判！”
倒卷的黄泉之水突然炸开，化作亿万水滴悬浮空中。每一滴水滴内部，都映照出一幅画面——那是攻击者此生所造的杀孽、罪业、因果。有黑天教徒屠戮无辜村庄，有葬墟者献祭活人修炼邪功，有邪修为了资源灭人满门
水滴中的画面如同镜子，将每个人内心深处最黑暗的记忆赤裸裸地映照出来。
“这是什么邪术？！”
“我的罪业不不要看！”
一些道心不稳的修士发出惊恐惨叫，他们看到自己曾经犯下的恶行，看到那些惨死者的脸，看到因果线另一端缠绕而来的怨恨。有人七窍流血，神魂震荡；有人抱头惨叫，道心崩碎；更有人直接疯癫，挥舞兵器攻击身边的同伴。
轮回审判，不伤肉身，只问因果。
这是第六块碎片赋予林默的能力——以轮回法则为引，唤起目标的“业力反噬”。罪孽越深，反噬越强。
紫渊脸色煞白，他也看到了自己过往的罪业：为了修炼吞噬了上千童男童女，为了夺权暗算了师兄，为了宝物灭了一个小宗门满门那些画面如同毒蛇噬咬他的神魂。
“假的！都是幻象！”他嘶吼，强行镇压心神，“杀！只要杀了你，一切都是幻象！”
他咬破舌尖，喷出精血，血雾在空中凝聚成一尊三头六臂的魔神虚影。魔神仰天咆哮，六只手臂各持一件魔器，朝着林默扑来。
这是黑天教秘传的“血魔神降”，以自身精血为引，召唤上古魔神的一丝投影，威力堪比道境初期一击。
但林默只是抬起了左手。
掌心朝上，五指微张。
“黄泉接引。”
魔神虚影前冲的身形骤然停滞，然后不受控制地转向，朝着倒卷的黄泉水飞去。它疯狂挣扎，六臂挥舞，魔气滔天，但无济于事——轮回法则的牵引，针对的是它“存在”的本质，而非力量大小。
“噗通！”
魔神虚影坠入黄泉，溅起巨大的水花。浑浊的河水如同拥有生命般缠绕而上，将魔神虚影层层包裹、拖拽，最终沉入河底。
紫渊闷哼一声，脸色更加苍白。魔神虚影与他心神相连，虚影被镇压，他也受到反噬。
“教主！”几名忠心护法上前。
“滚开！”紫渊眼中闪过狠色，突然伸手抓住一名护法，五指插入其天灵盖。
“啊——！”护法惨叫，浑身精血神魂被紫渊强行抽取，化作一道血光没入其体内。
紫渊的气息短暂回升，他死死盯着林默：“我看你能撑多久！所有人，别怕他的幻术！那只是心魔攻击，只要道心坚定就无妨！用远程攻击，耗死他！”
剩下的强者闻言，纷纷拉开距离，各种法宝、术法如雨点般砸向林默。他们不敢再近身，但远程攻击同样致命。
林默确实感到压力。
轮回审判消耗的是神魂之力，同时维持黄泉倒流、审判业力、压制魔神，每时每刻都在剧烈消耗。他毕竟只是圣境巅峰，若非混沌圣体根基雄厚，又有六块碎片支撑，早已力竭。
但他没有退路。
身后是佛门弟子，是信任他的盟友，是幽冥界脆弱的轮回秩序。他若退，所有人都得死。
“那就试试这个。”
林默眼中灰金色光芒爆闪，他不再维持大范围的轮回审判，而是将力量收束，集中在轮回珠上。
珠子旋转速度骤然加快，表面浮现出密密麻麻的裂纹——不是损坏，而是某种封印解除的征兆。
“轮回珠第二形态”林默低语，这是冥将珠子交给他时，传入他脑海的信息。
珠子炸裂。
但不是毁灭，而是化作无数细小的光点。光点在空中重组，形成一道巨大的、缓缓旋转的轮盘虚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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轮盘共分六格，每一格都刻着不同的图案：天道、人道、阿修罗道、畜生道、饿鬼道、地狱道。
六道轮回盘！
虽然只是虚影，但散发出的气息让整个幽冥界都在颤抖。黄泉之水沸腾，两岸的彼岸花同时绽放，又同时凋零，仿佛在演绎着生死的循环。
“六道轮回？”无念禅师失声，“这是佛门传说中的至高法则，他怎么会”
林默自己也很惊讶。他没想到轮回珠中封印着这样的力量，但此刻没有时间思考。
他看向紫渊等人，缓缓开口：
“既然你们不愿回头那就入轮回吧。”
轮盘虚影缓缓转动，锁定了紫渊。
紫渊感到一股无法抗拒的牵引力笼罩全身，他的神魂、肉身、修为、记忆一切都在被剥离，被牵引向轮盘。
“不——！！！”他惊恐尖叫，拼命挣扎，甚至燃烧本源想要挣脱。
但轮回之力，针对的是存在本身。
圣境巅峰又如何？在完整的轮回法则面前，除非超脱生死，否则皆为蝼蚁。
紫渊的身影开始虚化，他的意识逐渐模糊。在最后一刻，他看到轮盘上“地狱道”的那一格亮起——那是对应他罪业的归宿。
