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九章 四散(1 / 1)

夜色浓得化不开。

万物当铺门前的青石街道,被一层薄薄的雾气笼罩。远处镇子另一端的厮杀声早已平息,死寂如潮水般漫延开来,压得人喘不过气。

当铺内透出的昏黄烛光,在门缝间摇曳,将三人的影子拉得细长,扭曲着投在石板上。

奎元站在最前方,背脊挺直如枪。他呼吸平稳,但方烬能感觉到,那平静表面下压抑着的汹涌力量,如同休眠的火山,随时可能喷发。

林松侧立在奎元左后方半步,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门外夜色,不放过任何一丝风吹草动。

方烬则站在右侧,面无表情地等待着。

当铺内,柜台后的人影依旧静坐,对即将发生的一切漠不关心。

时间,仿佛凝固了数息。

“走!”

奎元身形如炮弹般暴起,径直撞向门外!

他冲在最前方,方烬与林松紧随其后,三人如离弦之箭,射入沉沉夜色。

然而,刚一冲出当铺,十馀道身影已如鬼魅般挡在前方。

陆家修士竟似早有预料,在奎元动身的瞬间便已移位,结成了严密的封锁阵型,将三人封得水泄不通。

陆三公子站在阵型后方,面覆寒霜。

“这里交给你了。”他低声交代。

空气中响起一道沉闷苍老的回应。

“放心。”

陆三公子后退一步,身影如墨滴入水,悄然融进夜色深处,消失不见。

对此,方烬三人早有预料,并不意外。

“冲过去!”奎元冷喝一声,便要强行前突。

然而下一刻——

三人脚下,毫无征兆地浮现出一扇扇腐朽破旧的木门。

那些门板历经风蚀,残破不堪,却透着一股令人心悸的诡异。

方烬瞳孔骤缩。

这正是当初将他拖入这片禁忌之地的“门”!

根本来不及反应,方烬只觉脚下一空,仿佛坠入无底深渊,眼前景象瞬间翻转、扭曲!

“果然是你搞的鬼!”

“鹤公!”

奎元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压抑着滔天怒意。

方烬跟跄落地,发现自己已被挪移至街巷另一端,距离奎元和林松足有十馀丈远。而原本挡在前方的陆家修士,此刻却以三人为中心,各自形成包围。

只是一个照面,三人的阵型便被彻底打散。

周遭陆家修士对此毫不意外,一个个虎视眈眈,杀机毕露。

奎元低吼一声,身形猛然暴涨,一拳轰向身前两名陆家修士。

“找出鹤公!”

方烬心头凛然。

他踩着吊死绳,在围攻中不断闪避,同时催动第二禁忌法,缕缕黑影自脚下蔓延,如蛛网般悄无声息渗入四周阴影。

黑影所过之处,一切细微波动、气息、痕迹,皆反馈回方烬感知。

他在搜寻鹤公的位置!

就在这时,一阵浓烈的腥气顺夜风扑面而来。

那味道污秽、阴冷,带着浓重的血锈味,仿佛屠宰场中堆积日久的腐肉。

现场所有人的动作,陡然顿住。

无论正在交手的奎元与陆家修士,还是试图汇合的林松,抑或暗中搜寻的方烬,皆在这一刻感到一股无形压力如泰山压顶,令他们动作齐齐一滞。

“咚……咚……咚……”

轻缓的脚步声,从巷子尽头传来。

那脚步声并不急促,却异常清淅,每一步都仿佛踩在每个人的心脏上,让所有人的心跳随之共振、紊乱。

一道庞大的身影,缓缓从夜幕深处走出。

那身影起初只是一个模糊的轮廓,在雾气中若隐若现。但随着脚步声渐近,轮廓逐渐清淅。

那是个屠户。

他极为肥胖,将粗布衣裳撑得紧绷。衣裳上沾满了暗褐色的污渍,分不清是血垢还是油污。腰间那条暗红皮裙更是浸透了深色,边缘处已经发黑发硬,散发出一股混合着血腥与腐臭的怪味。

他手中提着一柄杀猪刀。刀身厚重,刃口泛着幽冷的寒光,刀背上凝结着层层叠叠的黑红污垢,刀柄被磨得油光发亮,与他的手掌完美契合,仿佛本就是身体的一部分。

十指粗短,指节突出,指甲缝里塞满了洗不尽的黑红污垢。那双手看上去笨拙,但方烬只看了一眼,便觉得心头一凛。

他的脸上,挂着诡异的笑容。

那笑容僵硬而夸张,嘴角几乎咧到耳根,露出森白牙齿。那眼中似乎没有焦距般,目光扫过众人,却不象是在看活物,而是在看……待宰的牲口。

他抬起菜刀,凌空一划。

动作随意,仿佛只是在砧板上切下一块肉。

十馀丈外,一名站在最前方的陆家修士,脸上陡然露出极致恐惧。他张了张嘴,似想呼喊,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下一刻,他脖颈上浮现一抹细细血线。

“嗤——”

鲜血如喷泉般自血线中狂涌而出,冲起三尺之高!

