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林与张之维那场的雷法对决,仿佛耗尽了此次陆家寿宴所有年轻一辈交锋的华彩。
后续的几场比试,尽管依旧有各派精英登场,施展着或精妙或奇诡的术法。
但在那席卷擂台的雷火天威映衬下,总显得黯然失色,如同萤火之于皓月。
不仅台下观战的异人们觉得索然无味,就连台上交手的双方,也打得有些意兴阑姗。
见识过真正的雷法,再看自己手中引以为傲的绝技,难免生出几分稚子舞大锤的失落感。
陆老太爷看到这状况,正值天色渐晚,便顺势宣布了以武会友环节的结束。
寿宴转入正式的饮宴环节,觥筹交错,言笑晏晏。
而陆老太爷则与天师张静清,三一门左若童,全真刘兴扬、茅山千羽等一众道门魁首,各派长老,移步至内室密谈。
一众玄门中人,此行贺寿固然是其一,但更重要的,还是要处理紫禁城里那几个老怪物。
罗林并未参与外面的喧嚣宴饮,在一位灵俐的陆家小厮引导下,回到了陆家为其准备的清雅客房。
一进门,便见房中热气氤氲,一只柏木浴桶早已备好,水温恰到好处,旁边还摆放着干净的毛巾与换洗衣物。
陆家身为四大家族之一,其待人接物的细致周到,可见一斑。
屏退了左右,罗林解开沾染了些许尘灰与雷火气息的道袍,将自己浸入温热的水中。
舒适的温度包裹全身,肌肉微微放松。
与张之维的一战,倒是收获颇丰,一些关于雷法修行的新感悟,不断在脑海中浮现。
“天下雷法,殊途同归,然各有精妙。”
闭目凝神,仔细回味着张之维那阳五雷的独特息。
龙虎山的五雷正法纲要他也曾翻阅,深知其理。
阳五雷出自绛宫,以心火、肺金为基,其性至刚至阳,霸道桀骜。
修炼此法者,心性难免受其影响,张之维那看似慵懒,实则骨子里透出的疏狂与自信,与此雷法特性息息相关。
而阴五雷,又称水脏雷,以肾水、肝木为基,性阴寒湿冷,粘稠蚀骨。
真正的五雷正法大成,应是心、肝、脾、肺、肾五炁并起,以中宫脾土为枢钮,调和阴阳,避免性相冲。
道理简单,古往今来能做到者,除了创派祖师,恐怕也只有依靠天师度传承的历代天师了。
“阴阳合一,或许关键,就在那天师度之中。”罗林暗忖。
他自身所修的全真雷火内丹,已在五脏蕴养五方雷,仿真阳五雷并非难事o
难点在于如何兼容并转化出阴五雷那独特的水脏之性。
沉思良久,直到桶中水温稍降,才轻叹一声,暂时按下这纷繁的思绪:“罢了,此地非静修之所,雷法之奥妙,还需回山之后,再细细琢磨。”
随意的仰头靠在桶沿,任由微凉的水面漫过脖颈,脑海中却如同走马灯般,飞速闪过今日所见各路异人的手段。
陆瑾那化实为虚、追求先天一的逆生三重;
吕慈那劲力诡异、透体伤神的如意劲;
王蔼那以炁凝形、妙笔生花的神涂;
那神秘傩面人所展现的,借信仰之力构筑的神格面具;
以及高岚请动仙家、妖冲霄的出马秘术————
种种奇功异法,早已被脑海中黄色太阳收录,如同慢镜头般一帧帧回放解析。
但当思绪触及到术士与奇门领域时,罗林猛地睁开了眼睛,眸中精光一闪而逝。
“内景————”
在这个光怪陆离的异人世界,在罗林看来,最为bug的存在,并非那些威力巨大的雷法或奇技,而是术士所能触及的—内景。
因为这玩意儿着实不讲道理,在内景之中,只要你的修为足够深厚,能够承受住窥探天机带来的反噬。
理论上,世间一切秘密皆可询问,一切答案皆有可能获得。
甚至在内景深处,可以做到言出法随,随心所欲地演化心中所想,近乎创世之神。
但罗林一直对此抱有极大的警剔,迟迟未曾主动深入探索。
最关键的原因,便是欲念。
内景虽神妙,却也极度凶险。
它如同一面映照内心的镜子,能将人心深处最细微的渴望、最隐蔽的执念,无限放大具现化。
一旦进入者心志不坚,欲念过重,便极易沉沦于内景编织出的完美幻梦之中,难以自拔。
最终混肴现实与虚妄的界限,精神永困其中。
就象日后武当山后山,那三位被困内景数十载,几乎化道而去的长老,便是这种情况。
“若非在茅山点燃丹火,淬炼心性,使得灵台常燃,杂念难侵,恐怕也不会轻易动这个念头。”
罗林心中喃喃自语,如今看来,时机或许已然成熟。
欲入内景,首要便是具备成为术士的天赋,即能精确感知并操控自身的运行轨迹。
像诸葛家、术字门这等专精奇门的流派,自有其独特的入门秘法。
但罗林无需外求,茅山传承中,亦不乏《太乙神数》、《大六壬》这等直指易理内核的顶级术法。
天下术数,万变不离其宗,皆源自天干地支、河图洛书、阴阳八卦之理,罗某人在茅山遍览道藏,早已洞悉其基。
而入内景的第一步,便是“入定”,亦即道门静功。
静功有四重境界:离生喜乐、定生喜乐、离喜妙乐、舍念清净。
寻常术士欲稳定进入内景而不迷失,至少需达到定生喜乐的第二重境界,心念初定,不为外扰。
若修行不到家,强行入定窥探内景,无异于自寻死路。
而这一步,对罗某人来讲也很简单。
体内雷火内丹已成,丹火常燃于下丹田,不仅能焚尽体内浊气,更能灼烧一切心魔杂念。
可随时进入最深层次的舍念清净之境,内观本源。
主意已定,不再尤豫,于浴桶中坐直身躯,手掐子午诀,闭上双目,摒弃所有外缘。
体内丹火微微摇曳,澄澈的暖流席卷四肢百骸。
所有纷杂的念头,无论是今日战斗的复盘,还是对雷法的推演,亦或是尘世间的锁碎,尽数被这无形之火涤荡一空。
灵台一片空明,没有遇到任何阻碍,过程顺利得仿佛水到渠成。
罗林只觉自身猛地向下一沉,如同挣脱了某种无形的束缚。
眼中的世界开始飞速变幻,色彩剥离,型状扭曲,现实中的水波触感、房间景象迅速远去、模糊。
待一切稳定下来,自己已然置身于一个截然不同的空间。
脚下无实地,头顶无苍穹,四周是茫茫无边的雾气,流转不定。
时而呈现出山川河流的虚影,时而又化作市井人烟的喧器,但下一刻便如泡沫般碎裂,重归混沌。
光与影在这里失去了界限,真实与虚假的概念也变得暖昧不清。
罗林能感觉到自身的存在,依旧是那身青色道袍,但周遭的一切,都透着一股原始,未开化的朦胧感。
“这就是,我的内景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