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还在下,细细密密的,打在车窗玻璃上也没什么动静,就顺着那层灰往下淌。
林夏靠在副驾驶位上,手里捏着个温吞的保温杯,盯着窗外的高架桥发呆。
前面堵成了一条红色的长龙,尾灯明明灭灭,映得她脸上也是一阵红一阵黑。
这鬼天气,适合睡觉,不适合抓人。
“夏姐,到了。”
开车的陈导打了个转向灯,车头拐进了一个老旧小区的辅路。
这是个典型的城乡结合部,路边堆着没运走的建筑垃圾,几只野狗在雨地里刨食。
林夏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水里泡着两颗红枣,有点发苦。
她没急着下车,先扫了一眼手腕上的表。
十点半。
“确定是这儿?”她问,声音有些哑,像是昨晚没睡好。
陈导从后座拽过摄像包,一边检查镜头盖一边点头:“李曼姐查的快递收货地址,错不了。这孙子聪明反被聪明误,为了省那点快递费,没填公司地址,填的他姘头家。”
林夏笑了笑,把保温杯塞进车门储物格,动作很轻,怕磕着。
“走吧。”
两人撑着伞往小区里走。
这地方连个门禁都没有,保安亭里空荡荡的,只有一台破电扇对着空气摇头。
林夏没直接往楼上冲,她站在那栋贴满通渠广告的单元楼下,仰头数了数楼层。
五楼那户窗帘拉得死死的,但隐约透出一丝光。
就在这时,她眼前的空气扭曲了一下,熟悉的淡蓝色光幕浮现在视网膜上。
【目标人物状态:极度焦虑】
【当前行为提示:正在尝试物理断网,更换通讯设备】
林夏眯了眯眼。
她从大衣口袋里摸出手机,没拨号,只是点开了一个名为“反击者联盟-核心群”的聊天界面,发了一条语音:“曼姐,把你那边准备好的东西发一份给顾律。阿哲,准备切信号。”
说完,她收起手机,踩着那坑坑洼洼的水泥台阶上了楼。
楼道里弥漫着一股酸腐的白菜味,混合着陈年积灰的味道。
到了五楼,林夏没敲门,而是侧身贴在门边,指了指门缝,示意陈导开门。
里面传出男人的吼声,隔着防盗门显得有些沉闷。
“……老子就是没钱!让他们告去!法官还能把我腰子噶了卖钱不成?再说了,那合同签的是我也不是我,那是公司法人!这年头谁还没几个空壳公司顶雷?”
紧接着是一阵翻箱倒柜的声音,像是在摔打什么硬物。
“喂?喂!妈的,怎么没信号了?”
林夏伸手理了理衣领,又把自己那稍微有点翘起来的刘海按了下去。
她其实挺不想在这种场合跟人撕破脸,毕竟今天穿的这件风衣挺贵的,溅上口水不好洗。
但没办法,这人欠了二十几个实习生的工资,跑路跑得太潇洒,甚至还发朋友圈嘲讽现在的年轻人吃不了苦。
她抬手,敲门。
“咚、咚、咚。”
很有节奏,不急不缓,像是邻居来借盐。
里面的动静瞬间停了。
过了好几秒,才传来一声警惕的询问:“谁啊?”
“顺丰快递,到付。”林夏的声音很平,没什么起伏。
“放门口!”
“不行啊先生,贵重物品,得本人签收,还得核验身份证。”
里面沉默了一会儿,随后是拖鞋趿拉在地上的声音,越来越近。
防盗门的猫眼黑了一下。
林夏没躲,坦然地让他看。
门锁咔哒一声开了条缝,那条防盗链还挂着。
露出一张胡子拉碴的脸,眼底下两团乌青,显然也是被逼急了。
“没买东西,你找错……”
男人话还没说完,看见了林夏。
他愣了一下,像是大脑cpu烧了,紧接着瞳孔猛地一缩,认出来了。
前两天“反击者联盟”的直播里,这张脸可是挂在最显眼的位置。
“砰!”
