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刻意拉开距离的“元曦殿下”、“卑职”、公事公办的语气,像一盆冰水,瞬间浇灭了小公主心头的部分怒火,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莫名的恐慌和刺痛。
他以前从来不会用这种语气跟自己说话的。
他都是带着点无奈,带着点纵容,甚至有点痞气地叫她殿下的。
这种生疏感,让夏元曦心慌意乱。
她强撑着气势,咬着下唇,用带着命令的口吻说道:“宋长庚!你你是本宫的专属奴才!你不许和怀瑶在一起!你不许帮怀瑶做事!没有本宫的同意,你不能这么做!”
听到这话,许长生心中冷笑一声,知道这小公主的娇纵脾气还没改。
他今日打定主意要给她个教训,自然不会顺着她。
他停顿了一下,抬起头,目光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审视地看向夏元曦,清晰而缓慢地说道:“殿下,我想您可能有些误会。卑职从未说过,自己是您的‘专属奴才’。卑职是镇魔司的银甲卫,领朝廷俸禄,为陛下办差。
我帮谁做事,只需向镇魔司和陛下负责,似乎无需事事向殿下您单独禀报,获得您的首肯。”
这番话,如同惊雷,炸得小公主夏元曦目瞪口呆,张大了嘴巴,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泪水瞬间在她眼眶里凝聚,打转,又是委屈,又是不敢置信。
“你宋长庚!你是什么意思?!”她声音颤抖着问道。
“没什么意思。”许长生的语气依旧平淡无波,“只是觉得,殿下您可能对我,以及对您我之间的关系,存在一些不切实际的误会。需要澄清一下。”
“误会?”小公主气得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你本来就是本宫的奴才!你负责讨本宫的欢心!负责带给本宫快乐!你现在你现在这是什么态度?!就因为就因为那天晚上本宫任性了一下?本宫就是这么任性怎么了?!你凭什么不宠着本宫了?!本宫再给你最后一个机会,现在!立刻!跟本宫走!否则否则”
她的“否则”还没有说出个所以然来,许长生便已经对着她,也对着长公主夏怀瑶抱了抱拳,语气果断:“元曦殿下,长公主殿下,卑职确实还有要务在身,不便久留。若殿下没有其他吩咐,卑职就先告退了。”
说完,他看也没再看小公主一眼,直接对夏怀瑶使了个眼色:“殿下,我们走吧。”
夏怀瑶的红唇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带着些许胜利者姿态的浅笑,淡淡地瞥了一眼呆立当场的夏元曦,优雅地转身,率先向前走去。
许长生则毫不犹豫地跟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姿态恭敬,却透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疏离。
看着两人一前一后、仿佛默契无比的背影,尤其是宋长庚那决绝的、连多余一眼都不肯给自己的态度,夏元曦只觉得一股巨大的委屈和绝望涌上心头,气得眼眶通红,手指都在发抖,死死咬着下唇,几乎要咬出血来。
“宋长庚!”她用尽全身力气,对着那个背影嘶声喊道,“你再敢往前走一步!你你就不怕不怕本宫把你的秘密说出来吗?!宋长庚!”
走在前面的长公主夏怀瑶听到这话,脚步微微一顿,眼中闪过一丝好奇,侧头用眼神询问许长生。
她确实很好奇,元曦手中究竟握着许长生什么把柄,能让他如此“忌惮”?
许长生自然知道小公主指的是他分身身份的秘密。
他的脚步也只是极其短暂地停滞了那么一瞬,甚至连半秒都不到。
随即,他的语气变得比刚才更加冰冷,声音里带着一种万念俱灰般的疏离感,平静地传来,却像冰锥一样刺入小公主的心:
“那样的话随殿下自己的心意便是。”
说完,他再不停留,大步跟上长公主,两人的身影很快消失在花径的拐角处,再也没有回头。
“随随我便?”夏元曦喃喃地重复着这句话,望着那空荡荡的拐角,嘴唇剧烈地颤抖着,心头那股酸涩和疼痛达到了顶点。
他居然连这个威胁都不怕了?
