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熙四十七年的冬夜,似乎比往岁更显漫长。雍亲王府书房的烛火彻夜未熄,跳跃的火光将胤禛的身影投射在墙壁上,时而舒展,时而紧绷,如同他此刻复杂难明的心境。处置完胤禩与施世纶的案子不过三日,朝堂上的风波尚未完全平息,胤禛却已将目光投向了户部积弊已久的账目核查,案头堆叠的奏折足有尺余高,每一本都等着他逐字审阅、批驳。
“啪”的一声脆响,胤禛将一本奏折重重拍在案上,烛火被震得剧烈摇晃,映得他紧绷的侧脸愈发冷峻。奏折是山西巡抚穆尔赛呈上的,称山西去年冬雪充足,来年收成可期,请求朝廷减免部分冬赋。可胤禛一眼便看出了破绽,穆尔赛在奏折中提及的降雪量,与他派往山西暗访的亲信传回的密报相差甚远——实际降雪不足三成,多地已出现旱情苗头,穆尔赛此举不过是想借“丰年”之名讨好朝廷,顺带为自己捞取“体恤民情”的虚名。
“欺上瞒下,蠹国害民!”胤禛低声怒斥,指尖因用力而泛白。他拿起朱笔,在奏折上批下遒劲的字迹:“朕派亲信暗访,山西降雪不足三成,旱情初现,尔竟虚报丰年,意图减免冬赋,是何居心?着即刻补交实情奏折,若有半字虚言,定严惩不贷!”批完,他唤来内侍:“将此折发还穆尔赛,限他三日内据实回奏,另外,传朕口谕,让户部派专人前往山西核查灾情,不得延误。”
内侍躬身应下,小心翼翼地退出书房,生怕触碰到这位亲王的怒火。府内的下人都清楚,近来的雍亲王愈发严苛,不仅对朝堂之事一丝不苟,就连府中琐事也要求精益求精。前几日,有个小太监在打扫书房时,不小心碰掉了案头的砚台,虽未摔碎,却也洒出了些许墨汁,胤禛便当即下令将其杖责二十,逐出王府。此事传开后,府内上下无不战战兢兢,连走路都不敢发出半点声响。
胤禛对此却毫不在意。在他看来,无论是朝堂还是王府,都需有铁的规矩,唯有严苛,才能杜绝懈怠与舞弊。他深知,在这九龙夺嫡的关键时刻,任何一点疏忽都可能成为政敌攻击他的把柄,他必须做到尽善尽美,不给任何人可乘之机。可这份严苛,却也让他渐渐陷入了孤立的境地。
夜幕更深,书房内的烛火依旧明亮。胤禛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端起桌上早已冷透的茶水喝了一口。就在这时,邬思道推门走了进来,手中拿着一份刚整理好的江南账目清单。“王爷,年羹尧从江南传回的最终账目已经整理完毕,施世纶挪用的三十万石漕粮,确实有二十万石用于赈济水灾,剩余十万石则被胤禩暗中囤积在义仓,以备不时之需。”
胤禛点了点头,接过账目清单仔细查看,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辛苦先生了。此事既然已经查清,便按之前的计划行事,不必再节外生枝。”
邬思道看着胤禛疲惫的模样,心中泛起一丝不忍:“王爷,夜深了,您已经连续批阅奏折三个时辰,该歇息了。身体是革命的本钱,若是累垮了,后续的事情该如何推进?”
“歇息?”胤禛自嘲地笑了笑,将账目清单放在案头,“先生觉得,在这波谲云诡的朝堂之上,我有资格歇息吗?胤禩虽被革去了管理内务府的差事,但八爷党的势力依旧庞大,他们无时无刻不在盯着我,等着我犯错;太子胤礽也对我虎视眈眈,巴不得我早日失势;皇阿玛虽然信任我,可这份信任随时可能因为一点差错而消失。我若是松懈片刻,便可能万劫不复。”
邬思道沉默了。他知道胤禛说的是实情,可他更担心胤禛的身体:“王爷所言极是,可劳逸结合方能长久。您这般严苛地要求自己,不仅身体吃不消,也会让身边的人渐渐疏远您。府内的下人如今都怕您怕得厉害,朝堂上的官员也大多对您敬而远之,长此以往,对您并非好事。”
“疏远便疏远吧。”胤禛不以为意地说道,“在这深宫高墙之内,在这诸皇子争储的漩涡之中,真心待我的人本就不多。与其结交那些趋炎附势、见风使舵之辈,不如独善其身,专注于政务。只要我能做出政绩,让皇阿玛满意,让天下百姓受益,即便孤立无援,又有何妨?”
