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性。
这两个字在异人江湖中,可谓臭名昭着,堪称过街老鼠,人人喊打。
在此之前,罗林对全性并无太多具体的感觉,始终如同旁观者一样。
他来到这方世界后,就是在黑戈壁与土匪搏杀,随后便上了茅山潜心修行,几乎未曾真正踏足这纷乱的江湖。
对于这个时代全性的真实面貌,并未亲身经历。
直至今日,通过搜魂之术,可谓是亲眼目睹了这个已经化为焦尸的全性恶徒的恶行。
而这,仅仅是全性门人中再正常不过的操作。
罗林此刻也明白了,现在的这个全性,可不是后世的那个全性。
在后世,有公司的监管,各大门派的联手制约,所谓的全性早已被焊死在了笼子里,所有人的动作都在掌控中。
那个时候的全性,倒更象是各方势力的手套。
可此时的全性,是真正意义上的邪魔外道聚集地!
乱世之中,礼崩乐坏,全性这个门派本就以无规无矩着称,门坎低到令人发指,三教九流、牛鬼蛇神皆可添加。
其内核所谓的随心所欲,在这个秩序崩塌的年代,彻底沦为了释放人性中所有恶念的借口。
今日所遇的这两个渣滓,不过是全性庞大阴影下的冰山一角。
掳掠孩童,一方面是用以修炼造小鬼之类的阴毒邪法;
另一方面,这些鲜活的生命在他们眼中,与练功的耗材无异,可以随意消耗虐杀。
从古至今,异人界从不缺少这等践踏人伦,损阴丧德的邪功。
便如那些不被正统承认的野茅山,不拜祖师,不行正道,专研那些动辄需要三缺五弊为代价的禁忌之术。
类似七煞攒身这等以煞气、怨念修炼的邪法,在各门各派的隐秘记载中彼彼皆是。
而为了逃脱追杀制裁抱团取暖,全性自然就是绝佳的选择。
千羽道长看着罗林阴沉不定的脸色,似乎猜到了心中所想,缓缓开口:“徒儿,你需明白,这个世界,并非简单的非黑即白。
便说这全性,其开山祖师,乃是先秦诸子之一的杨朱。”
“杨朱?”罗林目光微动,这个名字他有所耳闻。
“不错。”千羽道长颔首。
“此派最初的理念,乃是拔一毛而利天下,不为也;取一毫而损天下,亦不为也。
即不拔一毛,不取一毫,其内核是全性保真,不以物累形,追求的是超脱外物束缚,保全自身天然本性,最终羽化登仙。”
说着目光望向远方,仿佛在追朔那遥远的年代:“杨朱所处的时代,天地灵炁充沛至极,是真的有希望得道成仙的。
故有此理念提出,主张减少与这红尘俗世的因果牵连,不贪、不嗔、不夺。
放下诸般诱惑与负累,方能心无挂碍,直指大道本源,成就仙位。”
说到这里,千羽道长语气转冷,带着一丝讥讽:“只可惜,祖师爷的宏愿与智慧,到了后世不肖子孙这里,却被完全曲解扭曲了。
不拔一毛成了极端利己的借口,不取一毫被抛诸脑后,所谓的全性保真,更是沦为了放纵欲望、抿灭良知的遮羞布,可悲,可叹!”
罗林沉默地听着,心中对全性的源流有了更清淅的认知。
但理念的堕落,并不能洗刷今日所见血淋淋的罪恶。
抬起头,目光看向千羽道长,问出了一个直接的问题:“师傅,依您所言,那依您看,这如今的全性中人,是否应当斩草除根,除恶务尽?!”
千羽道长闻言,并未立刻回答,而是反问道:“徒儿,那你认为,这天下间的妖人,杀得完吗?”
不等罗林回答,便继续说道:“全性,说到底,不过是一个妖人恶徒的聚集地,一个显眼的招牌。
即便我等今日能将全性连根拔起,你以为世间就再无恶人了吗?
不,不会,没了全性这个名头,还会有其他的派别冒出来。
或者,他们反而会化整为零,更加隐蔽地分散在江湖各处,如同毒蛇潜藏于草丛,更难寻觅,更难清理。”
千羽是真正生长于乱世之人,对于人性,他太了解了。
“因为这天下,有太多德不配位、有术无道之人。
他们空有一身异术,内心却无道德约束,充满了贪婪、暴戾与欲望。
他们需要的,不过是一个像全性这样冠冕堂皇的借口和招牌,来将自己的恶行正规化,为自己的戾气找一个合理的宣泄口而已。
全性,不过是给了他们一个抱团取暖、彼此壮胆的窝点。”
“所以,您的意思是,留着全性这个靶子,反而更方便识别和清理这些渣滓?”罗林若有所思。
千羽道长微微颔首:“可以这么理解。在这五浊恶世,人心鬼域,水至清则无鱼。
有时,留着一个看得见的恶,比面对无数看不见的恶,要好应对一些。”
罗林低头,看着自己摊开的手掌,那掌心之中,似乎还残留着方才雷霆一闪的灼热与爆烈。
将手掌攥紧,骨节发出细微的轻响,眼中闪过一丝冷酷:“我明白了,师傅。”
“那就是说,留下全性这个牌子,但定下规矩,每隔一段时间,便对其进行一次彻底的清理。
既然无法将这全天下所有的妖人杀绝,那就把他们杀怕,杀到胆寒。
如同园丁修剪疯长的荆棘,定期割上一茬,这样可以最大程度地遏制那些心术不正、孽债累累之徒。
对于其中那些顽劣不堪、恶贯满盈者“,“杀!”
,千羽道长被自家徒儿这简单粗暴的理解弄得一时语塞,有点没回过神儿来。
等等,自己刚才说了那么多关于人性、关于世道的复杂道理,怎么到了这小子这里,就浓缩成了定期清理这四个字了?
这孩子是听进去了,还是没听进去??
这杀性,是不是有点太重了?
不过仔细想想,在这血淋淋的乱世,这似乎又是最直接有效的方法。
还没等千羽道长组织好语言,罗林已经再次开口,语气恢复了平时的冷静:“师傅,方才我翻阅那厮的记忆,得知这几个孩子是从前方不远处的清河镇掠来的,我们先将孩子安然送回。”
话锋一转,眼中仿佛有赤青二色的电光一闪而逝,周身气息隐隐变得躁动而危险:“正好,也顺路去这附近几个全性的据点转一转,看看都是些什么货色。
修炼了这么久的雷法,筋骨也该活动活动了。”
罗林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但其中蕴含的肃杀之意,却让周围的空气都仿佛凝滞了几分。
千羽道长看着跃跃欲试的徒弟,张了张嘴,最终只是无奈地摇了摇头,叹了口气。
“罢了,随你,不过徒儿切记,量力而行,莫要逞强。”他终究还是叮嘱了一句。
罗林点了点头,不再多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