那修士瞪大双眼,双手死死捂住脖子,却无法阻止生命流逝。他跟跄后退两步,轰然倒地,抽搐几下,再无生息。

死寂。

令人窒息的死寂。

唯有那屠户脸上诡异的笑容,在夜色中愈发刺目。

“江……江屠户!”

一名陆家修士终于认出来者,声音颤斗,带着无法抑制的惊惧。

江屠户!

这个名字仿佛拥有某种魔力,瞬间点燃所有人心底的恐惧。

就连奎元,脸色也凝重到极致。他死死盯着那道魁悟身影,周身肌肉紧绷,却不敢轻举妄动。

方烬心中寒意骤升。

这江屠户,究竟是什么人?

夜色如墨,腥风弥漫。

江屠户缓缓抬脚,朝着众人,再次踏出一步。

“咚。”

脚步声响起,他手中菜刀又一次凌空划下。

这一次,两名陆家修士同时捂住喉咙,鲜血从指缝间汩汩涌出,身体软软倒地。

死亡如瘟疫般蔓延。

江屠户脸上那诡异的笑容丝毫未变,他提着满是油渍的杀猪刀,肥胖的身躯在夜色中缓缓前行。每一步踏出,都伴随着一声沉闷的“咚”。

“散开!散开!”陆家修士中有人嘶声大喊,恐惧已让他们阵型大乱。

就在这时,那沉闷苍老的声音再次响起,回荡在街道上空:

“慌什么慌!先杀了这屠户,鹤公,你从旁策应!”

话音落下,原本溃散的陆家修士如同找到了主心骨,迅速移位,开始尝试围杀这胖屠户。

与此同时,江屠户脚下陡然出现一道破旧木门。

江屠户脸上始终挂着诡异笑容,只是虚空砍了两下。

那动作依旧随意,仿佛只是在切一块豆腐。

“嗤啦!”

木门应声而裂,从中间被整齐地劈成两截!

“啊——!!”

一声凄厉的惨叫声从虚空中传来,那声音苍老尖锐,竟是鹤公的声音!

几乎在惨叫声响起的瞬间,方烬心神一震。

黑影捕捉到了一股剧烈波动的气息,就在不远处的一处屋檐阴影下!

“鹤公,在那里!”

方烬突然指向那里,大喊出声。

奎元眼中寒光暴涨。

他不再理会江屠户,身形如电,朝着方烬所指方向暴射而去。人在半空,全身裹挟着淡薄的赤火。

“鹤公!给老子出来!”

一拳轰出!

“轰隆——!!”

那处屋檐轰然炸碎,砖瓦四溅。

一道佝偻的身影狼狈地从虚空中跌出,正是鹤公!

他此刻面色惨白,脖颈上狰狞的刀痕几乎将他彻底斩首,只有一层皮肉牵连着,正在不断晃荡着。

然而那伤口处却没有鲜血流出,反而不断逸散出灰黑色的雾气。

“你……”

鹤公眼中满是惊骇与怨毒。

奎元根本不给他说话的机会,第二拳已至!

这一拳,毫无花哨,只有最纯粹的力量与杀意!

拳风如龙,撕裂空气,直取鹤公面门。若这一拳砸实,莫说鹤公此刻重伤濒死,便是全盛时期,也未必能硬接。

拳锋距离鹤公头颅不足三尺。

拳风已经触及鹤公额前散乱的白发,那枯槁的发丝在狂暴的气流中狂舞。奎元眼中杀意凛然,这一拳蕴含着他所有的劲力,亦是他的全力。

鹤公猛地扭头,朝着不远处大声喊道:“大人!”

“还在等什么!”

奎元满是杀意的脸上有了一丝松动。

几乎同时——

“嗡……”

虚空轻轻一颤。

不是空气的震动,而是更深层次、更本质的某种“存在”的颤动。仿佛有人用指尖,轻轻拨动了世界的琴弦。

一点纯白的光,毫无征兆地在奎元拳锋前三寸处亮起。

那光纯净得不可思议,不掺杂丝毫杂质,甚至不象光,更象是一个“概念”。

“白”这个概念本身,在虚空中具现化。

它安静地存在着,无视了物理的规则,也无视了空间的阻隔,就在那里,在拳锋与头颅之间。

起初只有米粒大小。

下一刻,膨胀。

不是缓慢的扩散,而是在千分之一刹那间,完成了从“点”到“形”的蜕变。

光芒展开,勾勒出轮廓。

那是一只巴掌大小的白色纸蝶。

纸蝶的翅膀薄如蝉翼,近乎透明,却又泛着珍珠般温润的光泽。翅膀上的纹理纤细而繁复,象是某种古老的符文,又象是天然生成的脉络。它轻轻颤动着,每一次颤动,都洒落点点微光。

那些微光如星尘般飘散,轻盈、梦幻、柔和。

但奎元的心头,警兆狂鸣!

