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沉舟那辆黑色沃尔沃还没熄火，王砚急促的语速就顺着蓝牙音响炸开了车厢的静谧。
“理由很有创意——他们说那是‘环保纸张导致的印泥渗透差异’。”王砚冷笑了一声，伴随着那边翻动纸张的脆响，“但市档案局的那帮老学究可不认这种赛博伪科学。他们刚才在做入库前的例行霉菌筛查时，把cfo申请调阅的那几份合同给扣了。”
顾沉舟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击：“理由？”
“二次压印。”王砚顿了顿，声音压得极低，“通俗点说，那章是先盖在一张白纸上的，字是后来才打印上去的。安盾的人估计是为了省事，搞了一批‘预制菜’一样的空白盖章纸，哪天需要造假了，直接往打印机里一塞，这就是所谓的‘时光倒流’。”
这哪里是管理漏洞，这是把国家公文标准按在地上摩擦。
顾沉舟没废话，一脚油门，车头在路口利落地调了个头，直奔市档案局。
半小时后，档案局恒温鉴定室。
这里的温度常年恒定在20度，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陈旧纸张特有的微酸味。
顾沉舟戴着白手套，将便携式显微光谱仪的探头压在那份“2023年11月23日”签署的验收单上。
显微镜连接的显示屏上，红色的印泥颗粒像是一片崎岖的高原。
“看这里。”顾沉舟指着屏幕上一处黑色的打印字体笔画，“黑色的碳粉颗粒完全覆盖在红色的印泥渗透层之上。如果是正常盖章，印泥里的油性溶剂会包裹住碳粉，形成一种特殊的‘油包粉’光泽。但现在，碳粉是干爽地浮在印泥上面的。”
旁边负责鉴定的老专家扶了扶眼镜，啧了一声：“先盖章，后打印。这不是普通的违规，这是把合同当草稿纸玩。要是这都能生效，以后还要法务干什么？直接养两台打印机就行了。”
顾沉舟直起身，摘下手套，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份刚刚打印好的《关于公章后置加盖的技术鉴定意见》，刷刷签上自己的名字。
“这不是流程疏漏。”他将鉴定书递给老专家，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谈论天气，“这是系统性倒签。他们在批量生产‘过去’。”
就在这时，王砚的消息再次切入，这次是一张密密麻麻的excel截图。
“查到了。那天也就是老张被逼着录入假数据的同一时段，安盾智联的oa后台有十七条异常打印记录，操作ip全部指向总部风控中心。”王砚的声音里透着一丝寒意，“他们那天不止是在整老张一个人，他们在清洗整个季度的烂账。这十七份全是存在合规瑕疵的验收单，全都被用这种‘预制盖章纸’重新洗了一遍。”
顾沉舟扫了一眼那串ip地址，嘴角勾起一抹讽刺的弧度。
他没有选择在这个时候把事情捅给媒体。
媒体的热度来得快去得也快，对于安盾这种体量的庞然大物，舆论的唾沫星子顶多让他们洗把脸。
他要的是釜底抽薪。
下午三点，市监局信用修复听证会。
安盾智联的法务总监正西装革履地坐在长桌一侧，准备那套关于“痛改前非、重塑合规”的ppt。
这场听证会是他们恢复政府采购资格的关键一战，能不能吃上明年的财政饭，全看今天。
顾沉舟推门而入，没有寒暄，直接将那份《公章使用异常行为模式图谱》放在了听证官的桌上。
图谱上，十七个红点连成了一条刺眼的造假流水线，旁边配着显微镜下的碳粉覆盖图，铁证如山。
“如果要讨论信用修复，”顾沉舟解开西装扣子，优雅地落座，“我建议先讨论一下，贵司的时间机器是从哪采购的？若公章可以随意后置，契约精神这四个字，是不是也得倒着写？”
法务总监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原本准备好的ppt遥控器捏在手里，像块烫手的烙铁。
十分钟后，听证会宣布无限期延期。
市监局当场下达行政指导书，要求安盾智联在72小时内，就公章后置、批量倒签的行为作出书面说明。
解释不清，就别想再碰政府采购的边。
入夜，反击者联盟的办公室里，咖啡机的蒸汽还在嘶嘶作响。
林夏看着手机里顾沉舟发来的消息，目光转向窗外。
雨下大了，密集的雨点砸在社区服务中心的霓虹灯牌上。
那个下午刚刚喷过硅烷保护膜的“张建国”三个字，在雨水的冲刷下反而愈发清晰，像是一块顽固的礁石。
而那枚被安盾视为权杖的公章，此刻却成了悬在他们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让他们编吧。”林夏在对话框里敲下一行字，“公章能撒谎，会看人下菜碟，但纸张纤维是有记忆的。它记得每一寸哪怕微不足道的压力，也记得谁先来，谁后到。”
与此同时，城郊某五星级酒店的保险箱内。
那个被cfo随身携带的黑色u盘，指示灯突然闪烁了一下微弱的红光。
内置的温感芯片检测到了环境湿度的异常——酒店老旧的空调系统漏水，柜内湿度已悄然攀升至865。
这枚存满罪证的芯片开始微微发热，那是数据保护机制启动前的预热，也是秘密即将破土而出的信号。
林夏收起手机，看向正在角落里收拾背包的李曼。
李曼手里拿着两张明天早上的高铁票，那是去往隔壁市一家新兴科技公司的。
“真要带老张去？”林夏问。
“去。”李曼把票塞进那个印着‘反击者’广告的帆布包里，眼神亮得吓人，“有些场子，得让他自己去找回来。再说了，我也想看看，这帮号称‘扁平化管理’的新贵，到底是不是另一群披着羊皮的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