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那声清脆的回车键敲击声落下,屏幕上的进度条像一条贪吃的蛇,瞬间吞噬了那个被遗忘的日志端口。
顾沉舟并没有给对方留任何喘息的机会。
他反手切入区司法局公证处的后台——那是一个只有特许律所才拥有的通道,名为“铅笔签名即时存证”。
此时此刻,张某那张签了名的《墙体渗漏排查授权书》原始扫描件,不再是一张普通的图片,而被转换成了一串长得令人头晕的哈希值。
顾沉舟手指轻点,选中“氧化反应进程锁定”模式。
这不仅仅是存证,这是在给化学反应上户口。
市质检院、互助会区块链平台、监管云,三方服务器同时收到了这条加密请求。
数据在光缆中狂奔,速度快过张经理此刻飙升的血压。
屏幕右下角的时间跳动到10:03:44。
这一秒,仿佛是命运的某种黑色幽默。
公证处网页端毫无征兆地弹出一个占据半个屏幕的深蓝色弹窗,带着不容置疑的法理威压:
【fe2?显影斑已确认出现。存证通道关闭。
根据《电子签名法》第十三条,该物理痕迹自此刻起,具备“可靠电子签名”同等效力。】
这就意味着,哪怕张经理现在把那张纸吞进肚子里,那个签名在法律上也已经成了铁板钉钉的事实。
楼下大厅,一场名为“仪式”的公开处刑正在上演。
阿哲身后站着十二个面色铁青的业委会代表,他们像是十二尊门神,死死堵住了物业中心的大门。
一条红底黄字的横幅拉得笔直:“b2层设施责任认领仪式”。
“来,大家往这儿看。”阿哲像个魔术师,变戏法似地掏出一个便携式紫外灯。
光束打在他手里那个恒温恒湿的密封袋上。
原本灰扑扑不起眼的铅笔灰,在紫外线的照射下,竟然泛起了诡异的荧光绿。
“这是我们互助会跟技校搞的小发明,‘氧化反应指示剂’。”阿哲笑得露出八颗牙齿,声音却凉飕飕的,“只有当铁离子浓度爆表的时候,它才会发光。张经理,您这哪是削铅笔啊,您这是在炼钢呢。”
被人群围在中间的张某,脸色比那荧光绿还要难看。
阿哲没给他晕倒的机会,从口袋里摸出一支特制的铅笔,笔杆上还印着可爱的卡通图案,但他递过去的时候,眼神像是在递一把刀:“张经理,既来之则安之。请您当着大伙的面,签个《b2层设施现状确认书》吧。放心,这支笔的笔芯里,我们特意掺了跟那天同一批次的铁粉,保证原汁原味。”
与此同时,几公里外的市疾控中心门口,李曼看着平板上的渲染进度条走到100。
屏幕被分成了左右两半。
左边是张某每天像强迫症一样在工位上疯狂擦桌子的监控录像,右边是旧水泵房那根锈迹斑斑的铰链上,一滴锈水缓缓滴落的慢镜头。
李曼按下了播放键。
两段视频如同精密咬合的齿轮。
左边,张某的手指刚刚触碰到桌面;右边,那滴浓稠的锈液恰好脱离金属表面。
时间定格在10:03:44。
锈液砸入排水槽激起的水花轨迹,与张某指尖擦拭的弧度,竟然达到了令人毛骨悚然的完全重合。
“艺术,这简直是行为艺术。”李曼冷笑着将这段合成视频命名为《10:03:44》,反手设成了互助会几百号人的统一屏保。
就在张某还在对着那支“加料”铅笔哆嗦时,业主群里又炸了。
陈导发了一张照片。
那是一张来自市档案馆的回执单,上面盖着鲜红的印章,备注栏里一行字触目惊心:“该单据因含未氧化铁基笔迹,暂列‘活性历史文书’类别,禁止任何形式的物理接触或化学处理。”
配文更是杀人诛心:“您家楼下的水泵,正在和这张纸一起慢慢生锈——而锈,是最诚实的审计师。”
那张被王某锁在抽屉里的《设备验收单》,现在成了受国家保护的“文物”,谁敢动它一下,那就是毁坏档案罪。
所有的退路,都被堵死了。
档案室的门被轻轻推开。
林夏踩着高跟鞋,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张某的心跳点上。
她没有说话,只是将一份早已打印好的《辞职信》轻轻放在了张某面前那张被擦得锃亮的桌子上。
信纸的右下角,已经签好了一个名字——林夏。
那是她用同一支hb铅笔写下的。
字迹末尾那一道拖痕,带着如同刀锋般的锐利,与李曼那份授权书上的形态如出一辙。
林夏俯下身,发丝轻轻擦过张某满是冷汗的耳畔,语气轻柔得像是在聊家常:“你看,物理学从来不会撒谎。你擦掉的每一粒灰,都在帮你把名字刻进制度里。现在,轮到你签了。”
张某的手像是得了帕金森,僵硬地伸向那支笔。
就在他的指尖刚刚触碰到冰冷笔杆的一瞬间,林夏的视网膜上,系统界面疯狂弹动,红色的数据流如瀑布般刷屏:
【警告:监测到目标张某生理指标异常。
心率:128 bp(激增)。
手部微颤幅度:超阈值。
判定:目标正面临不可逆的程序性归责临界点,心理防线全面崩塌。
是否启动《终局确权协议》?】
林夏没有点击确认。
在这个时候,任何多余的操作都是对他恐惧的稀释。
她只是缓缓举起手机,将屏幕转向张某。
屏幕上,是一个实时转播的画面。
全市12个街道政务服务大厅的led公屏上,正在同步滚动播出一行刺眼的白字:
“b2层消防泵房验收责任,正在显影。”
张某死死盯着那行字,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响声,手中的笔悬在纸面上方一厘米处,那一滴终于汇聚成型的冷汗,正摇摇欲坠地悬在他的鼻尖,正对着辞职信签字栏的那条横线。
林夏并没有催促,她甚至好整以暇地抱起了双臂。
因为她知道,这支笔一旦落下,引发的连锁反应就不止是这一间小小的办公室了。
而门外,一阵急促且杂乱的脚步声,正伴随着刺耳的警笛声,由远及近地穿透了厚重的防火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