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沉舟的手指悬在回车键上,像个正在寻找最佳切入点的外科医生。
那台用了三年的风扇正发出某种类似哮喘的动静。
屏幕上是一张平平无奇的excel表,那是陈导刚从张某电脑的临时缓存里扒拉出来的碎片文件——《2023年q4设备运行数据_最终版_v3_绝不修改版xlsx》。
“这名字起得挺有‘此地无银三百两’的味儿。”
林夏坐在副驾驶,手里捏着半瓶早就温热的矿泉水,视线穿过贴了深色膜的车窗,盯着那个快被夕阳烤化了的物业中心大门。
她没喝水,只是把瓶盖拧开又拧紧。
塑料摩擦的“咔滋”声在安静的车厢里显得有点刺耳。
视野里,那几行淡蓝色的系统提示正像弹幕一样浮在半空:
【当前目标:单元格f14。】
【风险提示:该单元格看似数值,实则为外部引用链接。】
【逻辑穿透:该链接指向的源文件,创建者并非张某,而是集团审计部ip段。】
“看见f14那个单元格了吗?”顾沉舟推了推眼镜,屏幕的光把他的脸映得惨白,“表面看是个死数字‘998’,点进去看编辑栏,里面躺着一条还没断奶的函数。”
林夏凑过去看了一眼。
那行代码又臭又长,像条百足之虫:, [z盘:\审计合规部\2023年度\利润中心\人力成本优化\数据清洗模板
这就很有意思了。
一个物业经理的本地报表,数据源头竟然挂在集团审计部的“人力成本优化”文件夹里。
这就好比你以为自己在做饭,结果锅里的菜是隔壁老王通过传送带直接送进来的预制菜。
“这哪是他在造假。”林夏把矿泉水瓶扔回杯架,嘴角扯出一个冷度适中的弧度,“这是集团把刀递到他手里,还握着他的手腕子往下捅。”
顾沉舟没接话,只是快速敲击键盘,写了一行脚本:“陈导,那个z盘的路径,现在的权限能映射出来吗?”
耳机里传来陈导嘴里嚼着槟榔含混不清的声音:“难。那是内网隔离区。不过……这傻子张某为了图省事,把那个模板下载到了本地‘我的文档’里。虽然删了,但在回收站的索引文件里还能看见个尸体。”
“这就够了。”
顾沉舟合上笔记本。
林夏推开车门,热浪裹着沥青的味道扑面而来。
她踩着那双只有三厘米跟的通勤鞋,每一步都踩在那个还没完全断气的函鼠的尾巴上。
物业大厅里,张某正瘫在椅子上怀疑人生。
前面那几轮轰炸——工资冻结、操作录屏、社保补缴——已经把他那点中年男人的尊严炸成了筛子。
他现在的状态,就像一条被扔上岸又被暴晒了三小时的咸鱼,连翻身的力气都没了。
阿哲正靠在饮水机旁边,手里拿着个一次性纸杯,眼神在张某和那台电脑之间来回扫视,像是在看一只待宰的鸡。
“张经理,喝口水?”阿哲笑眯眯地递过去一杯水,但这水烫得冒烟,显然不是让人喝的,“听说excel这玩意儿挺费脑子的,特别是那种……带链接的表。”
张某的手抖了一下,没敢接。
李曼正在整理桌上的文件,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抚摸易碎品。
她把那张《绩效数据真实性承诺书》往旁边挪了挪,露出下面压着的一张截图。
截图黑底白字,正是那行该死的代码。
“我是搞人事的,不懂技术。”李曼的声音温温柔柔,像是在拉家常,“但我知道这个函数有个特点——它得有个‘源头’。的完好率,是从哪儿v出来的?”
