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若童的目光落在擂台中央那两道身影上,心中思绪流转。
这世间之人,在他眼中大抵可分为四类:
白人,浑噩度日,无缘感;
有术无道,身怀异术却心无定所,为欲望情绪所驱,此为大多数异人状态;
有术知道,已窥见道之存在,知前路何方,却尚未真正踏上;
有术有道,知行合一,心性与修为圆融无碍,找到了自己的路并坚定前行。
而眼前这两个孩子,年纪轻轻,已触摸到了这第四类的门坎。
这并非单指修为,更在于意志,澄澈通透的本心以及对自身道路那毫无迷茫的认知。
一念及此,左若童脑海中不由得闪过另一个倔强的年轻身影,心下暗暗一叹,人与人的缘法,果真强求不得。
擂台之上,金光咒的激烈对撞已接近尾声。
轰鸣声渐歇,原本平整坚实的青石擂台此刻已是坑洼遍地,布满蛛网般的裂痕,仿佛被巨兽蹂过一般。
张之维额头沁出细密的汗珠,一直背在身后的右手微微颤斗,传来阵阵酸麻。
抬眼看向对面气息依旧平稳悠长,甚至连呼吸都未曾紊乱的罗林,眼角不禁抽搐了一下。
“这是什么怪物?!”
张之维心中暗骂,金光咒如此高强度的对拼,最是消耗心神与体力,对方怎么可能还如此气定神闲?
罗林自然不知张之维心中所想,轻轻晃了晃脖颈。
体内亚人血脉转化而来的后天神通,赋予了他近乎变态的恢复力与耐力。
这点消耗,于他而言不过热身。
如果愿意,再打上个三天三夜,他罗某人也依旧能奉陪到底。
眼见张之维周身璀灿的金光渐渐内敛消散,罗林也清楚,看来老张是要动真格的了。
“道兄,切磋热身也该到此为止了。”
张之维深吸一口气,默念净心、净身神咒,平复着翻腾的气血与那丝因久攻不下而产生的焦躁,神色认真。
单论性命的坚韧与根基的深厚,眼前这位茅山同道,恐怕更在自己之上。
“接下来,该动真格的了。”
罗林微微颔首,眼中也燃起炽热的战意:“好,那我就领教领教道友的龙虎山雷法!”
此言一出,台下观战的年轻一辈们几乎集体石化。
嘴角抽搐地看着那一片狼借,近乎报废的擂台,又看了看台上两个气息再度攀升、一脸严肃的当事人。
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吕慈瞠目结舌,喃喃道:“热————热身?这只是热身?!”
王蔼胖脸煞白,擦着额头的冷汗:“我————我有点想回家了。”
就连一向沉稳的吕仁,此刻也陷入了深深的沉默,与弟弟对视一眼,皆看到对方眼中的无力。
差距,已然是鸿沟天堑,难以逾越。
陆瑾更是死死攥紧了拳头,这差距,未免太大了。
别说是自己开启逆生一重,估计开启二重,也不一定能顶得住。
年轻一辈的道心,在这一刻,碎裂声此起彼伏。
不过台下众人的心绪翻腾,丝毫影响不到台上两人。
张之维率先而动,周身原本内敛的气息陡然一变,眼中精光暴涨,刺目的银白色电光喷薄欲出。
滋啦——!
刺耳的电流爆鸣声中,细密狂暴的银白色电弧自体内迸发,跳跃闪铄。
那炽热刚猛的炁息,在其身后隐隐凝聚成一头暴躁跳跃的白色猿猴虚影。
同时,张之维双掌之上,已被银色雷霆彻底复盖,散发出毁灭性的气息。
天师府秘传,至刚至阳,焚邪破煞一阳五雷,即绛宫雷!
面对这霸道绝伦的雷法,罗林亦不再保留。
深吸一口气,中丹田内,火丹与雷丹交融。
嗡—!
