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浓得化不开。
万物当铺门前的青石街道,被一层薄薄的雾气笼罩。远处镇子另一端的厮杀声早已平息,死寂如潮水般漫延开来,压得人喘不过气。
当铺内透出的昏黄烛光,在门缝间摇曳,将三人的影子拉得细长,扭曲着投在石板上。
奎元站在最前方,背脊挺直如枪。他呼吸平稳,但方烬能感觉到,那平静表面下压抑着的汹涌力量,如同休眠的火山,随时可能喷发。
林松侧立在奎元左后方半步,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门外夜色,不放过任何一丝风吹草动。
方烬则站在右侧,面无表情地等待着。
当铺内,柜台后的人影依旧静坐,对即将发生的一切漠不关心。
时间,仿佛凝固了数息。
“走!”
奎元身形如炮弹般暴起,径直撞向门外!
他冲在最前方,方烬与林松紧随其后,三人如离弦之箭,射入沉沉夜色。
然而,刚一冲出当铺,十馀道身影已如鬼魅般挡在前方。
陆家修士竟似早有预料,在奎元动身的瞬间便已移位,结成了严密的封锁阵型,将三人封得水泄不通。
陆三公子站在阵型后方,面覆寒霜。
“这里交给你了。”他低声交代。
空气中响起一道沉闷苍老的回应。
“放心。”
陆三公子后退一步,身影如墨滴入水,悄然融进夜色深处,消失不见。
对此,方烬三人早有预料,并不意外。
“冲过去!”奎元冷喝一声,便要强行前突。
然而下一刻——
三人脚下,毫无征兆地浮现出一扇扇腐朽破旧的木门。
那些门板历经风蚀,残破不堪,却透着一股令人心悸的诡异。
方烬瞳孔骤缩。
这正是当初将他拖入这片禁忌之地的“门”!
根本来不及反应,方烬只觉脚下一空,仿佛坠入无底深渊,眼前景象瞬间翻转、扭曲!
“果然是你搞的鬼!”
“鹤公!”
奎元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压抑着滔天怒意。
方烬跟跄落地,发现自己已被挪移至街巷另一端,距离奎元和林松足有十馀丈远。而原本挡在前方的陆家修士,此刻却以三人为中心,各自形成包围。
只是一个照面,三人的阵型便被彻底打散。
周遭陆家修士对此毫不意外,一个个虎视眈眈,杀机毕露。
奎元低吼一声,身形猛然暴涨,一拳轰向身前两名陆家修士。
“找出鹤公!”
方烬心头凛然。
他踩着吊死绳,在围攻中不断闪避,同时催动第二禁忌法,缕缕黑影自脚下蔓延,如蛛网般悄无声息渗入四周阴影。
黑影所过之处,一切细微波动、气息、痕迹,皆反馈回方烬感知。
他在搜寻鹤公的位置!
就在这时,一阵浓烈的腥气顺夜风扑面而来。
那味道污秽、阴冷,带着浓重的血锈味,仿佛屠宰场中堆积日久的腐肉。
现场所有人的动作,陡然顿住。
无论正在交手的奎元与陆家修士,还是试图汇合的林松,抑或暗中搜寻的方烬,皆在这一刻感到一股无形压力如泰山压顶,令他们动作齐齐一滞。
“咚……咚……咚……”
轻缓的脚步声,从巷子尽头传来。
那脚步声并不急促,却异常清淅,每一步都仿佛踩在每个人的心脏上,让所有人的心跳随之共振、紊乱。
一道庞大的身影,缓缓从夜幕深处走出。
那身影起初只是一个模糊的轮廓,在雾气中若隐若现。但随着脚步声渐近,轮廓逐渐清淅。
那是个屠户。
他极为肥胖,将粗布衣裳撑得紧绷。衣裳上沾满了暗褐色的污渍,分不清是血垢还是油污。腰间那条暗红皮裙更是浸透了深色,边缘处已经发黑发硬,散发出一股混合着血腥与腐臭的怪味。
他手中提着一柄杀猪刀。刀身厚重,刃口泛着幽冷的寒光,刀背上凝结着层层叠叠的黑红污垢,刀柄被磨得油光发亮,与他的手掌完美契合,仿佛本就是身体的一部分。
十指粗短,指节突出,指甲缝里塞满了洗不尽的黑红污垢。那双手看上去笨拙,但方烬只看了一眼,便觉得心头一凛。
他的脸上,挂着诡异的笑容。
那笑容僵硬而夸张,嘴角几乎咧到耳根,露出森白牙齿。那眼中似乎没有焦距般,目光扫过众人,却不象是在看活物,而是在看……待宰的牲口。
他抬起菜刀,凌空一划。
动作随意,仿佛只是在砧板上切下一块肉。
十馀丈外,一名站在最前方的陆家修士,脸上陡然露出极致恐惧。他张了张嘴,似想呼喊,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下一刻,他脖颈上浮现一抹细细血线。
“嗤——”
鲜血如喷泉般自血线中狂涌而出,冲起三尺之高!