“我不”声音戛然而止。
紫渊消失了。
不是死亡，而是被强行打入了轮回——而且是直接投入地狱道，将承受无尽折磨，直到业力消尽。
全场死寂。
剩下的黑天教众和邪修们吓破了胆。教主就这么没了？连反抗的余地都没有？
“逃啊！”
不知谁喊了一声，所有人作鸟兽散。
但林默没有追击。
不是不想，是不能。
六道轮回盘虚影开始黯淡、消散，重新凝聚成轮回珠回到他手中。珠子上布满了裂痕，显然短时间内无法再次使用。
而林默本人，更是气息骤降，脸色苍白如纸，身体摇摇欲坠。
强行催动轮回珠第二形态，消耗远超想象。他现在的状态，连圣境初期的实力都发挥不出来。
“施主！”无念禅师连忙上前扶住他。
“我没事”林默勉强站稳，取出一瓶丹药服下，“快离开幽冥界要乱了”
话音刚落，整个幽冥界开始剧烈震动。
不是战斗余波，而是更深层次的崩坏。
轮回井方向，传来“咔嚓咔嚓”的碎裂声。虽然林默以自身力量暂时稳住了轮回井，但紫渊的血魔神降、六道轮回盘的催动，都加剧了幽冥界法则的紊乱。
“不好！轮回秩序要崩溃了！”一名佛门高僧惊呼。
林默咬牙：“必须立刻修复！否则黄泉暴动，亡魂无法转世，整个幽冥界都会化为鬼域！”
但以他现在的状态，如何修复？
就在这时，黄泉深处，突然传来一声叹息。
叹息声苍老而熟悉。
是孟婆。
她拄着拐杖，颤巍巍地从黄泉迷雾中走出，来到林默面前。
“孩子，你做得很好。”孟婆看着林默，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欣慰，“冥那个死脑筋，总说要等完美的传承者。但世上哪有完美？有担当，有勇气，肯负责这就够了。”
“前辈”林默想要说什么。
孟婆摆手打断：“我知道你要问什么。幽冥界确实要乱了，但还没到不可挽回的地步。”
她取出一只破旧的碗——正是她平时给亡魂递汤的那只碗。
“这碗‘孟婆汤’，熬了三十万年。”孟婆轻抚碗沿，“里面融入了历代孟婆的神魂，也融入了幽冥界的一部分本源。”
她将碗递给林默：“喝了它，你能暂时获得完整的黄泉权柄，稳住轮回秩序三年。但这三年，你必须留在幽冥界，无法离开。因为权柄与界域绑定，你走，权柄就会失效。”
三年
林默接过碗，碗中汤水清澈，却映照不出任何倒影。
无念禅师急道：“施主不可！你还要集齐碎片，拯救苍生！怎能困在此地三年？”
孟婆摇头：“这是唯一的方法。否则幽冥界崩溃，轮回断绝，亿万亡魂滞留化作怨灵，会冲破界域涌入大荒。到时候死的人更多。”
林默沉默。
一边是幽冥界的亿万亡魂，一边是整个纪元的希望。
如何选择？
“我留下。”他最终道。
“默儿！”一个声音从后方传来。
是林天行。
他在圣地感应到幽冥界异动，不惜耗费精血强行撕裂空间赶来。看到儿子虚弱的样子，又听到孟婆的话，脸色大变。
“不行！你不能困在这里！碎片还差三块，时间紧迫”
“父亲。”林默打断他，露出一个疲惫的笑容，“如果连眼前的亡魂都救不了，又谈何拯救苍生？三年就三年吧。这三年，我可以在幽冥界修炼，消化前六块碎片，说不定能突破到道境。”
林天行还想说什么，但看到儿子坚定的眼神，最终化作一声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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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了解自己的儿子，一旦决定，就不会改变。
“好，我陪你。”林天行道，“反正圣地那边有圣主坐镇，三年我等你。”
孟婆却摇头：“你不能留。幽冥界阴气太重，生者久留会被侵蚀，折损寿元。林默有混沌之体，可以转化阴气，你不行。”
林天行握紧拳头，指甲陷入掌心。
“父亲，回去吧。”林默道，“告诉圣主、禅师他们，给我三年时间。三年后，我会去找第七块碎片。这期间就靠你们稳住大荒了。”
无念禅师双手合十：“阿弥陀佛，施主大义。老衲会传讯佛门，联合圣地、海族，在这三年内维持秩序，等你归来。”
林天行最终点头，深深看了儿子一眼，转身离去。
他知道，自己留在这里只会成为负担。
孟婆对林默道：“喝了吧。喝完汤，你会忘记一些东西，但也会得到一些东西。这是代价。”
林默端起碗，没有犹豫，一饮而尽。
汤水入喉，冰凉，没有任何味道。
