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熙四十七年冬,畅春园的寒雾比往年更重些,连廊下的铜铃被风拂动,声响沉闷得像是堵在人的胸口。胤禛立于澹宁居外的阶前,玄色棉袍上落了层细碎的霜花,却浑然不觉。方才殿内传来的康熙的斥骂声还在耳畔回响,“党同伐异,祸起萧墙!”这八个字,字字如锤,敲得他心头发紧。他知道,皇阿玛这话虽未明指,却字字都落在了诸皇子的政争之上,而他自己,早已深陷这漩涡的中心,进退两难。
三日之前,户部核查各省漕运账目,查出江南漕运总督施世纶在去年漕粮转运中,有三十万石粮食去向不明。这本是寻常的贪腐案,可顺着线索一查,施世纶竟是八阿哥胤禩举荐上任,而那三十万石粮食,最终流向了胤禩在江南购置的义仓。消息传回京城,朝堂之上顿时炸开了锅。御史台接连上折,弹劾胤禩结党营私、暗囤粮草,意图不轨;而八爷党的官员则据理力争,称施世纶购置义仓是为了赈济江南水灾,实属善举,账目不清不过是下属办事疏忽,与胤禩无关。
胤禛作为雍亲王,兼管户部事宜,这本是他分内的核查工作,如今却成了烫手的山芋。殿内,康熙坐在龙椅上,脸色阴沉如水,目光扫过阶下的诸皇子和大臣,最终落在了胤禛身上:“胤禛,你兼管户部,此事你最清楚,说说看,该如何处置?”
那一刻,胤禛只觉得无数道目光聚焦在自己身上,有胤禩的审视,有胤禟的警惕,有胤?的不屑,还有太子胤礽那带着几分幸灾乐祸的打量。他深吸一口气,缓缓躬身:“回皇阿玛,此事牵连甚广,需先查明真相,再作处置。施世纶身在江南,不如先将其调回京城问话,同时派亲信前往江南核查义仓账目,核实粮食去向。”
康熙沉默片刻,点了点头:“就依你所言。着胤禛全权负责此事,务必查清,不得徇私舞弊。”
出了澹宁居,胤禛的脚步格外沉重。他很清楚,康熙让他全权负责此事,看似是信任,实则是将他推到了风口浪尖。处置胤禩,便是得罪了整个八爷党,日后在朝堂之上必然举步维艰;若是徇私包庇,或是查案不力,不仅会失去康熙的信任,还会被太子一党抓住把柄,落得个“结党营私”的罪名。这便是处理政敌的两难之处,进亦难,退亦难。
回到雍亲王府,胤禛径直去了书房,屏退了所有下人,只留下心腹邬思道。邬思道端着一杯热茶递过去,轻声道:“王爷,今日殿上之事,属下已经知晓。皇上此举,是在试探王爷的忠心,也是在试探王爷的手段。”
胤禛接过茶杯,却没有喝,只是盯着杯中袅袅升起的热气,沉声道:“先生所言极是。皇阿玛让我处置此事,便是将我架在了火上烤。处置胤禩,八爷党不会善罢甘休;不处置,皇阿玛那里无法交代,太子一党也会借机发难。”
邬思道在胤禛对面坐下,缓缓道:“王爷,此事的关键,不在于是否处置胤禩,而在于如何处置,才能既让皇上满意,又能保全自身,甚至还能借此事打击政敌,巩固自身的地位。”
“哦?先生有何高见?”胤禛抬眸看向邬思道,眼中闪过一丝期待。邬思道是他的智囊,每次遇到难题,邬思道总能为他想出破解之法。
邬思道沉思片刻,道:“首先,王爷必须查清此事的真相。施世纶购置义仓,究竟是胤禩的授意,还是施世纶自行主张?那三十万石粮食,是否真的用于赈济水灾,还是被胤禩挪作他用?这些都必须查得水落石出。只有掌握了真相,王爷才有处置的底气。”
胤禛点了点头:“先生说得对。我已经派年羹尧前往江南核查账目,年羹尧办事干练,且对我忠心耿耿,想必很快就能有结果。”
“其次,王爷要把握好处置的尺度。”邬思道继续道,“胤禩如今在朝堂之上声望极高,党羽众多,若是贸然将其定罪,必然会引起朝堂动荡,皇上也未必愿意看到这样的局面。毕竟,皇上最忌惮的,是皇子结党营私,威胁皇权。若是处置过重,反而会让皇上觉得王爷也是在借机铲除异己,对王爷不利。
胤禛皱了皱眉:“先生的意思是,不能重罚胤禩?可若是轻描淡写,又如何向皇阿玛交代,如何堵住御史台的嘴?”
