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夏盯着屏幕上跳动的字符，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那不是攻击代码，也不是什么商业机密的传输日志，而是一串充满了中年危机味道的搜索记录。
“如何与青春期孩子沟通”、“心理咨询师推荐”、“离职员工补偿案例”。
系统给出的ip定位，精准地指向了前东家ceo的那台私人加密终端。
那个在会议上叫嚣着“要把公司当家”的男人，那个声称“35岁以后就是社会废料”的独裁者，此刻在互联网的隐秘角落里，竟然像个无头苍蝇一样搜着这些东西。
林夏没有急着下判断。
她太清楚资本家的伪装术了，这可能是示弱的烟雾弹，也可能是一次更深层的钓鱼。
她没有去追踪这台设备的下一步动作，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切入了一个名为“校园证言地图”的数据后台。
那是“反击者联盟”两个月前布下的暗桩——抓取各大贵族学校匿名论坛里的情绪贴。
只要输入特定的学校代码，原本杂乱无章的吐槽瞬间变成了有迹可循的痛苦坐标。
“筛选关键词：父亲、缺席、职业认同。”林夏低声下令。
屏幕上瞬间浮现出二十三条高权重的匿名帖。
发帖时间跨度三年，ip地址全部来自ceo儿子就读的那所国际学校。
“他说公司很重要，但他连家长会都没来过一次。”
“同学说我爸是吸血鬼，我不知道怎么反驳。”
“如果长大要变成他那样，我宁愿现在就烂掉。”
林夏看着这些文字，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她没有半点同情，因果循环而已。
她迅速调用了一个语音合成模型，将这二十三条帖子里的内容，打散、重组，生成了一张定制化的播客专辑——《爸爸不是神》。
首集标题定得很直白：《他说公司很重要，可为什么从不陪我》。
“设定推送规则，”林夏端起早已凉透的咖啡抿了一口，苦涩在口腔蔓延，“当目标ip连续三次搜索亲子话题时，自动将播客链接通过第三方广告位推送到他的浏览界面。”
这才是最高级的反击。不是为了摧毁，而是为了让他照镜子。
办公室的门被推开，阿哲叼着半根没吃完的能量棒走了进来，手里攥着一支录音笔。
“行政部那帮人动手了。”他一屁股坐在林夏对面的椅子上，甚至还翘起了二郎腿，“咱们发的‘转运卡’，在几个大厂被列为违禁品，保安正挨个工位收缴销毁呢。”
“意料之中。”林夏头也没回。
“但他们不懂，凡是能被销毁的，都不是真理。”阿哲嚼碎了嘴里的燕麦，含糊不清地说道，“我刚才顺手推了个‘暗语进化包’。”
他把手机屏幕亮给林夏看。
那是一张在这个程序员群体里疯传的“对照表”：
问“今天天气怎么样？”——其实是在问“你的情绪状态几分？”。
如果是“暴雨”，就是濒临崩溃。
问“打印机卡纸了吗？”——隐喻“工作负荷是否超标”。
甚至连点奶茶都变成了求救信号。
一套“会议室点单式倾诉菜单”正在流行，如果有同事在群里点了一杯“重度阴霾拿铁”，那就是在无声地尖叫：我不行了，谁来拉我一把。
“语言是杀不死的。”阿哲得意地晃了晃脑袋，“现在的茶水间里，每个人都在聊‘天气’，行政部那帮人听得一头雾水，还以为大家都在关心气象台。”
与此同时，顾沉舟的消息弹了出来。是一张会议现场的偷拍图。
照片里，那群平日里趾高气扬的企业代表们此刻脸色铁青。
《强制评估条例》的地方实施细则拟定会上，这群人原本想钻空子，提出“允许企业自主选择心理评估机构”。
顾沉舟没跟他们吵，直接在大屏幕上甩出了一张热力图。
过去五年，这几家头部科技公司的员工就诊记录，密密麻麻地集中在三家看起来高大上的民营心理诊所。