但下一刻，海量的信息涌入他的识海——
那是幽冥界三十万年的历史，是轮回法则的完整感悟，是历代孟婆的记忆碎片
而他自己的记忆，开始模糊、消散。
他忘了自己十岁前的童年，忘了母亲的模样，忘了在天衍圣地的一些琐事这些记忆被孟婆汤洗去，为新的信息腾出空间。
当他再次睁开眼时，眼中多了一抹沧桑，也多了一份明悟。
他抬起手，掌心浮现出一个小小的轮盘虚影。
现在，他暂时成为了幽冥界的“代理主人”。
“三年”林默望向轮回井方向，“足够了。”
幽冥界外，大荒。
林天行和无念禅师回归，将消息传开。
有人敬佩林默的担当，有人担忧三年的变数，也有人动了歪心思。
“林默被困幽冥界三年？好机会！”一些邪道势力蠢蠢欲动，“趁他不在，夺取他手中的碎片！”
“蠢货！碎片在他体内，你怎么夺？难道去幽冥界送死？”
“那就对天衍圣地、佛门下手！逼他们交出林默的亲人朋友，作为人质！”
暗流涌动。
但圣主、无念禅师、海族龙王等顶尖势力联手，布下天罗地网，镇压一切异动。
乱世需要重典，非常时期行非常手段。
三年，大荒在混乱与秩序之间艰难维持。
而幽冥界内，林默开始了漫长的闭关。
他盘坐在轮回井边，六块碎片在体内缓缓旋转，释放出混沌、秩序、轮回三种法则之力。这三种力量彼此交融，演化出万千变化。
他的修为在稳步提升，对法则的领悟一日千里。
更重要的，是他开始思考“超脱”的真正含义。
观测者说，要突破造物主设下的限制，踏入超脱境。但限制是什么？如何突破？
在参悟轮回法则时，他隐约触摸到了答案。
每一个生灵，从出生到死亡，都遵循着某种“剧本”——这是造物主设定的基本规则。而修行，就是不断突破规则的过程：突破寿命限制，突破力量限制，突破法则限制
但最终，都会被“实验场”的边界挡住。
那个边界，就是最大的限制。
要突破它，需要的力量可能远超想象。
“六块碎片，远远不够。”林默睁开眼，望向幽冥界灰暗的天空，“第七块在天火域，第八块在虚空坟场，第九块下落不明。但即使集齐九块，恐怕也只是开始。”
他想起了观测者平静的话语：“成功率为零”。
真的没有希望吗？
就在这时，轮回井中，突然传来异动。
井水翻腾，一个模糊的身影缓缓浮出。
不是亡魂，而是一个残破的灵体。
那灵体呈现出淡金色，模样与林默在古神山见过的三眼生灵相似，但更加虚幻，仿佛随时会消散。
“终于等到你了”灵体开口，声音虚弱，“混沌之体传承者”
林默警惕：“你是谁？”
“星耀文明最后的记录官”灵体道，“我藏在轮回井中躲过了纪元重置等了三十万年”
星耀文明的幸存者？
林默心中一震：“你想做什么？”
“告诉你真相”灵体缓缓道，“关于造物主关于实验场关于你们这个纪元的特殊之处”
特殊之处？
林默屏住呼吸。
灵体继续道：“造物主离开前在实验场中埋下了一个‘变量’。这个变量有可能打破实验场的循环而变量就是你。”
“我？”
“对”灵体越发虚幻，“混沌之体不是偶然是造物主刻意设计的‘钥匙’。但钥匙需要经历九重考验才能真正打开‘门’”
“九重考验？是指九块碎片？”
“不”灵体摇头，“碎片只是载体真正的考验是九次‘心劫’。你已经过了六次：生存、责任、坚持、自我、选择、担当还差三次”
心劫？
林默回想起过往经历，确实，每一次重大抉择，都伴随着内心的挣扎与成长。
“第七次心劫在天火域”灵体的声音几乎微不可闻，“小心那里有我们文明留下的最后遗产也有最后的陷阱”
话音落，灵体彻底消散，化作点点金光，融入轮回井中。
林默站在原地，久久不语。
星耀文明的记录官，躲藏在轮回井三十万年，就为了告诉他这些？
第七次心劫天火域遗产与陷阱
三年之期，已经过去两年。
还有一年，他就要离开幽冥界，前往天火域。
而那时，大荒的局势会如何？那些虎视眈眈的敌人，会给他安稳寻找碎片的机会吗？
林默不知道。
但他知道，自己必须变强。
强到足以应对一切挑战，强到能打破那个零的成功率。
他重新盘膝坐下，六块碎片共鸣，三种法则交织。
幽冥界的阴气如潮水般涌来，被混沌之体转化为精纯的能量。
他在为最后的征程，积蓄力量。
而在幽冥界的某个角落，一双眼睛正透过层层空间，默默注视着他。
那是观测者的眼睛。
“要干预吗？”另一个声音问。
“不。”第一个声音道，“实验需要真实数据。”
眼睛缓缓闭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