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家能位列异人界四大家族,其立身之本与吕家、王家、高家迥然不同。
后三者皆有代代相传,秘不外宣的家族绝技,而陆家的内核祖训之一便是:“只教子孙做人,不为子孙续财;凡涉奇门异术者,不得在家族内私相授受。”
正因这条铁律,陆家子弟自启蒙起,便被纷纷送往各大门派拜师学艺。
如当代陆老爷子的亲孙子陆瑾,便拜入了三一门左若童门下。
也正因陆家这个家规,各门各派也都乐于将压箱底的本事倾囊相授,甚至主动争抢资质上佳的陆家子弟。
靠着这口百家饭,陆家硬生生在错综复杂的异人界中,编织出了一张通天彻地的人脉网络。
故此,陆老爷子八十大寿,各门各派都会派人前往,既是贺寿,也是维系这份香火情。
茅山与陆家祖宅相距不算太远,若快马加鞭,半月即可抵达。
此番提前两月出发,静一掌门与千羽道长的用意,便是要让罗林更多地见识这个真实的世界。
官道之上,两匹马不疾不徐地前行。
千羽道长换下了一身庄重的法袍,穿着寻常的灰色道袍,一个不大的包袱挂在马鞍旁。
笑眯眯地看着身旁眉头微蹙的罗林,问道:“怎么样,徒儿?眼前这世界,和你印象中的可还一样?”
罗林的目光掠过道路两旁,时值乱世,人烟凋敝,田亩荒芜。
偶尔有衣衫槛褛的行人匆匆擦过,皆是面黄肌瘦,眼神麻木,无一人敢抬头打量他们这两名骑马的道士。
在这条道上混迹的人都有眼力,能穿着道袍,悠然骑马而行的,绝非寻常百姓,也绝非他们能得罪得起的存在。
“不一样。”罗林缓缓收回目光,声音有些低沉。
“残酷,血腥,混乱,我能感受到,这空气里那弥漫着浓得化不开的怨念。
“”
说着伸出手,虚握了一下,仿佛能抓住那无形无质,却又真实存在的绝望与悲苦。
尽管在黑戈壁经历过生死搏杀,但前世二十多年和平国度的生活烙印太深。
面对这人间地狱般的景象,心中难免产生落差与不适。
“乱就对了。”千羽道长的语气却平淡得出奇。
他活了六十多年,大半辈子都在战乱与杀戮中度过,身为炼尸一脉的传人,对生死早已看淡。
“自妖清入关,这天地间的怨气便一日重过一日,中原各地反抗不断,只可惜至今无人成功。”
“其实,徒儿,或许你自己都未曾察觉,你身上一直有一股与这世道格格不入的感觉。
总带着点超然物外,不食人间烟火的飘忽感,这种心态,很危险。
哪怕你已在尽力适应,但这股飘劲,依旧存在。”
这一点,不仅千羽看出,茅山几位长老皆有同感。
罗林的根骨,悟性皆是上上之选,但其心性深处,总有种与这个血火时代脱节的疏离。
罗林沉默着,没有回答,千羽也不再追问,有些东西,需要自己去体悟打破。
就在这时,旁边小道上急匆匆掠过几道身影,他们都穿着宽大的兜帽斗篷,低着头,脚步迅捷,似乎不想引人注意。
千羽道长双眼微微一眯,慢悠悠地将目光投向那几人,声音陡然转冷:“徒儿,带你熟悉这世道,只是其一。这第二点,便是,该杀之人,杀!”
杀字出口的瞬间,千羽道长宽大的袖袍看似随意地一拂。
“嘭!”“嘭!”“!”
那几名刚刚掠过马匹身旁的兜帽客,身形猛地一僵,仿佛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壁。
紧接着,道旁阴影之中,数道黑影骤然扑出。
那并非活人,而是皮肤青黑、指甲尖长、散发着浓郁尸煞之气的僵。
它们动作迅猛,力大无穷,瞬间便将那几人死死拦住,包围起来。
罗林的目光也严肃了起来,牢牢锁定了那几名被僵尸围住的兜帽客。
虽然不认为这几个家伙能翻盘,但是黑戈壁中得到的教训,让罗某人时刻保持警剔。
领头那个身形高瘦的兜帽客反应极快,立刻换上一副谄媚徨恐的腔调,拱手作揖:“这位道爷,小的几个只是路过的行商,急着赶路,若有冲撞,还请道爷高抬贵手!!”
说着,忙不迭地从袖袍中摸出一个小巧的布袋,里面传来清脆的银元碰撞声,双手奉上。
千羽道长端坐马背,目光冰冷如霜,声音不带一丝温度:“行商?什么行商,会抱着几个货物,如此鬼鬼祟祟地赶路?!”
特意加重了货物二字,目光更是时不时扫过那几个明显矮小的身影。
此话一出,那高瘦男子眼中凶光毕露。
“咻咻咻——!”
他奉上银袋的双手猛然一抖,袖口中数十道寒光如同毒蛇出洞,是淬了毒的钢针。
带着尖锐的破空声,直射千羽面门与周身大穴,狠辣至极。
与此同时,他身后那名身材异常高大魁悟的兜帽客发出一声怒吼。
钵盂大的拳头带着恶风,猛地砸向面前扑来的僵尸。
“砰!”
一声闷响,那具动作稍显僵硬的僵尸,被这势大力沉的一拳硬生生砸得倒退数步。
拳风激荡,也将旁边几个身材明显矮小许多的兜帽客的斗篷掀开了一角,露出了其下的真容。
那根本不是货物,而是一个个年纪不过七八岁、眼神空洞麻木、如同提线木偶般的孩童。
他们仿佛被某种邪术控制了心神,对眼前的变故毫无反应。
“老东西,敬酒不吃吃罚酒,多管闲事,那就去死吧!!”
高瘦男子一击不中,身形如同鬼魅般向后急退,试图拉开距离。
他脸上露出狰狞的得意,仿佛已经看到老道士被钢针扎成刺猬的场景。
不过接下来的一幕,让其脸上的狞笑凝固。
那些激射而至的淬毒钢针,在距离千羽身前三尺之处,仿佛撞上了一层无形无质、却坚不可摧的壁垒。
“叮叮当当—
—”
一阵清脆的金属撞击声响起,所有钢针尽数被弹开,坠落在地。
而在那一瞬间,千羽周身一抹淡金色的流光一闪而逝。
“金光咒?!你们是龙虎山的人!!”
那名高大魁悟的男子失声惊呼,声音粗嘎,金光咒在异人界辨识度太高,几乎成了龙虎山天师府的标志。
千羽没有兴趣纠正这口误,因为对于死人,没有必要较真。
“控魂术,采生折割————没想到,你们这种早该绝种的孽障,居然还苟活于世?!”
采生折割四个字一出,就已经点明了面前这两个家伙的身份。
罗林的脸色当即就阴沉了下来,采生折割这四个字,很是残忍。
将健康孩童以秘法弄成残废或怪物,作为乞讨或敛财的工具,或者是将其倒手转卖,制作成人彘,用来表演引客。
胸中一股无名火腾然升起,中丹田雷火二丹仿佛感受到了主人的怒意,散发出丝丝缕缕炽热爆裂的气息。
看向那几名恶徒的目光,已如同在看死人。
这些东西,已经不配称之为人了,千刀万剐,亦不足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