邬思道还想再说些什么,却被胤禛抬手制止了:“先生不必多言,我心意已决。对了,年羹尧在江南的表现如何?此次核查账目,他是否尽心尽力?”
提及年羹尧,邬思道的神色缓和了些许:“年大人办事极为干练,不仅查清了账目,还顺带揪出了江南几个与八爷党勾结的地方官员,为王爷清除了不少障碍。不过,年大人近年来在江南的势力日渐壮大,隐隐有尾大不掉之势,王爷日后还需多加提防。”
胤禛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这点我自然清楚。年羹尧是我一手提拔起来的,他的能力毋庸置疑,但也必须加以约束。日后我会派人暗中监视他的动向,确保他始终忠于我。”这份严苛,不仅针对外人,也针对自己最亲近的下属,这便是胤禛的行事准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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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清晨,胤禛天不亮便起身前往畅春园觐见康熙。刚到澹宁居外,便看到太子胤礽、八阿哥胤禩、九阿哥胤禟等几位皇子已等候在那里。见到胤禛前来,胤禩眼中闪过一丝敌意,却并未主动开口;胤礽则皮笑肉不笑地说道:“四弟倒是勤勉,这么早就来了。”
胤禛微微躬身,算是行礼:“太子殿下过奖了,为皇阿玛分忧,为天下百姓谋福,是儿臣的本分。”
胤礽冷笑一声,不再言语。他向来看不惯胤禛这副“假正经”的模样,更嫉妒康熙对胤禛的信任。几人沉默地站在阶前,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不多时,康熙的内侍传来旨意,宣诸皇子进殿。
殿内,康熙坐在龙椅上,神色依旧有些疲惫。他看了看阶下的诸皇子,缓缓说道:“近日江南漕运一案已查清,施世纶革职查办,胤禩罚俸闭门思过,此事便就此了结。朕今日召你们前来,是想商议一下整顿吏治之事。近来各地官员贪腐舞弊之风盛行,百姓怨声载道,你们有何看法?”
太子胤礽率先开口:“回皇阿玛,儿臣以为,官员贪腐乃是顽疾,不可一蹴而就。当务之急是加强对官员的教育,引导他们廉洁奉公,同时加大惩处力度,杀鸡儆猴。”
胤禟立刻附和道:“太子殿下所言极是。教育与惩处相结合,方能有效遏制贪腐之风。儿臣以为,可在各地设立宣讲台,由朝廷官员宣讲圣谕,引导百姓向善,同时也能让官员时刻铭记自己的职责。”
康熙不置可否,将目光投向了胤禛:“胤禛,你兼管户部,对官员贪腐之事最为了解,说说你的看法。”
胤禛躬身道:“回皇阿玛,儿臣以为,太子殿下与九弟所言虽有道理,却过于理想化。官员贪腐,根源在于制度不完善、监管不到位。若想从根本上遏制贪腐之风,必须从严制定律法,加强对官员的监管,做到有法可依、有法必依、执法必严、违法必究。”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就拿此次江南漕运一案来说,施世纶之所以敢挪用漕粮,便是因为漕运监管制度存在漏洞,让他有机可乘。儿臣建议,即刻修订《大清律》中关于贪腐的条款,将贪腐金额分级定罪,贪腐五十两以上者,一律抄家流放;贪腐一百两以上者,斩立决。同时,在各省设立监察御史,直接对朝廷负责,定期核查地方官员的账目,一旦发现问题,即刻上报,不得延误。”
胤禛的话一出,殿内顿时一片寂静。诸皇子都没想到,胤禛竟然提出如此严苛的律法,这与康熙向来宽仁的治国理念似乎有些相悖。胤禩忍不住开口道:“四弟此言差矣。律法过于严苛,恐会引起官员的恐慌,反而不利于朝堂的稳定。再说,贪腐五十两便抄家流放,是不是太过不近人情了?”