一股远比张之维的阳五雷更加浩瀚霸道的炁息冲天而起。
同样双目异象显现,左眼赤红如熔岩,右眼青碧如深潭。
赤青二色的雷光不再是丝丝缕缕,而是如同决堤的洪流,自身后奔涌倾泻而出,化作一片摇曳闪铄,复盖了小半个擂台的雷火瀑布。
更为惊人的是,两人雷法引动的天地之与电磁变化,扰乱了整个演武场的环境。
“滋啦————噼啪————”
观战人群中,不少人惊愕地发现自己的衣物上凭空冒出细小的静电火花。
留着长头发的人更是头发根根倒竖,如同刺猬。
“怎么回事?!”
“我的头发!”
人群中,一名修行术数的异人脸色骤变,手指急速掐算,企图定下中宫,厘清局,却猛地喷出一小口逆血。
骇然失声:“艹,这两个怪物,周围的炁局全乱了!
磁场颠倒,中宫不显!退!再退远点!!”
此言一出,人群哗然,连忙又向后退出十馀丈,直到那令人头皮发麻的静电感应消失,才心有馀悸地停下。
术士的手段,在这狂暴的雷霆领域内,完全失效了。
而此刻,擂台已化为真正的雷海。
张之维动了,身化白色电光,带着那暴戾的雷猿虚影,一拳轰出。
银白色的雷霆如同怒龙出海,咆哮着撕裂空气,直取罗林。
罗林不退反进,身后那赤青二色的雷瀑随之倾复。
没有特定的形态,只有纯粹的能量洪流,赤青雷火灼烧万物,直扑银色阳五雷。
轰隆隆—!!!
银白与赤青,两道截然不同的雷霆悍然对撞。
没有僵持,几乎是摧枯拉朽之势。
张之维那刚猛无俦的阳五雷,在触及到那赤青二色雷瀑时,迅速地被吞噬湮灭。
那雷瀑之中蕴含的,不仅仅是狂暴的毁灭之力,更有一种五炁流转的圆满意境。
层次上已然超出了单纯阳雷的范畴。
“什么?!”张之维瞳孔猛缩,脸上第一次露出了难以置信的神色。
他感觉到自己轰出的雷霆如同泥牛入海,而那赤青色的雷光却已逆流而上,破开了布下的防御。
视线被刺目的雷光充斥,一只缠绕着赤青二色丹雷,稳定得可怕的手掌,仿佛无视了空间的距离,突兀地出现在眼前。
下一瞬,那只手掌带着狂暴的力量,猛然按在了张之维的面门上。
紧接着,一股大力传来,眼前顿时天旋地转。
砰—!!!
一声沉闷的巨响,仿佛整个擂台都随之震动了一下。
所有的雷霆异象,在这一刻骤然消散。
擂台上,只剩下罗林静静站立的身影,以及被他一个干净利落的过肩摔,重重砸进破碎青石板中,一时未能起身的张之维。
世界,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
张之维躺在坑中,双目有些失神地望着天空,周身残留的细微电蛇啪作响。
败了?就这么败了?
自从踏入修行之路,同辈之中,他未尝一败,甚至许多前辈都已非他对手。
今日,竟被人以如此干脆利落,近乎碾压的方式,从最自信的雷法对拼中击溃。
这短暂的失神与挫败感,仅仅持续了数息。
张之维眼神一清,猛地一个鲤鱼打挺站起身来,拍了拍道袍上的灰尘,又习惯性地摸了摸自己的后脑勺。
脸上露出一抹释然又带着点痞气的笑容,朝着罗林郑重地一拱手:“天师府,张之维,甘拜下风!”声音洪亮,坦荡无比。
输了就是输了,找借口非丈夫所为,日后,再打回来便是。
罗林亦是肃然回了一礼:“茅山,罗林,承让。”
张之维,不愧是日后的一绝顶,强的不仅仅是力量,更是这种心性。
如果不是自己开挂,这年轻一代中,老张还真没有对手。
高台之上,一片寂静。
旋即,天师张静清非但没有丝毫恼怒,反而抚掌大笑起来,声震四野:“哈哈哈!好!好!好!”
他这个徒弟,天赋绝顶,就是性子太过疏狂。
今日这一败,挫其锐气,明其道心,于他而言,乃是天大的好事,天师府,后继有人矣!
而一旁的千羽道长,更是激动得老脸通红,浑身舒泰,每一个毛孔都透着爽字。
当初张静清压在茅山头上的压力,此刻已经消失不见,将来的道门魁首,必是自家徒儿无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