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铺内的对峙,在死寂中持续。
陆三公子与十馀位陆家修士在门口盘膝而坐,气息如网,牢牢封锁了所有去路。
他们并不急于动手,因为所有人都清楚,在这万物当铺之内,动武便是自寻死路。
但时间,站在他们那边。
奎元昏迷不醒,气息微弱如风中残烛。林松检查着他的伤势,脸色越来越沉。
“总镖头的伤,拖不得。”
林松抬头,看向柜台后那道人影:“前辈,若想治好他的伤,并恢复他的修为,需要多少银子?”
人影缓缓抬头。
算盘声“啪嗒”响起,在寂静的当铺内格外清淅。
片刻后,算盘声停。
人影伸出一根手指,在柜台上轻轻一点。
一点幽光从指尖溢出,在柜台上方凝聚成一行字:
“伤势痊愈,需银八千两。”
八千两!
方烬脸色瞬间阴沉,他估摸了一下,林松的三足金蟾腹内大抵只剩这么多,若是如此,奎元的修为恐怕也难以恢复。
后续离开的路上就会有所掣肘。
林松脸色略显阴晴不定,再次取出那只三足金蟾,将其置于柜台上,沉声道:“请前辈清点。”
三足金蟾缓缓张口。
这一次,吐出的不再是零散的银锭,而是一道银色的洪流!
哗啦啦——
银元宝、银锭、银饼、银币……各式各样的银子如泉水般涌出,在柜台上堆积成一座小山,随后又迅速坍塌、蔓延,几乎铺满了半个柜台。
银光灿灿,映得当铺内一片亮堂。
陆家修士中传来几声压抑的低呼,然而陆三公子脸上却愈发阴郁,眼中寒芒闪动,若非此地规则限制,他肯定恨不得现在就杀了林松。
毫无疑问,这些银子都是从他的银库里洗劫的!
关键是,这些银子都有大用!
就这么浪费了?
窗口后,算盘声再次响起。
人影低头,目光扫过那堆银子,手指在算盘上飞快拨动。
“啪嗒……啪嗒……啪嗒……”
声音清脆而规律。
当最后一颗算珠归位,人影点了点头:“够了。”
他抬手,食指再次敲了敲柜台。
“咚。”
无形的波纹荡漾开来,将奎元笼罩其中。
这一次,方烬这次看得分明,那波纹并非单纯的禁忌法,而是无数细密如丝的规则之线。
然而方烬本能觉得哪里不对劲,但无论如何都想不到哪里不对。
这些规则之线钻入奎元体内,缠绕、缝合、修复着每一处破损的皮肤、骨骼、内脏。
奎元身体表面那些触目惊心的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结痂、脱落,露出新生的皮肤。
他体内那些驳杂且诡异的禁忌法,象是遇到了天敌,被规则之线一寸寸绞碎、吞噬。
他的气息,从微弱逐渐变得强盛,从紊乱逐渐变得平稳。
当最后一道波纹消散时,奎元喉咙里发出一声闷哼,眼皮颤动,缓缓睁了开来。
他的眼神起初有些茫然,但很快便恢复了往日的锐利与冷静。
他低头看了眼浑身无伤的身体,沉默片刻,缓缓站了起来。
活动了一下手脚,感受着体内重新充盈的力量,他的目光转向门口,落在了陆三公子身上。
四目相对。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陆三公子的脸色,彻底阴沉下来。
不过随即,转为正常。
奎元虽是难缠的对手,如今伤势尽愈,战力完整,但既然能伤他一次,便能杀他第二次!
陆三公子眼神闪铄,忽然抬手,招了招。
一名身材矮小、面容精悍的修士立刻躬身来到他身边。
陆三公子附耳低语几句。
那修士瞳孔微缩,随即重重点头,转身快步走出当铺,消失在街巷尽头。
方烬心头一紧。
陆三公子派人出去,必然是去调集更多的人手,或者……去准备某种后手。
“他在叫人。”林松低声道。
奎元冷笑:“陆家能调用的人恐怕都在这里了,他可能有其他后手。”
方烬一怔:“其他后手?”
奎元没有回答,只是死死盯着陆三公子,周身气息缓缓升腾,如一头即将苏醒的凶兽。
当铺内,杀机再起。
杀机虽起,却无人动手。
当铺的规则如悬顶之剑,让双方都保持着克制。
陆三公子重新盘膝坐下,闭目养神,但他身后的修士们却丝毫不敢放松,目光如鹰隼般死死锁定奎元三人。
奎元、林松、方烬,也各自寻了位置坐下。
出乎意料的是,奎元并未如方烬所想的那般愤怒或急切,反而显得异常平静。
他看了林松一眼,两人目光交汇,似有默契,随后便一同闭上了眼睛,竟是直接进入了打坐修炼的状态。
方烬心中也是知晓。
眼下局面,擅自闯出,必是死路,等待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三日之后,那艘船临岸,也是这阵子上最混乱的时候,那才是离开此地的唯一机会。
而在这之前,保持最佳状态,才是明智之举。
他盘膝坐下,尝试沉入天市,开始修炼。
当铺之内,时间仿佛失去了意义。
没有日升月落,没有天光变化,所有人都默契地没有任何举动。
第一日,平静度过。
陆三公子派出去的那名矮小修士,在傍晚时分回来了。他附在陆三公子耳边低语几句,陆三公子眼中闪过一丝寒芒,微微点头,便再无动作。
第二日,当铺外的街道上,偶尔传来一些异常的响动,象是沉重的脚步声,又象是金属摩擦的声音,但很快又归于寂静。
陆家修士中,有几人眼神闪铄,似是知道些什么,却无人开口。
第三日,气氛愈发凝重。
方烬能感觉到,当铺外的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若有若无的腥气,那气息阴冷、污秽,令人本能地感到不适。
他偶尔能够感受到土地爷的意识波动,他似乎想要传递什么,却又被某种力量压制,只能传来断续的警示:“小心……快跑……”
奎元和林松始终闭目打坐,气息沉静如渊,仿佛对外界的一切浑然不觉。
但方烬注意到,奎元的呼吸节奏,在第三日午后,开始发生细微的变化。
变得更慢,更深,每一次吐纳,都隐隐引动周围的灵气,形成一个微小的旋涡。
方烬隐隐感觉得到,这并不是禁忌法,倒象是江湖武学中的一种。
这位总镖头看似不过是个粗坯子,但却神秘得很,不仅失控后还能恢复正常,就连一身的修为都强悍得厉害。
林松很明显知道一些,但也不与自己解释,看来还并未全然信任自己。
对此方烬大感遗撼。
若说他对奎元控制失控的方法不好奇,那是假的。
当铺内的光线,不知何时暗淡了下来。
并非天黑,而是某种无形的阴霾,笼罩了这片局域,连当铺内长明不灭的烛火,都显得晦暗了几分。
第三日,深夜。
奎元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的眼中,没有凌厉的锋芒,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但在这平静之下,方烬却感受到了一股令人心悸的力量,如同沉寂的火山,随时可能喷发。
几乎在同一时刻,林松和方烬也睁开了眼。
三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
无需言语,时候到了。
那艘船,将至。
当铺外,那腥冷的气息,在这一刻陡然浓烈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