那不是对力量的恐惧,而是对某种更高层次、更诡异存在的本能忌惮。

他仿佛看到了微光之下隐藏的大恐怖。

微光触及拳风。

“嗤嗤嗤——”

拳风与微光接触的刹那,发出轻响。

不是爆炸,不是碰撞,而是如同烧红的铁块浸入冰水,迅速消融、瓦解。奎元那足以撼山裂石甚至与禁忌法硬抗的拳锋,在微光面前,竟脆弱得如同孩童的玩具。

奎元见此,瞳孔骤然收缩,脸色瞬间大变。

那拳头去势竟硬生生顿住,拳风与纸蝶洒落的微光碰撞,发出“嗤嗤”的轻响,如同烧红的铁块浸入冰水。

如此强行收势对奎元似乎有极大的伤势,他的脸上涌现一抹涨红。

没有任何尤豫,他右脚猛地踏地,青石地面“咔嚓”裂开蛛网般的缝隙,而他整个人借力暴退,瞬间拉开十馀丈距离!

退得干脆利落,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仿佛那不是一只轻飘飘的纸蝶,而是世间最恐怖的存在。

纸蝶未动,只是悬停在鹤公身前,翅膀轻颤,微光流转,再缓缓消失。

“咳……咳咳……”

鹤公艰难地咳嗽几声,灰败的脸上露出了劫后馀生的笑容。

“真是废物!”

“若是不开口求救,方才这奎元就已经死了。”

虚空中再次传来那苍老声音,此刻冰冷且毫无感情。

鹤公脸色大变,连忙跪地,那颗脑袋被皮肉牵连着,偏到一旁不断晃荡,显得极为诡异。

“大人饶命!”

没有风声,没有光影变化,甚至没有空间的波动。

两道身影,就那么悄无声息地出现在街巷中央。

前一瞬那里还空无一物,下一瞬,他们已经站在那里,仿佛从一开始就在那里,只是众人刚刚才“看见”。

为首者,是一名须发皆白的老者。

他身着素灰长袍,布料普通,剪裁简单,袖口处用同色丝线绣着一个极不起眼的“陆”字,若不细看,几乎难以察觉。袍子洗得有些发白,边缘处甚至有几处细微的磨损。

他面容清癯,皮肤紧贴骨骼,几乎看不到什么血肉,但却不显枯槁,反而有种玉质般的润泽。眉毛、胡须、头发,皆是雪白,没有一丝杂色,梳理得一丝不苟。双手拢在袖中,身形微微佝偻,看上去就象一位寻常的、甚至有些慈祥的乡间老翁。

但方烬只看了一眼,便觉心头一寒。

那寒意并非来自老者的气势。

事实上,老者身上没有任何迫人的气势,甚至连灵气的波动都微乎其微,近乎于无。

寒意来自他的眼睛。

他看过来的时候,方烬甚至产生了一种错觉,自己在他的眼中不是活物,只是一块石头、一根木头、一件摆在架子上等待处理的死物。

这种“非人”感,远比江屠户那赤裸裸的杀戮欲望,更令人恐惧。

老者身侧,是陆七十九。

他低眉顺眼,姿态躬敬到了极点,连呼吸都刻意放轻,仿佛生怕打扰到身旁的老者。

奎元的脸色,在老者现身的瞬间,变得极其难看。

那不是面对强敌的凝重,而是一种……近乎本能般的忌惮,甚至是一丝掩藏不住的惊惧。

“走!”

奎元低吼一声,没有任何尤豫,转身就朝着东侧巷口暴射而去!

他甚至没有招呼方烬和林松,因为根本不需要。

在看到奎元反应的瞬间,方烬和林松便已明白,这老者绝非他们能够抗衡的存在。

甚至,他可能就是一直藏在陆三公子身后的那位护道者!

逃!

必须立刻逃!

林松毫不尤豫脚下发力,朝着一个方向急掠而去。他后背衣衫“刺啦”裂开,生出两对粗壮手臂,四臂齐挥,将拦路的碎石砖瓦扫开,硬生生冲出一条通路。

方烬周身也被黑影所裹挟,化作多道黑影,朝着四面八方狂奔。

现场几人并未立即动身,等待这老者发话,直至人影消失

“九爷,要不要……”

陆七十九终于忍不住低声请示,目光扫向奎元逃离的方向。

老者缓缓摇头。

“你去把那两个小辈带回来。”

老者声音平淡,听不出喜怒:“镖局那个小家伙……我亲自去。”

“是。”

陆七十九躬身领命,一步迈出,却仿佛缩地成寸,眨眼间便已到了巷口,再一步,身影已融入夜色深处。

老者则身形一晃,便如鬼魅般消失在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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