那修士瞪大双眼,双手死死捂住脖子,却无法阻止生命流逝。他跟跄后退两步,轰然倒地,抽搐几下,再无生息。
死寂。
令人窒息的死寂。
唯有那屠户脸上诡异的笑容,在夜色中愈发刺目。
“江……江屠户!”
一名陆家修士终于认出来者,声音颤斗,带着无法抑制的惊惧。
江屠户!
这个名字仿佛拥有某种魔力,瞬间点燃所有人心底的恐惧。
就连奎元,脸色也凝重到极致。他死死盯着那道魁悟身影,周身肌肉紧绷,却不敢轻举妄动。
方烬心中寒意骤升。
这江屠户,究竟是什么人?
夜色如墨,腥风弥漫。
江屠户缓缓抬脚,朝着众人,再次踏出一步。
“咚。”
脚步声响起,他手中菜刀又一次凌空划下。
这一次,两名陆家修士同时捂住喉咙,鲜血从指缝间汩汩涌出,身体软软倒地。
死亡如瘟疫般蔓延。
江屠户脸上那诡异的笑容丝毫未变,他提着满是油渍的杀猪刀,肥胖的身躯在夜色中缓缓前行。每一步踏出,都伴随着一声沉闷的“咚”。
“散开!散开!”陆家修士中有人嘶声大喊,恐惧已让他们阵型大乱。
就在这时,那沉闷苍老的声音再次响起,回荡在街道上空:
“慌什么慌!先杀了这屠户,鹤公,你从旁策应!”
话音落下,原本溃散的陆家修士如同找到了主心骨,迅速移位,开始尝试围杀这胖屠户。
与此同时,江屠户脚下陡然出现一道破旧木门。
江屠户脸上始终挂着诡异笑容,只是虚空砍了两下。
那动作依旧随意,仿佛只是在切一块豆腐。
“嗤啦!”
木门应声而裂,从中间被整齐地劈成两截!
“啊——!!”
一声凄厉的惨叫声从虚空中传来,那声音苍老尖锐,竟是鹤公的声音!
几乎在惨叫声响起的瞬间,方烬心神一震。
黑影捕捉到了一股剧烈波动的气息,就在不远处的一处屋檐阴影下!
“鹤公,在那里!”
方烬突然指向那里,大喊出声。
奎元眼中寒光暴涨。
他不再理会江屠户,身形如电,朝着方烬所指方向暴射而去。人在半空,全身裹挟着淡薄的赤火。
“鹤公!给老子出来!”
一拳轰出!
“轰隆——!!”
那处屋檐轰然炸碎,砖瓦四溅。
一道佝偻的身影狼狈地从虚空中跌出,正是鹤公!
他此刻面色惨白,脖颈上狰狞的刀痕几乎将他彻底斩首,只有一层皮肉牵连着,正在不断晃荡着。
然而那伤口处却没有鲜血流出,反而不断逸散出灰黑色的雾气。
“你……”
鹤公眼中满是惊骇与怨毒。
奎元根本不给他说话的机会,第二拳已至!
这一拳,毫无花哨,只有最纯粹的力量与杀意!
拳风如龙,撕裂空气,直取鹤公面门。若这一拳砸实,莫说鹤公此刻重伤濒死,便是全盛时期,也未必能硬接。
拳锋距离鹤公头颅不足三尺。
拳风已经触及鹤公额前散乱的白发,那枯槁的发丝在狂暴的气流中狂舞。奎元眼中杀意凛然,这一拳蕴含着他所有的劲力,亦是他的全力。
鹤公猛地扭头,朝着不远处大声喊道:“大人!”
“还在等什么!”
奎元满是杀意的脸上有了一丝松动。
几乎同时——
“嗡……”
虚空轻轻一颤。
不是空气的震动,而是更深层次、更本质的某种“存在”的颤动。仿佛有人用指尖,轻轻拨动了世界的琴弦。
一点纯白的光,毫无征兆地在奎元拳锋前三寸处亮起。
那光纯净得不可思议,不掺杂丝毫杂质,甚至不象光,更象是一个“概念”。
“白”这个概念本身,在虚空中具现化。
它安静地存在着,无视了物理的规则,也无视了空间的阻隔,就在那里,在拳锋与头颅之间。
起初只有米粒大小。
下一刻,膨胀。
不是缓慢的扩散,而是在千分之一刹那间,完成了从“点”到“形”的蜕变。
光芒展开,勾勒出轮廓。
那是一只巴掌大小的白色纸蝶。
纸蝶的翅膀薄如蝉翼,近乎透明,却又泛着珍珠般温润的光泽。翅膀上的纹理纤细而繁复,象是某种古老的符文,又象是天然生成的脉络。它轻轻颤动着,每一次颤动,都洒落点点微光。
那些微光如星尘般飘散,轻盈、梦幻、柔和。
但奎元的心头,警兆狂鸣!
