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焦糊味,那是塑料遇热后散发出的特有恶臭,刺鼻,像是什么东西烂在了高温里。
林夏站在写字楼b座19层的消防通道门口,透过那扇嵌着铁丝网的防火玻璃往里看。
档案室里火光一闪一闪的。
“方总动手能力挺强。”阿哲靠在墙边,手里捏着个刚拆封的口香糖,没急着吃,先放在鼻端闻了闻,“这种工业酒精燃点低,但烧硬盘费劲,他应该买助燃剂的。”
“别贫。”
林夏没回头,只是把风衣领子竖了起来,遮住了一点下巴。
这楼道里的穿堂风有点硬,吹得人偏头痛。
里面的那个男人——方远,这家名为“宏图数据”的皮包公司法人,正像个疯子一样把一堆移动硬盘往铁皮垃圾桶里扔。
桶底已经起了火,火苗蹿得老高,映得他那张满是油汗的脸狰狞扭曲。
他一边扔,一边还在嘶吼着什么,隔着厚重的防火门,听不真切,只能看见嘴型大概是在骂娘。
“顾律,时间差不多了吧?”林夏抬起手腕。
表盘上的指针刚刚划过凌晨两点。
顾沉舟站在阴影里,推了推眼镜,镜片反过一道冷光。
他手里拿着个分贝仪,屏幕上的数字正在跳动。
“根据《消防法》规定,以及这栋大楼的安防系统说明书,”顾沉舟的声音冷得像是在念悼词,“这种级别的烟雾浓度和温度,触发喷淋系统的延迟时间不应超过十五秒。”
话音刚落,林夏眼前的视野里突然跳出一个淡蓝色的弹窗。
【系统提示:
烟雾颗粒浓度:高危。
喷淋系统状态:阀门已开启。
当前行为评估:有效证据保全中。】
“来了。”林夏轻声说。
档案室里,方远刚举起一瓶剩下的酒精准备往里倒。
头顶上那个红色的喷淋头突然爆了。
“砰”的一声闷响。
紧接着是哗啦啦的水声,不是那种清澈的自来水,而是积攒在消防管道里不知道多少年的陈年死水,黑乎乎的,带着股铁锈和死老鼠的腥臭味,兜头盖脸地浇了下来。
火苗甚至没来得及挣扎一下,呲的一声就灭了,腾起一股白色的水蒸气。
方远被这股高压水柱冲得一个踉跄,手里的酒精瓶子摔在地上,整个人瞬间成了个落汤鸡,那身价值不菲的定制西装瞬间吸饱了脏水,沉甸甸地挂在身上。
“走吧。”林夏推开那扇防火门。
门轴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档案室里现在全是水,地面上一片狼藉。
那个铁皮垃圾桶倒在一边,里面的硬盘散落出来,泡在浑浊的黑水里,还在冒着热气。
方远抹了一把脸上的黑水,看见走进来的几个人,整个人僵在那儿,像是见了鬼。
“你……你们……”他哆嗦着,不知道是冷的还是吓的。
陈导没说话,只是敬业地举着摄像机,镜头稳稳地对准了地上的那些硬盘,顺便给了方远一个特写。
林夏避开地上的水渍,找了块稍微干爽点的地砖站定。
她低头看了看那些硬盘。
有些外壳烧变形了,有些还沾着黑灰,但大部分都只是湿了。
“方总,物理常识是个好东西。”
林夏从包里掏出一包纸巾,抽出一张递给离她最近的李曼——刚才开门的时候溅到了点水,然后自己又抽了一张,慢条斯理地擦了擦鞋尖。
“硬盘这东西,最怕高温消磁。你要是真想销毁证据,哪怕拿锤子砸烂了都比烧强。”
她指了指地上一块还在滴水的硬盘。
“你看,火还没烧透里面的盘片,喷淋系统就启动了。现在的局面是:外壳坏了,电路板短路了,但这正好把里面的核心盘片封存起来了。水冷降温,这可是数据中心的高级待遇。”
方远的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死死盯着那些硬盘,像是想扑上去咬两口。
阿哲这时候走了过去,他不嫌脏,蹲下身随手捡起一块,甩了甩上面的水,又从兜里掏出一个防静电袋,熟练地装了进去。
“这种程度的水损,也就是洗个澡。”阿哲站起身,冲方远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拿回去用超声波清洗一下,再进无尘室开盘,数据恢复率至少95。方总,谢了啊,省得我们还得去猜密码,这下好了,您直接帮我们确权了——试图销毁的,肯定是真账本。”
方远腿一软,直接坐在了那摊脏水里。
“这是……这是圈套……”他喃喃自语。
“这叫企业合规性测试。”顾沉舟走上前,那双锃亮的皮鞋停在离污水一厘米的地方,“方总,您刚才的行为,已经被大楼的安防监控和我们的设备完整记录。根据刑法第三百零七条,这叫‘帮助毁灭、伪造证据罪’。而且,您刚才触发了整层楼的消防警报,由此产生的物业清洗费、误工费以及消防出警的罚款,稍后我的助理会把账单发给您。”
警报声终于响了起来,凄厉地回荡在空荡荡的走廊里。
楼下隐约传来了消防车的警笛声。
林夏看着瘫在地上的方远,视网膜上的系统提示再次刷新。
【目标人物:方远。
心理状态:彻底崩塌。
关联线索:其手机刚才试图向“上线”发送销毁成功的信号,但因信号屏蔽器未发送成功。
建议:立即通过“话术诱导”获取其上线信息。】
林夏关掉了提示。
她不需要诱导。
有些人,一旦那层体面的皮被扒下来,为了自保,咬起同伙来比谁都狠。
“李曼,给方总倒杯水。”林夏转身往外走,“这消防水太脏,别让方总喝坏了肚子,毕竟接下来在局子里录口供,是个体力活。”
李曼忍着笑,从包里掏出一瓶还没开封的矿泉水,放在了旁边的架子上。
林夏走到门口,突然停住脚步。
她回头看了一眼那个还在滴水的喷淋头。
“对了方总,”她像是想起了什么,“这栋楼的消防系统改造,其实还是您两年前经手签的合同。当时为了吃回扣,您特意选了这家感应最灵敏、但水箱清理最不达标的供应商。”
林夏笑了笑,眼神里却没有半点笑意。
“这算不算是……回旋镖扎自己身上了?”
她没再看方远那张灰败的脸,推开门,走进了楼道的穿堂风里。
阿哲拎着那一袋子湿漉漉的硬盘跟在后面,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儿。
“姐,这味儿太冲了,回去得报销干洗费啊。”
“从方远的罚款里扣。”
林夏按下了电梯键。
电梯门缓缓打开,镜面里映出她有些疲惫的脸。
这城市还是那个吃人的城市,只不过今晚,有些人注定要睡不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