他看到了他的决绝,看到了他眼中那毫不掩饰的、要与自己划清界限的冷漠。
那一刻,小公主心中的委屈、愤怒、不甘、以及一种即将彻底失去什么的恐慌,交织在一起,将她最后一丝理智也燃烧殆尽。
“宋长庚!我再也不要理你了!我恨你!我恨死你了——!”她带着哭腔,用尽全身力气大吼一声,然后猛地转身,捂着脸,哭着跑开了。
只留下几个面面相觑、吓得魂不附体的宫女太监,手忙脚乱地追了上去。
直到小公主的身影消失在视线尽头,长公主夏怀瑶才放缓脚步,看着身旁面色如常的许长生,语气带着几分探究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你的心,可真是够狠的。瞧瞧,把元曦那丫头伤成什么样了?本宫都差点以为,你要上去揍她一顿。”
许长生只是无所谓地笑了笑,语气轻松:“殿下言重了。我只是没有再像之前那样,无底线、无原则地宠着她、惯着她而已。小孩子闹脾气,总不能每次都顺着。有时候,让她认清现实,比一味哄着对她更好。”
夏怀瑶若有所思地看着他,凤眸微眯:“你胆子可真不小。元曦似乎真的知道你的某个秘密?你就真不怕她任性起来,不管不顾地给你捅出去?她那性子,可是什么都做得出来。”
许长生打了个哈欠,一副浑不在意的模样:“说就说吧。如果她真的因为赌气,就做出那种损人不利己、甚至可能引发朝局动荡的蠢事那就算我许长生看走了眼。我承认,我喜欢有点小性子、有点刁蛮的女孩,这样有挑战,有情趣。但我绝不喜欢任性到彻底没了底线、分不清轻重缓急的女孩。那样的,不是珍宝,是祸害。
夏怀瑶眼神闪烁,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你这话是把元曦当成了你的猎物?或者说,从始至终,她都在你的掌控和算计之中?”
许长生闻言,哈哈一笑,摆了摆手:“殿下,您可千万别给我戴这么高的帽子。我可没那么大的本事和心思去算计一位公主。我只是随性而为,顺势而为罢了。合则聚,不合则散,很简单。”
夏怀瑶哼了一声,显然不太相信他这番说辞,但也没有再追问。
她突然伸出手,用指尖轻轻抬起了许长生的下巴,动作带着几分轻佻与强势,目光灼灼地盯着他:“既然你不想当元曦的‘专属奴才’了,那不如来当本宫的奴才如何?本宫可比元曦那丫头懂得如何‘使用’人才。”
许长生被她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弄得一愣,随即嘴角勾起一抹邪气的笑容,非但没有躲闪,反而顺势凑近了些,几乎能感受到彼此呼吸的热度,低声道:“好啊,能为长公主殿下效劳,是在下的荣幸。白天,我就做殿下您卑躬屈膝、唯命是从的忠心奴才就是不知道晚上,殿下还舍不舍得让我当奴才?到时候,是谁在谁身下哭着想求饶,可就不一定了”
“你混账!滚!”夏怀瑶被他这番露骨至极的调戏说得俏脸绯红,忍不住啐了一口,一把推开他,心跳却不由自主地加速。
这个冤家,真是越来越无法无天了!
许长生却哈哈大笑着,趁她不备,抬手就在她那挺翘丰的臀瓣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一巴掌,发出“啪”一声清脆的响声。
“呀!”夏怀瑶惊呼一声,脸颊更是红得快要滴出血来,又羞又恼地瞪着他,却见那冤家已经大笑着快步走开了。
她下意识地看了看四周,幸好无人看见,否则她这长公主的威严可就扫地了。
可偏偏被他这般“羞辱”,她心底深处,竟泛起一丝隐秘的刺激和欢喜?
这种矛盾的感觉,让夏怀瑶又是气恼,又是无奈,最终只低骂一句“混蛋”,也快步跟了上去。
在某些方面,她似乎真的已经被这个家伙吃得死死的了。
元曦公主寝殿。
小公主夏元曦一路哭着跑回了自己的寝殿,将所有宫女太监都轰了出去,“砰”地一声关上了房门,扑倒在柔软华丽的锦被上,放声大哭起来。
“呜哇宋长庚!你个混蛋!王八蛋!负心汉!你怎么敢这么对我!你怎么能和夏怀瑶那个贱人在一起!我恨你!我恨死你了!”
她一边哭,一边用力捶打着被子,仿佛那被子就是许长生一般,嘴里语无伦次地骂着,将能想到的所有恶毒词汇都加诸在那个冤家身上。
哭了不知多久,声音渐渐小了下去,变成了压抑的抽泣。
小公主蜷缩在床上,抱着膝盖,将脸埋在臂弯里,只觉得心里空落落的,难受极了。
她咬牙切齿地发誓:“一定要让他付出代价!本宫要告诉父皇!要告诉母妃!要撤他的职!罢他的爵!把他赶出长安城!看他还敢不敢嚣张!”
可是,发狠的话说完,那股委屈和伤心却丝毫没有减少。她不由自主地回想起和许长生相识以来的点点滴滴。
想起他第一次见面时就敢顶撞自己的大胆;想起他给自己讲那些新奇有趣的“故事”。
想起他变出那些从未见过的美味零食和饮料“可乐”、“爆米花”。
想起他陪自己玩各种有趣的游戏,哪怕自己再刁难,他最后也总能想出办法哄自己开心。
想起他带着自己“微服私访”,体验宫外的生活。
想起生辰宴前,他为自己精心准备的、让所有人都惊叹羡慕的“大闹天宫”…
那些画面一幕幕在脑海中闪过,是那么的鲜活,那么的快乐。
可是现在,这一切好像都要离她而去了。
就因为她那天晚上耍了小性子?
为什么为什么他就不能像以前一样,来哄哄自己呢?为什么这次就这么绝情?还要去和夏怀瑶那个讨厌鬼在一起?难道真的是自己错了吗?