那不是对力量的恐惧,而是对某种更高层次、更诡异存在的本能忌惮。
他仿佛看到了微光之下隐藏的大恐怖。
微光触及拳风。
“嗤嗤嗤——”
拳风与微光接触的刹那,发出轻响。
不是爆炸,不是碰撞,而是如同烧红的铁块浸入冰水,迅速消融、瓦解。奎元那足以撼山裂石甚至与禁忌法硬抗的拳锋,在微光面前,竟脆弱得如同孩童的玩具。
奎元见此,瞳孔骤然收缩,脸色瞬间大变。
那拳头去势竟硬生生顿住,拳风与纸蝶洒落的微光碰撞,发出“嗤嗤”的轻响,如同烧红的铁块浸入冰水。
如此强行收势对奎元似乎有极大的伤势,他的脸上涌现一抹涨红。
没有任何尤豫,他右脚猛地踏地,青石地面“咔嚓”裂开蛛网般的缝隙,而他整个人借力暴退,瞬间拉开十馀丈距离!
退得干脆利落,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仿佛那不是一只轻飘飘的纸蝶,而是世间最恐怖的存在。
纸蝶未动,只是悬停在鹤公身前,翅膀轻颤,微光流转,再缓缓消失。
“咳……咳咳……”
鹤公艰难地咳嗽几声,灰败的脸上露出了劫后馀生的笑容。
“真是废物!”
“若是不开口求救,方才这奎元就已经死了。”
虚空中再次传来那苍老声音,此刻冰冷且毫无感情。
鹤公脸色大变,连忙跪地,那颗脑袋被皮肉牵连着,偏到一旁不断晃荡,显得极为诡异。
“大人饶命!”
没有风声,没有光影变化,甚至没有空间的波动。
两道身影,就那么悄无声息地出现在街巷中央。
前一瞬那里还空无一物,下一瞬,他们已经站在那里,仿佛从一开始就在那里,只是众人刚刚才“看见”。
为首者,是一名须发皆白的老者。
他身着素灰长袍,布料普通,剪裁简单,袖口处用同色丝线绣着一个极不起眼的“陆”字,若不细看,几乎难以察觉。袍子洗得有些发白,边缘处甚至有几处细微的磨损。
他面容清癯,皮肤紧贴骨骼,几乎看不到什么血肉,但却不显枯槁,反而有种玉质般的润泽。眉毛、胡须、头发,皆是雪白,没有一丝杂色,梳理得一丝不苟。双手拢在袖中,身形微微佝偻,看上去就象一位寻常的、甚至有些慈祥的乡间老翁。
但方烬只看了一眼,便觉心头一寒。
那寒意并非来自老者的气势。
事实上,老者身上没有任何迫人的气势,甚至连灵气的波动都微乎其微,近乎于无。
寒意来自他的眼睛。
他看过来的时候,方烬甚至产生了一种错觉,自己在他的眼中不是活物,只是一块石头、一根木头、一件摆在架子上等待处理的死物。
这种“非人”感,远比江屠户那赤裸裸的杀戮欲望,更令人恐惧。
老者身侧,是陆七十九。
他低眉顺眼,姿态躬敬到了极点,连呼吸都刻意放轻,仿佛生怕打扰到身旁的老者。
奎元的脸色,在老者现身的瞬间,变得极其难看。
那不是面对强敌的凝重,而是一种……近乎本能般的忌惮,甚至是一丝掩藏不住的惊惧。
“走!”
奎元低吼一声,没有任何尤豫,转身就朝着东侧巷口暴射而去!
他甚至没有招呼方烬和林松,因为根本不需要。
在看到奎元反应的瞬间,方烬和林松便已明白,这老者绝非他们能够抗衡的存在。
甚至,他可能就是一直藏在陆三公子身后的那位护道者!
逃!
必须立刻逃!
林松毫不尤豫脚下发力,朝着一个方向急掠而去。他后背衣衫“刺啦”裂开,生出两对粗壮手臂,四臂齐挥,将拦路的碎石砖瓦扫开,硬生生冲出一条通路。
方烬周身也被黑影所裹挟,化作多道黑影,朝着四面八方狂奔。
现场几人并未立即动身,等待这老者发话,直至人影消失
“九爷,要不要……”
陆七十九终于忍不住低声请示,目光扫向奎元逃离的方向。
老者缓缓摇头。
“你去把那两个小辈带回来。”
老者声音平淡,听不出喜怒:“镖局那个小家伙……我亲自去。”
“是。”
陆七十九躬身领命,一步迈出,却仿佛缩地成寸,眨眼间便已到了巷口,再一步,身影已融入夜色深处。
老者则身形一晃,便如鬼魅般消失在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