张某的喉结滚动,眼神开始飘忽,本能地看向那个已经黑屏的显示器。
他想去动鼠标,又不敢。
因为林夏进来了。
她没带任何文件,手里只拿着那个亮着屏幕的手机。
她走到张某身边,也没坐下,就那么站着。
这种居高临下的站位,在心理学上能给坐着的人造成极强的压迫感。
“z盘。”
林夏只说了两个字。
张某整个人像被电击了一样,猛地抬头。
“审计合规部,人力成本优化文件夹。”林夏接着报菜名,“那个所谓的‘清洗模板’,其实就是个‘数据美颜相机’,对吧?只要在这个模板里输进去‘裁员指标’,它就会自动吐出来一套完美的‘不合格绩效数据’。”
张某的嘴唇哆嗦着,脸色从惨白变成了灰败。
这可是公司的秘密。
是那个他在酒桌上发誓要带进棺材里的秘密。
林夏眼前的系统界面开始疯狂刷新:
【监测到目标心理防线全面崩塌。】
【关键逻辑链提取:他不仅是执行者,更是被“算法”选中的替罪羊。】
【提示:此时攻击他的道德毫无意义,攻击他的“背锅侠”
“张经理,您以为您是在配合公司优化员工?”林夏把手机轻轻放在桌上,屏幕上是一张刚刚生成的逻辑拓扑图,“错了。在这个公式里,您不是操作者,您也是个‘参数’。”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她伸出手指,在那个公式的末尾点了点。
“如果那天审计局来查,只要把z盘那个源文件一删,或者改个名,您这电脑上的公式立刻就会变成‘ref!’——无效引用。”
林夏俯下身,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
“到时候,这所有的假数据,就是您张经理一个人手滑输错的。那个远在总部的审计总监,连灰都不用沾。”
张某死死盯着那个逻辑图,眼里的红血丝像蜘蛛网一样蔓延。
他是个老实人,老实人最怕的不是干坏事,而是干了坏事还要被当成傻子卖掉。
“他们……他们说这是为了集团战略……”张某的声音嘶哑,像是吞了一把沙子。
“战略是他们的,牢饭是您的。”
阿哲适时地插了一句嘴,把那杯烫水放在了张某手边,“这公式一跑,您就是个‘技术性失误’的完美载体。啧啧,这年头,excel都会杀熟了。”
这时候,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刹车声。
顾沉舟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份还没装订的打印件。
“刚收到区法院的一份判例。”他扬了扬手里的纸,“去年隔壁那个‘云景物业’的经理,因为‘私自篡改运维数据’,判了一年半。巧的是,他的电脑里也查出了这么个类似的公式,但源文件找不到了。”
他把那份判例扔在桌上。
“张经理,您现在的处境,比他还惨点。因为云景那个经理至少还是个正式工,您现在这身份……还处于‘事实劳动关系’的认定阶段。”
这就叫趁你病,要你命。
张某的防线终于彻底碎了。
他颤颤巍巍地伸出手,抓住了桌上的鼠标。
那一瞬间,他不像是在握鼠标,像是在握救命稻草。
“文件……还在。”
张某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叫,但听在林夏耳朵里,却比惊雷还响。
“我怕出事……我也留了个心眼。”
他在键盘上敲了几下,打开了一个隐藏得极深的文件夹——`c:\d。
在这个一般人根本不敢碰的系统目录下,静静躺着一个文件:`数据清洗模板_源文件备份_xlsx`。
林夏眼前的系统提示音清脆悦耳:
【逻辑闭环完成:关键证据“源文件”已获取。】
【证据链升级:从“孤立造假”升级为“集团系统性教唆造假”。】
【提示:该证据可作为“反击者联盟”对安盾智联发起集体诉讼的核心锚点。】
李曼动作飞快,那个“镜像仪”u盘瞬间插上,数据开始疯狂传输。
陈导在远程确认为“原件无误”。
林夏直起身子,看着这个为了保住饭碗而不得不学会狡兔三窟的中年男人。
她没觉得赢了,只觉得悲哀。
这就是职场,没有永远的忠诚,只有永远的利益互换。
当公司把员工当成excel里的一个数字时,员工自然也会把公司当成随时需要备份的病毒。
“张经理,这个文件,算您的立功表现。”
林夏收起手机,语气缓和了一些,“我们会向劳动仲裁委提交一份说明,证明您是在‘诱导性指令’下进行的操作。”
张某瘫软在椅子上,像是被抽走了灵魂。
他看着那个正在读条的拷贝进度框,突然苦笑了一下:“我干了十年物业,最后保命的,居然是当年偷懒学会的备份习惯。”
“不是偷懒。”林夏转身往外走,高跟鞋的声音在大厅里回荡,“是在这个把人当耗材的系统里,作为一个人本能的求生欲。”
走出大门,夕阳已经彻底沉了下去。
城市的霓虹灯亮了起来,把街道照得光怪陆离。
“拿到了?”顾沉舟靠在车门上,指尖夹着一根没点的烟。
“拿到了。”林夏晃了晃手里的u盘,“那个的源头,直指安盾智联那个刚上任的cfo。”
“那可是条大鱼。”
“鱼越大,刺越多。”林夏拉开车门坐进去,系好安全带,“不过没关系,咱们现在手里有了这把剔骨刀。”
车子启动,缓缓滑入晚高峰的车流。
林夏看着窗外那些疲惫的下班族,每个人的脸上都写着为了生活奔波的无奈。
他们或许不知道,自己在公司的系统里,可能也只是一个等待被调用的参数。
系统界面在她眼前最后闪烁了一下:
【主线任务推进:打破安盾智联的数据霸权(进度35)。】
【下阶段提示:源文件里的那个cfo,今晚要在希尔顿酒店搞‘行业合规论坛’。】
【建议:带上这份excel表,去给他‘祝个寿’。】
林夏看着那行提示,嘴角微微上扬。
“老顾,别回工作室了。”
“去哪?”
“希尔顿。”林夏看着后视镜里自己那双冷静得可怕的眼睛,“去给那位cfo上一课,教教他怎么正确使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