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沉舟的手指在触控板上轻敲了两下，屏幕上那张excel表格被放大到了像素级。
“有些数字，干净得像刚洗过的尸体。”他调整了一下坐姿，车厢里的真皮座椅发出轻微的摩擦声，“设施完好率998。在这个除了老鼠就是蟑螂的b2层，这台水泵简直比瑞士钟表还准时。”
林夏侧过头，视线落在顾沉舟屏幕的一角。
那里打开着市质监局的特种设备巡检报告数据库，鲜红的“非计划停机”字样像是一排弹孔，从去年11月一直打到12月，足足七次。
七次停机，每一次都能让高层业主的马桶倒灌，但在张某的kpi考核表里，它们全部隐身了。
“这就是国企物业最喜欢的‘数据美颜’。”顾沉舟冷笑一声，将一份《关于物业服务企业绩效数据真实性核查申请》拖进了发送框。
附件栏里，那张刚刚由张某用铅笔签下的《现状确认书》扫描件格外刺眼。
林夏眼前的空气扭曲了一下，系统界面浮现：
【逻辑链闭环：检测到‘铅笔签名显影斑’已固化。
判定：签署行为与kpi填报存在根本性逻辑互斥。
激活标签：自证其罪。】
大厅里，阿哲正吹着口哨忙活。
他把自己那块“街道绩效治理观察员”的胸牌挂得歪歪斜斜，手里捏着一枚指甲盖大小的黑色贴片。
这玩意儿看着像个窃听器，其实就是个淘宝九块九包邮的振动传感器。
“张经理，这块玻璃可是风水宝地。”阿哲嘿嘿一笑，将贴片“啪”地一声拍在张某办公桌签字栏旁边的玻璃隔断上。
贴片背面那个巨大的二维码正对着张某的脸。
张某下意识想伸手去抠。
“别动。”阿哲晃了晃手机，屏幕上是一个刚刚生成的h5页面，“这上面连着互助会的后台。您要是把这贴片撕了，震动传回去，我就当您是在‘毁灭证据’。到时候，区国资委那边的工单系统里，会自动生成一条《绩效数据干预记录》。”
张某的手僵在半空，像只被冻住的苍蝇。
他眼睁睁看着阿哲手机屏幕上那个红绿相间的“故障热力图”。
那上面清清楚楚地写着：“2023年11月至2024年4月，累计非计划停机19次，平均修复时长47小时。
这哪里是热力图，这分明是把他的底裤扒下来挂在了业主app的首页上。
档案室的门第一次被推开。
李曼这次手里拿的东西更有科技感——一台贴着“互助会绩效溯源仪”贴纸的平板电脑。
其实那是阿哲昨天刚写的一个简单的脚本程序，但这不妨碍它看起来很唬人。
“张经理，咱们接着算。”
李曼把平板架在桌上，镜头对准了抽屉里那份还没来得及销毁的《2023年度绩效奖金发放明细》。
红外扫描线扫过纸面，屏幕上瞬间跳出一张复杂的逻辑导图。
李曼伸出一根手指，点在那个最核心的计算公式上：“看这儿。您的‘设施完好率’数据源，根本就不是b2层这台破泵，而是直接引用了隔壁‘锦绣花园’的数据。”
她从包里抽出一张刚刚打印出来的图纸，那上面连那个被引用的原始文件名都抓取出来了——《锦绣花园三期泵房运行均值xlsx》。
最讽刺的是，那个原始文件的签署人，也是张某。
日期：2023年11月23日。
“自己抄自己，也算一种闭环。”李曼将图纸夹进《职业过渡服务协议》的第三页，顺手把那张薄薄的纸推到张某面前，摩擦桌面的声音让人牙酸，“张经理，您在这儿擦了三年灰，现在得算三年账。，是让您亲手把那个998，改成它该有的样子。”
张某的喉结剧烈滚动，额头上的冷汗顺着鬓角流进衣领，洇湿了一片。
这时候，必须要有人给他最后一击。
陈导在车里敲下了回车键。
张某放在桌上的手机屏幕突然亮起，那是“瞎拍协会”强制推送的会员壁纸。
画面是一张excel表格的截图，正是张某以为早就彻底删除的《b2泵房数据修正模板》。
但在陈导的数据恢复技术面前，删除键就是个笑话。
壁纸上，那个复杂的vlookup函数公式被加粗高亮，箭头直指一个看着就让人头皮发麻的邮箱后缀——。
那是王某的邮箱。
壁纸底部浮起一行小字：“这张表里，有你公司hr系统没敢标黄的那行公式。”
林夏眼中的系统提示再次跳动：
【监测到目标张某连续第四次下载该壁纸。
心理防线评估：崩溃边缘。
弹窗触发：是否开启《绩效数据真实性承诺书》签署流程？】
林夏推门而入。
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在死寂的大厅里格外清脆。
她走到张某面前，将一份《绩效数据真实性承诺书》轻轻放在那一堆乱七八糟的文件顶端。
信纸右下角，依然签着那个用hb铅笔写下的名字。
但在那个名字旁边，林夏掏出钢笔，行云流水地补了一行小字：“签完这页，您2023年第四季度的绩效奖金，就能从‘已发放’变成‘待复核’。”
钱进了口袋还要吐出来，这比杀了他还难受。
但如果不吐出来，等着他的就是伪造数据的牢饭。
林夏说完转身就走，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刚走到门口，手机猛地一震。
【目标监测：张某生理指标显示中度压力反应（皮质醇飙升），但手指肌肉群已向铅笔方向收缩。
判定：其正准备签署。
建议：释放《绩效复核结果预披露通道》。】
林夏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她只是举起手机，屏幕对着那扇通透的玻璃门。
玻璃门的倒影里，窗外那块巨大的政务屏恰好切屏，一行加粗的黑体字滚动播出：“b2层消防泵房，今日起，绩效系数进入人工复核阶段。”
身后传来一声沉重的叹息，紧接着是铅笔芯在纸上摩擦的沙沙声。
那声音听起来像是在给自己刻墓碑。
林夏收起手机，目光穿过玻璃门，落在不远处那个还在微微震动的黑色贴片上。
事情看似已经尘埃落定，一个被推出来顶雷的中层管理者，一份被修正的虚假数据，一切都很完美。
但这太顺利了。
顺利得就像是有人故意把这扇门留了一条缝，等着她去推。
就在这时，林夏的视网膜上突然炸开一团刺眼的红光，那是系统从未有过的最高级别警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