咖啡店的空调似乎坏了，嗡嗡响个不停，送出来的风带着一股潮湿的霉味。
林夏坐在角落的卡座里，手里那杯冰美式早就化成了一滩淡褐色的水。
她没喝，只是盯着杯壁上滑落的水珠，看着它们汇入杯垫那一小洼水渍里。
“确定是这张照片？”
顾沉舟把手机递过来，屏幕亮度调到了最高。
照片有点糊，像是在某种匆忙或者偷拍的情况下完成的，但足以看清背景——那是一面巨大的落地玻璃窗，窗外是标志性的灰暗天空和正在施工的脚手架，窗内的人正翘着二郎腿，手里捏着一支未点燃的雪茄。
林夏接过来，手指在屏幕上划拉了一下，放大了那人手边的登机牌一角。
“这是前天拍的？”她问。
“昨晚八点，就在东四环那家叫‘流年’的雪茄吧。”阿哲正百无聊赖地把玩着桌上的糖包，把里面的白砂糖倒出来又一点点堆回去，“我找那边的酒保确定的。这孙子说自己在加州晒太阳，其实正在北京吸雾霾呢。”
林夏把手机还给顾沉舟，背靠向椅背，那种硬邦邦的触感让她紧绷的脊椎稍微舒服了一点。
两天前，前东家“聚创科技”的一封律师函像个炸弹一样扔进了“反击者联盟”的邮箱。
理由很堂皇：针对林夏团队近期发布的关于“高管借海外团建之名洗钱”的系列视频，对方声称涉事高管刘总正如期在美国硅谷进行封闭式商务考察，根本不具备作案时间，且该行为发生在境外，属于美国司法管辖范畴，要求林夏立即删帖并道歉，否则起诉她诽谤。
这招很高明。
利用信息差，打一个时间差和管辖权的擦边球。
只要林夏这边拿不出刘总在国内的实锤，这盆脏水就洗不掉，之前的努力全得白费。
可惜，他们低估了林夏对这帮人的了解，也低估了“反击者联盟”现在的渗透力。
“系统提示”这会儿并没有直接跳出来，但林夏脑子里那根弦已经绷紧了。
她不需要系统告诉她刘总在撒谎，因为她太熟悉那个人的习惯了——每次做这种亏心事，他都会找个地方躲起来，切断常用联系方式，只留下一个所谓的“紧急联络人”。
“签证办了吗？”李曼抱着一个保温杯，轻轻吹了吹上面的热气。
她今天脸色不太好，大概是昨晚熬夜整理资料累着了。
“这就是最有意思的地方。”顾沉舟推了推眼镜，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张折得方方正正的a4纸，摊平在桌上，“我托人去查了出入境记录，当然，是非正式渠道，只能看个大概。刘总护照上的那页美签，状态栏还是‘adistrative processg’（行政审查）。”
林夏低头看那张纸。
是一张打印出来的系统截图，虽然关键信息打了码，但那个红色的状态标识格外刺眼。
“行政审查，少说也要三个月。”顾沉舟嘴角勾起一丝冷笑，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节奏，“他在律师函里说自己在加州，难道他是游过去的？”
林夏笑了。笑意没达眼底，只是嘴角扯动了一下。
“陈导呢？”她环顾四周，发现少了个人。
“在外面车里。”阿哲指了指窗外，“她说这破咖啡馆光线太差，还没她家厕所亮堂，怕把镜头受潮了。正在擦她的宝贝镜头呢。”
林夏点点头，把那杯已经没法喝的冰美式推远了一点。
她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子。
“走吧。”
“去哪？”阿哲把手里最后一点糖渣拍掉。
“去‘流年’。”林夏拎起包，眼神变得锐利起来，“既然他在‘倒时差’，我们作为老同事，怎么也得去慰问一下。”
外面下起了小雨，淅淅沥沥的，打在车窗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陈导开的是一辆二手的五菱宏光，后面改装过，专门用来放她的各种摄影器材。
车里一股混合着机油味和快餐味道的气息。
林夏坐在副驾驶，手里拿着顾沉舟给的那份资料，脑子里飞快地盘算着接下来的每一步。
