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漆黑的弹窗并没有带来系统崩溃的乱码,只有一行血红色的加粗字体,像审判书上的印戳死死钉在屏幕中央:
【警告:目标对象未在规定窗口期(10:00—10:15)内提交校准视频。
当前状态:违约。
触发机制:自动连锁反应已激活。】
林夏手腕上的震动终于停了。
她长出一口气,还没来得及说话,旁边笔记本键盘的敲击声陡然变得密集,像暴雨打在铁皮屋顶上。
“时间到。”顾沉舟的声音比那行红字还要冷,他甚至没抬头看一眼窗外那个还在用湿巾擦汗的张经理。
屏幕上,政务服务平台的后台日志显示,张某的上传通道在10:15:01秒准时关闭。
对于系统而言,迟到一秒和迟到一万年没有任何区别。
顾沉舟修长的手指悬停在回车键上,屏幕光映在他金边眼镜上,折射出一丝近乎残忍的理性。
一份早已起草好的《关于未履约校准对象的自动公示触发申请》瞬间生成。
引用的条款精准得像手术刀——《政务协同平台运行规则》第22条。
“根据规则,一旦逾期,他名下所有还没走完流程的文件,全部自动转入‘待确权状态’。”顾沉舟按下回车,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谈论天气,“更有趣的是,系统会在24小时内向所有关联方‘贴心’地推送风险提示。”
10点17分。
几公里外,安盾智联法务部那台常年不关机的服务器,“叮”地一声收到了一封系统自动生成的邮件。
标题长得让人心梗:【安盾智联b2层消防泵房验收单:签署人张某未完成笔迹校准,效力待定】。
这一封邮件,足以让那群正在喝咖啡的法务喷出一屏幕的拿铁。
“给敌人送完大礼,该给咱们张经理送点‘关怀’了。”阿哲把嘴里的棒棒糖棍咬得嘎嘣响,噼里啪啦切出了另一个邮箱界面。
发件人:街道笔迹管理技术支援组。
主题:《校准失败补救流程说明》。
“按照流程,我们不仅要告诉他‘你搞砸了’,还得告诉他‘还有救’。”阿哲坏笑着指了指正文里加粗的那一行,“补录通道仅开放一次,且须由两名以上业委会代表现场见证。”
所谓的“救命稻草”,通常都是死结打成的圈套。
没等张经理那边的手机提示音响完,阿哲已经在那个名为“和谐邻里”的五百人大群里发起了接龙。
【谁愿意担任今日15:00校准见证人?
见证后可获互助会定制防锈铅笔套装(含恒湿笔盒)。】
免费的鸡蛋能引来半个小区的老人,更何况是这种听起来极具“科技感”的文具套装。
接龙开启不到三分钟,十个名额秒空。
阿哲指着第七个头像,那是个用着荷花背景的中年妇女:“瞧瞧这是谁?张经理女儿所在小学的家委会主席。这下好了,张经理要是敢在见证现场手抖,明天他在家长群里连头都抬不起来。”
就在这边的网越收越紧时,耳机里传来了李曼那边特有的电流杂音。
“第四次进场,这老小子学精了。”李曼的声音压得很低。
监控画面里,李曼手里那个像超市扫码枪一样的“互助会认证笔迹采样仪”,正对着张某手里那支被攥出汗的hb铅笔。
仪器屏幕上的三维建模正在实时渲染——那是“书写压力笔迹形变铁粉释放”的动态曲线。
一条红线在屏幕底端疯狂闪烁,伴随着刺耳的低频蜂鸣。
张某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右手下意识地往裤兜里伸,哆哆嗦嗦掏出了另一支看起来有些年头的铅笔。
“这支……这支才是。”他声音发干。
李曼没接,只是把那个黑洞洞的扫描枪口稍微抬了抬,眼神像是在看一只待宰的鸡:“这支,也得测。”
与此同时,一直在后座沉默的陈导突然把平板递到了林夏面前。
“这人是个技术白痴。”陈导冷哼一声,“他把相册里带‘王某办公室’、‘抽屉’、‘验收单’这些关键词的图全删了,以为这就清净了。可惜,他不知道有个东西叫‘缩略图缓存’。”
屏幕上,一张张模糊的低像素图片被提取、放大、拼接。
那是一个动态gif。
画面虽然噪点严重,但依然能清晰地看到:一只布满老茧的手,正在一张高倍扫描图的边缘反复比划。
那手指滑动的轨迹,像是在描摹一副名画,小心翼翼,生怕出错。
而那个被反复摩挲的边缘像素点,恰好与那张着名的验收单右下角,那个签名拖痕的起笔位置严丝合缝。
“我把这张图做成了‘瞎拍协会’的新壁纸。”陈导手指一点,上传成功,“下载提示语我都写好了:‘你正在使用的壁纸,来自一位不敢按下快门的人。’”
林夏看着那个gif里不断重复的卑微动作,视网膜上的系统再次弹出一行冷冰冰的分析。
【系统提示:检测到目标张某于14:52:11在政务平台点击‘校准补录’按钮。
操作结果:未上传视频。
输入内容:‘设备故障,明日补’。
停留时长:8分42秒。】
将近九分钟。
他在那个上传界面停了九分钟,最后只憋出这么个蹩脚的理由。
“他在犹豫。”林夏轻声说,“启动《异常交互行为归因模型》。”
后台数据流瞬间重组,生成了一份简报。
结论栏第一行字像闪电一样劈开了迷雾:
参照对象:2023年11月23日签署首份铅笔验收单时的操作记录。
备注:当时,目标同样在最后确认步骤放弃提交,转而手写‘情况属实’四字于空白处。】
历史是个喜欢恶作剧的幽灵,它总是在不同的时间,让人踩进同一条河流。
林夏手指微动,一条在这个时空里没有任何发件人号码的短信,像一颗无声的子弹,射向了那个坐在档案室里瑟瑟发抖的男人。
【您2023年11月23日写的‘情况属实’,现在开始氧化了。】
监控里,张某猛地抬头,手机从手里滑落。
他惊恐地看向窗外,午后的阳光正斜斜地照在档案室那块有些年头的门牌上。
那铁质的边框在光照下,泛着一层暗红色的、陈旧的微光——那是铁锈的颜色,也是他怎么擦都擦不掉的罪证。
“火候差不多了。”顾沉舟合上笔记本,推了推眼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