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个来自人社局法规处的“内部吹风”，顺着信号塔爬进了顾沉舟的手机——安盾智联因三份合同被坐实“公章后置”，市监局那边的建议很简单：既然你们喜欢玩时间穿越，那现在的在审项目资质就先停一停，等你们把时间轴捋直了再说。
与此同时，人社局那台庞大的机器终于被这颗名为“造假”的沙砾硌痛了，紧急启动了《劳动合同签署真实性核查指引》的修订程序。
林夏接过手机扫了一眼，瞳孔微微收缩。
这不是简单的行政处罚，这是一道裂缝。
一道能把“名字存证”这颗钉子，狠狠楔进官方行政流程里的裂缝。
“现在的局面对我们很有利。”顾沉舟的手指在触摸板上飞快滑动，那种律师特有的冷静让他看起来像台精密运转的离心机，“自贸区那边刚传回来的试点数据，首批用户的手写签名备案匹配成功率是994。零纠纷，零误判。数据比我想象的还要干净。”
屏幕上跳出一张复杂的波形图。
那是他连夜赶出来的《关于推广手写签名生物特征作为劳动关系确权核心要件的可行性报告》。
附件里，那张b2泵房锈液滴落节奏与张建国签名压感波形的耦合分析图，被放到了最显眼的位置。
“这会不会太……科幻了？”林夏指着那条红色的波浪线，“跟那帮坐办公室的老爷们讲量子纠缠？”
“这不是玄学，是证据链闭环。”顾沉舟推了推眼镜，语气笃定，“环境本身就是一种不受控的随机加密。泵房的水滴声、楼板的微震，这些都是没办法造假的‘时间戳’。只要证明签名时的环境噪点和大楼那一刻的物理状态吻合，公章就是个多余的塑料玩具。”
道理是这个道理，但林夏太清楚那帮审核员的尿性了。
这帮人看报告只看前三行，太硬核的技术只会让他们觉得自己是个文盲，进而恼羞成怒地把文件压箱底。
“这报告先别交。”林夏按住顾沉舟准备发送的手，“太干了，咽不下去。我们得给他们加点‘佐料’。”
十分钟后，反击者联盟的技术组把那份原本要在学术期刊上发表的对比实验，改成了一段极具视觉冲击力的短视频。
右边画面：同样湿度的纸张，甚至还在最后五秒经历了一场“微型火灾”。
纸张化为灰烬，但后台的数据流依然坚挺——那是从残留墨迹中提取出的签名哈希值，稳得像块磐石。
林夏给这段视频起也没起标题，直接通过几个匿名小号，精准推送给了全市各大街道办的劳动调解员。
这帮人是职场纠纷的第一道防线，也是被那帮大厂法务用“公章流程不合规”折磨得最惨的一群人。
效果立竿见影。
当天下午，王砚的电话就打进了办公室。
“林夏，你们到底发了什么东西？”王砚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笑意，“人社局法规处刚给我打电话，问能不能下周把那个‘烧成灰都能认出来’的技术带过去，给全市的劳动监察员做个现场演示。”
林夏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逐渐亮起的路灯：“他们终于意识到，与其信那个随时可能‘请假’、‘丢失’或者‘正在审批中’的萝卜章，不如信活生生的人。”
“我当时也是这么回的。”王砚顿了顿，“我说，不是我们做的演示，是公章自己演砸了。”
挂断电话前，王砚甩过来一张截图。
那是安盾智联官网的“人才招聘”页面。
原本那是红色的加粗字体——“面试需携带加盖公章的原单位离职证明及简历”，现在这行字像被橡皮擦抹去了一样，留下一片尴尬的空白。
他们怕了。
只要招聘还在继续，只要他们还想招人，就不得不向这个新的规则低头。
傍晚的风带着凉意，吹得社区服务中心门口的横幅猎猎作响。
林夏站在台阶下，看着新一批下班赶来的打工人。
他们有的穿着外卖服，有的还挂着大厂的工牌，此刻都在那台签名采集终端前老老实实排队。
没有人抱怨流程繁琐，每个人在落下那一笔时，眼神里都有一种名为“确权”的庄重。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顾沉舟：【人社局刚发了红头文件。
下周起，所有劳动仲裁案卷，必须同步采集当事人的手写签名原始样本。
这意味着，这套系统正式转正了。
林夏抬头，望向头顶那块闪烁的霓虹灯牌。
“张建国”三个字在夜色里亮得刺眼。
“看见了吗？”她低声自语，像是在对空气中某个看不见的对手说话，“从今天起，你的字，就是你的工牌。”
而此时此刻，几公里外的安盾智联总部。
昏暗的档案室里，只有除湿机发出的低频嗡鸣。
那个平日里不可一世的行政主管，正戴着白手套，小心翼翼地将一枚备用的实体公章放进新购入的恒温除湿箱。
那种小心翼翼的样子，仿佛手里捧着的不是一枚章，而是一个身患重症的病人。
他叹了口气，在那张贴在箱体上的标签纸上，用极小的字体写下了一行备注：
【别让它出汗——它会认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