系统忽然在她眼前弹出一行淡蓝色的字：
【目标人物当前情绪波动：焦虑（80），愤怒（20）。
位置：朝阳区xx路‘流年’雪茄吧二楼包厢。
建议策略：利用‘签证状态’作为切入点，直接击碎心理防线。】
她不动声色地关掉了提示。
“姐，你看这个。”陈导从后座递过来一个平板，上面是几个监控画面。
那是‘流年’雪茄吧门口的实时监控。
虽然像素一般，但能清楚地看到几个穿着黑西装的人在门口晃悠。
“刘总这人，以前在公司就喜欢讲排场。”林夏看着屏幕，语气平淡，“哪怕是躲债，也得找人守门。”
“咱们怎么进？”李曼有点担心，“硬闯肯定不行。”
“谁说我们要硬闯了？”林夏转过头，看着后座的三个人，“他是‘隐形人’，最怕的就是光。我们只要把这束光打进去就行了。”
顾沉舟瞬间明白了她的意思，扶了扶眼镜：“你是说，直播？”
“不只是直播。”林夏看着窗外雨幕中模糊的霓虹灯，“他不是说他在加州吗？我们就让他好好感受一下，北京朝阳区的‘加州阳光’。”
车子在离“流年”还有一条街的地方停了下来。
林夏下了车，撑开伞。
雨水顺着伞骨流下来，滴在她的风衣上。
她没有直接往雪茄吧走，而是转身走进旁边一家便利店，买了一包烟和一个打火机。
她不抽烟，但这两样东西有时候是很好的社交道具，或者是……某种信号。
站在便利店门口，她撕开烟盒的包装纸，抽出一根烟夹在指间，却没有点燃。
“准备好了吗？”她对着蓝牙耳机轻声问道。
耳机里传来阿哲兴奋的声音：“妥了。只要你进门，信号马上切入。”
林夏深吸一口气，混着雨水的空气凉凉的，一直凉到肺里。
她把那根没点燃的烟扔进垃圾桶，大步走进了雨中。
“流年”雪茄吧的装修很复古，暗红色的木门沉重厚实。
推开门，一股浓郁的雪茄味扑面而来，混合着高档皮革和威士忌的味道。
门口的侍应生刚要迎上来，就被林夏的气场镇住了。
她没说话，只是径直往二楼走去。
“女士，二楼是会员专区……”侍应生反应过来，想要阻拦。
林夏停下脚步，转过头，眼神冷淡地扫了他一眼：“告诉刘总，他的签证下来了，我是来送护照的。”
侍应生愣住了。
就在这一瞬间的迟疑里，林夏已经踩着高跟鞋，哒哒哒地上了楼梯。
二楼很安静，走廊尽头的那个包厢门虚掩着。
林夏走到门口，没有敲门，直接推开了那扇厚重的木门。
包厢里烟雾缭绕，刘总果然正翘着二郎腿坐在沙发上，手里夹着一支雪茄，对面坐着那个所谓的“王牌律师”。
看到林夏出现，两人的表情都僵住了，像是看了一场恐怖片。
“林……林夏？”刘总手里的雪茄抖了一下，一大截烟灰掉在了他昂贵的定制西裤上。
林夏没说话，只是笑了笑。
她从包里拿出那张顾沉舟打印的a4纸，轻轻放在桌上。
“刘总，听说加州的阳光不错。”她指了指那张纸上的红色标记，“可惜啊，大使馆好像不太同意您的行程。”
刘总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他盯着那张纸，嘴唇哆嗦着，半天没说出一句话。
就在这时，包厢门再次被推开，陈导扛着摄像机走了进来，红色的录制灯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各位观众朋友晚上好。”林夏转过身，面对着镜头，脸上挂着那种标准的、职业化的微笑，“欢迎来到‘反击者联盟’的特别直播现场。今天，我们带大家见识一下，什么叫做——人在北京，魂在加州。”
那一刻，林夏看到刘总眼里的光彻底灭了。
但她没有多少胜利的喜悦，心里反而涌上一股深深的疲惫。
这种猫捉老鼠的游戏，到底还要玩多久？
她转过头，看向窗外。
雨还在下，把这座城市的灯火冲刷得光怪陆离。
玻璃窗上映出她的影子，孤单，却挺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