而顾沉舟顺藤摸瓜，把这三家诊所背后的股权结构扒了个底朝天——实际控股方，通过七八层壳公司的掩护，最终都指向了这几家涉事企业。
所谓的“心理健康福利”，不过是另一套监视系统。
在这里，谁有抑郁倾向，谁有离职意图，病历本转手就变成了裁员名单。
“我已经提议将‘独立性核查’列为硬性准入条件。”顾沉舟的语音消息里透着一股冷冽的快意，“如果评估机构与企业存在任何关联交易，评估结果视为无效。那几家诊所刚才已经连夜发公告说要‘自查’了。”
林夏刚想回复，角落里的李曼突然站了起来。
她动作很大，椅子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声响。
“怎么了？”林夏转过身。
李曼没说话，只是把一个刚刚渲染完成的视频文件拖到了公共投屏上。
“这是‘补一句话’行动的一个特殊申请。”李曼的声音有些抖，显然刚哭过，“申请人是个癌症晚期的父亲，儿子今年大四，正准备进大厂实习。老人撑不住了，医生说可能就是今晚。”
视频里，技术合成的影像无比清晰。
那个已经被病痛折磨得脱了相的老人，在屏幕里恢复了十年前神采奕奕的模样。
他看着镜头，就像看着坐在对面的儿子，眼神温和得让人心碎。
“儿啊，”老人的声音通过ai修复，去掉了濒死的喘息，只剩下浑厚，“别怕被淘汰。工作没了可以再找，钱没了可以再赚。只要活着，就比什么都强。别像爸一样，等到躺在这儿了才明白，那点kpi在命面前，连个屁都不是。”
办公室里一片死寂。
阿哲停止了转笔，林夏感觉胸口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李曼吸了吸鼻子：“虽然按照规定这个案例不能公开传播，但参与制作的十一个志愿者刚才在群里发誓，成立了一个‘遗言修复小组’。他们说，要为所有重症的打工者免费做这件事。”
这不是商业模式，这是人性的堤坝。
“陈导那边呢？”林夏深吸一口气，强行把涌上来的酸涩压了下去。
现在不是感性的时候，这场仗还在打。
“好了。”
一直没出声的陈导，默默按下回车键。
短片《真名》开始播放。
镜头扫过一个个摩天大楼的格子间。
特写镜头对准了那些冰冷的工牌、会议桌签、还有考勤表上的名字。
特效扫过，那些名字开始发生变化。
“项目经理张伟”变成了“涛涛”；
“高级工程师李强”变成了“小宇哥哥”；
“运营专员王芳”变成了“囡囡”。
每一个被异化的螺丝钉，在这一刻找回了属于人的称呼。
那是只有爱他们的人才会叫的名字。
视频的最后，画面定格在前东家那座宏伟总部大厅的电子屏上。
原本滚动播放的“年度奋斗者名录”，在镜头的凝视下，缓缓褪去了金色的光泽，变成了一行行朴素的字迹。
那个被林夏无数次仰望过的位置，那个属于产品总监的位置，此刻写着一行字：
“林夏，女儿叫你妈妈。”
林夏看着屏幕，眼前的视野突然模糊了一瞬。
就在这时，那行早已熟悉的金色系统提示再次浮现，这一次，它没有伴随着任何警报声，安静得像是一声叹息。
【身份重构临界达成——他们再也无法假装，那些被抹去的人不存在。】
林夏闭了闭眼，再次睁开时，眼里的水汽已经蒸发干净，只剩下刀锋般的锐利。
她转过身，看向自己电脑屏幕上那个一直处于静默状态的后台窗口。
那里，监控着刚刚生成的播客专辑《爸爸不是神》的数据流。
“差不多了。”林夏的手指悬在刷新键上，声音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
那个ip的搜索动作停止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长时间的页面停留。
林夏按下了刷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