“轻描淡写自然不行,但也不能一棍子打死。”邬思道微微一笑,“属下以为,此事可以分两步走。第一步,严惩施世纶。施世纶作为漕运总督,账目不清,办事不力,无论是否有胤禩的授意,都难辞其咎。将施世纶革职查办,抄家流放,既能平民愤,又能向皇上表明王爷的公正无私。第二步,对胤禩从轻发落。若是查明胤禩确实授意施世纶购置义仓,可将其定为‘失察之罪’,罚俸一年,革去其管理内务府的差事。这样一来,既打击了胤禩的势力,又没有将事情做绝,不会引起八爷党的激烈反抗,也能让皇上满意。”
胤禛仔细思索着邬思道的话,觉得颇有道理。严惩施世纶,是“杀鸡儆猴”,让朝堂之上的官员知道他胤禛执法严明;从轻发落胤禩,则是“点到为止”,既给了康熙台阶下,也避免了与八爷党彻底撕破脸。可转念一想,他又有些犹豫:“若是胤禩不承认是他授意的呢?若是年羹尧查不到确凿的证据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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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便是王爷需要考虑的另一层问题了。”邬思道神色凝重起来,“若是查不到胤禩授意的证据,王爷便不能轻易牵连胤禩。否则,不仅会打草惊蛇,还会让胤禩抓住把柄,反咬王爷一口,说王爷诬陷皇亲。到时候,王爷便会陷入被动之地。”
胤禛心中一沉,邬思道说的这种情况,正是他最担心的。胤禩心思缜密,做事向来滴水不漏,想要查到他的确凿证据,绝非易事。若是查不到证据,他该如何处置?难道就这么不了了之?可若是不了了之,不仅会让御史台的官员不满,还会让康熙觉得他办事不力,缺乏能力。
“先生,那若是查不到证据,我该如何是好?”胤禛问道。
邬思道沉吟道:“若是查不到证据,王爷便只能将此事定性为施世纶个人行为。严惩施世纶之后,再向皇上上折,说明此事已经查清,与其他皇子无关。同时,王爷可以借此事向皇上进言,请求加强对各省官员的监管,完善户部的核查制度。这样一来,既展示了王爷的办事能力,又体现了王爷以大局为重的胸怀,皇上必然会对王爷更加信任。”
胤禛点了点头,心中的思路渐渐清晰起来。可即便如此,他还是有些顾虑。八爷党势力庞大,若是他处置了施世纶,胤禩必然会怀恨在心,日后定会找机会报复他。而太子胤礽,向来视诸皇子为眼中钉,若是他这次处置不力,太子一党也会借机发难。他就像是在走钢丝,稍有不慎,便会粉身碎骨。
“王爷,不必过于顾虑。”邬思道似乎看穿了胤禛的心思,“如今的朝堂,本就是波谲云诡。诸皇子之间的争斗,早已是公开的秘密。王爷想要在这场争斗中脱颖而出,就必须有直面风险的勇气。此次处置胤禩之事,正是王爷展现自身能力和魄力的绝佳机会。若是处置得当,王爷便能在皇上心中占据更重要的位置,也能让朝堂之上的官员看清形势,主动向王爷靠拢。”
胤禛深吸一口气,将杯中冷掉的茶一饮而尽。茶水的凉意顺着喉咙滑下,却让他的头脑更加清醒。他知道,邬思道说得对,他没有退路可言。要么在这场政争中崛起,要么被淘汰出局。处理政敌的两难抉择,看似是困境,实则是机遇。
就在这时,书房外传来了敲门声,是年羹尧的亲信前来禀报。胤禛心中一动,连忙让他进来。亲信躬身道:“王爷,年大人从江南传回消息,施世纶购置义仓之事,确是八阿哥授意。年大人已经查到了胤禩写给施世纶的密信,密信中明确指示施世纶挪用漕粮购置义仓,以备不时之需。”
听到这个消息,胤禛的眼中闪过一丝精光。有了这封密信,事情就好办多了。他看向邬思道,邬思道也点了点头,示意他按原计划行事。
次日,胤禛将密信呈给了康熙。康熙看过密信后,勃然大怒:“好个胤禩!竟敢暗中挪用漕粮,购置义仓,他想干什么?”
胤禛躬身道:“皇阿玛息怒。胤禩此举,或许是一时糊涂。如今证据确凿,还请皇阿玛定夺。”
康熙沉默了许久,眼中的怒火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疲惫。他看着阶下的胤禛,缓缓道:“胤禛,你说该如何处置?”
胤禛知道,康熙心中也颇为纠结。胤禩是他的儿子,他自然不想严惩;可胤禩的行为已经触碰了皇权的底线,若是不处置,难以服众。于是,胤禛按照邬思道的计策,说道:“回皇阿玛,施世纶身为漕运总督,公然挪用漕粮,罪大恶极,应革职查办,抄家流放。胤禩身为皇子,授意官员挪用公款,本应严惩。但念及胤禩或许是出于赈济灾民的初衷,只是方法不当,可定为失察之罪,罚俸一年,革去管理内务府的差事,以示惩戒。”
康熙点了点头,神色复杂地说道:“就依你所言。传旨下去,将施世纶革职查办,抄家流放三千里;胤禩罚俸一年,革去管理内务府的差事,闭门思过。”
旨意下达后,朝堂之上一片哗然。八爷党的官员虽有不满,却因证据确凿,无法反驳;御史台的官员也觉得处置得当,不再上折弹劾;太子一党见胤禩受到了惩处,也暂时收敛了锋芒。胤禛凭借着这次处置政敌的得当之举,不仅赢得了康熙的信任,还在朝堂之上树立了公正无私、执法严明的形象。
可胤禛心中清楚,这只是暂时的平静。他处置了施世纶,革去了胤禩的差事,必然会让八爷党对他恨之入骨。日后,胤禩定会找机会报复他。而太子胤礽,也绝不会因为这次的事情就放过他。这场九龙夺嫡的争斗,才刚刚开始,而他所面临的两难抉择,也绝不会只有这一次。
夜色渐深,畅春园的寒雾依旧浓重。胤禛站在雍亲王府的书房窗前,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心中充满了感慨。他知道,自己已经踏上了一条无法回头的道路。在这条道路上,他必须步步为营,小心翼翼,才能在这场波谲云诡的政争中存活下来,最终实现自己的抱负。而处理政敌的两难抉择,也将成为他这条道路上最常遇到的考验。他不知道自己未来还会面临怎样的困境,但他知道,自己必须坚定地走下去,无论前方有多少艰难险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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