“不近人情?”胤禛冷冷地看了胤禩一眼,“官员拿着朝廷的俸禄,本应为民办事,却利用职权贪腐舞弊,损害朝廷与百姓的利益,他们何曾想过人情?对于这样的贪官污吏,唯有严惩,才能平民愤,才能让其他官员引以为戒。若是一味地宽仁,只会让贪腐之风愈演愈烈,最终损害的是整个大清的根基。”
康熙静静地听着两人的争辩,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知道胤禛的话有道理,近年来官员贪腐之风确实越来越盛,必须加以整治。可胤禛的手段过于严苛,若是真的按照他的建议执行,恐怕会引起朝堂的动荡。思索片刻后,康熙缓缓说道:“胤禛的建议虽有些严苛,但也切中要害。这样吧,修订《大清律》之事交由胤禛负责,监察御史的设立也由你统筹安排,务必妥善处理,不可引起不必要的风波。”
胤禛躬身应道:“儿臣遵旨。”
出了澹宁居,胤禩等人脸色阴沉地离开了,没有再与胤禛说一句话。胤禛对此毫不在意,他转身前往户部,开始着手修订律法与设立监察御史之事。他知道,自己的严苛必然会得罪不少官员,甚至会引起诸皇子的不满,但他别无选择。为了整顿吏治,为了实现自己的抱负,他必须坚持下去。
接下来的日子里,胤禛全身心地投入到整顿吏治的工作中。他亲自修订《大清律》的相关条款,逐字逐句地斟酌,确保律法的严谨性与严苛性;他挑选亲信担任各省的监察御史,要求他们务必公正无私,严查贪腐;他亲自核查户部的每一笔账目,哪怕是几两银子的出入,也会追查到底。
在他的严苛要求下,不少贪官污吏被揪了出来,有的被抄家流放,有的被斩立决。朝堂之上,官员们人人自危,办事效率也提高了不少。可与此同时,胤禛的孤立感也越来越强烈。以前,府中还有几位皇子偶尔前来拜访,如今,除了邬思道、年羹尧等少数亲信,几乎没有皇子再与他往来;朝堂上的官员们对他敬而远之,不敢与他有过多的接触,生怕被他抓住把柄。
一日深夜,胤禛处理完政务,独自一人来到府中的花园。此时,月光皎洁,洒在花园的石板路上,泛起一层淡淡的银光。花园里的梅花已经绽放,散发着淡淡的清香。胤禛走到一棵梅花树下,静静地站着,望着天上的明月,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孤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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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起了自己的母亲德妃。母亲向来偏爱十四弟胤禵,对他总是十分冷淡。小时候,他看到其他皇子依偎在母亲身边撒娇,心中充满了羡慕。可他每次靠近母亲,得到的总是母亲疏离的眼神。他不知道,自己究竟哪里做得不好,为什么母亲就是不喜欢他。
他又想起了自己的妻儿。福晋乌拉那拉氏温柔贤淑,却始终无法走进他的内心;儿子弘时、弘历还年幼,无法理解他心中的抱负与苦楚。他每天忙于政务,与妻儿相处的时间少之又少,彼此之间渐渐有了隔阂。
“高处不胜寒啊。”胤禛低声呢喃,声音中充满了疲惫与孤独。他知道,自己选择的是一条艰难的道路,一条孤独的道路。为了实现自己的抱负,为了让大清变得更加强盛,他必须放弃很多东西,包括亲情、友情,甚至是爱情。
就在这时,邬思道的身影出现在花园门口。他看到胤禛孤独的背影,心中泛起一丝酸楚。他走上前,轻声道:“王爷,夜深了,天寒地冻,您还是回房歇息吧。”
胤禛转过身,看着邬思道,眼中闪过一丝暖意。在这冰冷的世界里,邬思道或许是唯一能理解他的人了。“先生,你说,我这么做,值得吗?”
邬思道坚定地说道:“王爷,您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大清的江山社稷,为了天下的百姓。虽然现在您看似孤立无援,但只要您坚持下去,终有一天,天下人都会理解您的苦心。您的严苛,是为了让官员们廉洁奉公;您的孤独,是为了让百姓们安居乐业。这一切,都是值得的。”
胤禛点了点头,心中的迷茫渐渐消散。他知道,邬思道说得对,自己不能退缩。哪怕前路再艰难,哪怕再孤独,他也要坚持下去。他深吸一口气,转身向书房走去。月光将他的身影拉得很长,显得格外孤独,却也格外坚定。
回到书房,胤禛重新拿起桌上的奏折,朱笔一挥,在奏折上批下了一行行遒劲的字迹。烛火依旧跳跃,映照着他坚毅的脸庞。他知道,自己的严苛之路还很长,孤独之路也还很长,但他无所畏惧。因为他坚信,终有一天,他的付出会得到回报,他会成为一代明君,开创一个属于自己的盛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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