他下意识就要关门。
林夏早有准备,一只穿着硬底皮靴的脚已经在门缝还没完全合上的时候,稳稳地卡了进去。
很疼,脚背像是要断了,但她眉头都没皱一下,反而顺势用肩膀顶住门板,微微用力。
“张总,别换si卡了。”林夏看着门缝里那张惊慌失措的脸,语气像是老朋友聊天,“现在的基站定位不用你要不要接电话。你刚拔卡那一瞬间,断连的时间点已经被运营商后台记下来了。”
男人死死抵着门,脸憋得通红:“私闯民宅!我要报警!信不信我告你们骚扰!”
林夏没理他的威胁,只是稍微撤了点力,免得真把这扇破门给挤坏了。
她隔着门缝,把手机屏幕亮给他看。
上面是一张刚生成的图表。
“这是顾律师刚从运营商那边调取的数据申请函草稿,当然,正式的还没发。”林夏语速不快,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你以为拔了卡、关了机,法律上就找不到你在哪儿了?张总,这是2024年了。你的手机虽然没信号,但刚才阿哲用伪基站扫了一下,你的设备ii码就在这间屋子里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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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人手里的力道松了一些,眼神开始游移。
林夏抓住了这个瞬间。
“还有,你刚才是不是想把那几台工作手机扔马桶里冲了?”她笑了笑,眼角弯出一个好看的弧度,却没什么温度,“别费劲了。只要那卡刚才还在卡槽里,基站就已经把你最后的物理位置锁定了。这叫‘逃避履行债务的主观恶意’,上了法庭,这可不是经济纠纷,搞不好要进去踩缝纫机的。”
屋里静得可怕,只有那只该死的野猫在楼下叫了一声,凄厉得像鬼哭。
陈导一直没说话,只是默默地举着摄像机,红色的录制灯在昏暗的楼道里一闪一闪,像只盯着猎物的红眼睛。
男人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你们到底想干什么?”他的声音虚了很多。
“不干什么。”林夏把脚收了回来,轻轻拍了拍风衣上的灰,“那二十几个小孩的工资,总共也就八万块钱。为了这八万,张总打算背个‘拒执罪’进去蹲两年?这账怎么算都不划算吧。”
她顿了顿,接着说:“李曼姐在那边已经帮你算好了。你这房子虽然是你姘头的名字,但首付流水是从你那个空壳公司走的,顾律那边证据链做得差不多了。这房子要是一冻结……”
“行了!”
门里的男人吼了一嗓子,像是泄了气的皮球。
防盗链哗啦一声滑了下来。
门开了。
一股更浓的烟味扑面而来。林夏稍微侧了侧头,避开那股味道。
“进来吧。”男人颓然地坐在沙发上,那几部被拆得七零八落的手机散了一地,像是一堆电子尸体。
林夏没进去,她就在门口站着,嫌弃地看了一眼那堆垃圾。
“就在这说吧,透气。”她拿出手机,点开录音,“张总,咱们速战速决,转账还是现金?现金的话,我这儿有验钞机。”
陈导从包里极其配合地掏出一个便携式验钞机,放在地上,“滴”的一声亮了绿灯。
男人看着那个验钞机,脸上的表情比哭还难看。
他抓了抓那一头鸡窝似的头发,手有点抖。
“转账……限额了。”
“没关系。”林夏立刻点开微信里的另一个小程序,“我们支持分笔支付,或者你现在给财务打电话,让她用对公账户打,算离职补偿金,免税。”
男人抬起头,眼神复杂地看着林夏,像是看着一个怪物。
“林夏,你也曾是做产品的,至于把事情做得这么绝吗?”
林夏愣了一下。
她想起自己以前做产品的时候,也为了给公司省成本,设计过怎么克扣外包人员工时的算法。
那时候她坐在宽敞明亮的办公室里,觉得自己是在为公司创造价值。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脚上那双沾了泥点的皮靴。
“正因为我是做产品的,”林夏抬起头,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所以我知道,bug如果不修,系统早晚会崩。张总,你就是那个bug。”
她晃了晃手机:“还有三分钟,阿哲那边的信号屏蔽就撤了。到时候你那些债主的电话可就真进来了。想清楚了吗?”
男人咬着牙,拿起了那部还没完全拆坏的手机,颤抖着把si卡插了回去。
林夏转身对陈导使了个眼色,示意可以关机了。
楼道外面的雨好像停了,只剩下屋檐水滴落在铁皮棚子上的声音,滴答,滴答,像是倒计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