这个念头第一次如此清晰地出现在小公主的脑海里,让她瞬间感到一阵茫然和恐慌。
不!不可能!我是公主!我怎么会有错!都是他的错!是他不解释!是他不在乎我!
小公主用力摇头,想把那个可怕的念头甩出去。
可那个念头就像扎了根一样,挥之不去。
她躺在床上,双眼失神地望着绣着繁复花纹的帐顶,第一次开始认真地、强迫自己地去思考:难道真的是我做得太过分了?难道真的是我错了?
这个认知对于一向被万千宠爱包围、从未受过挫折的夏元曦来说,无疑是极其艰难和痛苦的。
她的骄傲让她难以接受,可心底深处那个微弱的声音,却又在不断地提醒着她某种可能性。
就在她心乱如麻,红肿着一双眼睛,不知该如何是好的时候,殿外传来了宫女小心翼翼的通传声:“殿下,陈妃娘娘和太子殿下驾到。”
夏元曦猛地回过神,连忙用手背胡乱地擦掉脸上的泪痕,深吸几口气,努力平复了一下情绪,整理了一下有些凌乱的衣裙和头发,这才起身出去迎接。
来到外殿,果然看到雍容华贵的陈妃和温文尔雅的太子夏丹青正坐在那里喝茶。
“儿臣给母妃请安,见过太子哥哥。”夏元曦规规矩矩地行礼,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
陈妃放下茶盏,目光敏锐地落在女儿那双明显红肿、带着泪痕的眼睛上,眉头立刻蹙了起来,关切地问道:“元曦,你这是怎么了?谁惹我的宝贝女儿生气了?告诉母妃!”
她的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维护。
太子夏丹青也放下了茶杯,温和的脸上露出一丝不悦,看着夏元曦,语气带着兄长特有的爱护:“是啊,元曦,眼睛怎么红成这样?告诉哥哥,是哪个不开眼的惹你了?哥哥替你出气!”
若是往常,听到母妃和哥哥这般维护的话语,夏元曦肯定会立刻委屈地扑过去,添油加醋地告状,让他们去教训那个惹自己不开心的家伙。
可是今天,不知为何,听到他们说要帮自己“出气”,夏元曦心头猛地一紧,非但没有感到开心,反而升起一股莫名的恐慌。
她害怕她害怕母妃和太子哥哥真的去找宋长庚的麻烦!
这个念头让她自己都吓了一跳。她不是应该恨死那个混蛋了吗?不是应该巴不得有人去教训他吗?
可为什么会害怕?
她连忙摇头,挤出一个有些勉强的笑容,掩饰道:“没没有谁惹儿臣生气。母妃,太子哥哥,你们别瞎猜。就是就是刚才看话本,被里面的故事感动了,掉了会儿眼泪对,就是这样!”
看到她这明显是在说谎的模样,陈妃和太子夏丹青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讶和不可思议。
这小祖宗,今天是怎么了?往日里要是受了半点委屈,那还不得闹得阖宫不宁?
非得把惹她的人揪出来狠狠惩治一番才罢休。
今天居然主动替人遮掩?还找了个如此蹩脚的理由?
这太反常了!
夏元曦被两人探究的目光看得有些不自在,生怕他们继续追问下去,连忙转移话题,带着几分撒娇和抱怨的语气说道:“哎呀,母妃,太子哥哥,你们要是真说谁惹我生气了那肯定是太子哥哥你!”
太子夏丹青一愣,失笑道:“我?我何时惹到我们的小公主了?”
“就是你!”夏元曦撅起嘴,故作生气状,“你非要跟父皇提议,让我嫁给许文业那个讨厌鬼!一想到这个我就生气!”
夏丹青闻言,无奈地笑了笑,抬手揉了揉眉心:“你这丫头,还记着这茬呢?父皇不是已经暂时搁置了吗?再说了,那许文业是许太师的嫡孙,家世才学”
“我不听我不听!”夏元曦捂住耳朵,开始耍赖,“反正我就不嫁!太子哥哥你要是再提,我就我就再也不理你了!”
陈妃看着女儿这熟悉的娇憨模样,虽然心中疑虑未消,但也暂时被岔开了思绪,笑着打圆场道:“好了好了,元曦不想嫁,那就不嫁。陛下和太子也是为你好。不过既然元曦不愿意,此事容后再议。远儿,你也是,别总惹妹妹不开心。”
太子夏丹青只好苦笑着点头:“是,母妃,儿臣知错了。”
接下来,陈妃和太子便陪着夏元曦用了晚膳,席间说说笑笑,刻意避开了可能让她不开心的话题。
有母妃和哥哥的陪伴,夏元曦的情绪明显好了很多,脸上的笑容也真切了几分,暂时将宋长庚带来的烦恼抛在了脑后。
然而,等到晚膳用完,陈妃和太子起身告辞时,太子夏丹青还是忍不住,在离开前,又特意拉着夏元曦的手,低声问了一句:“元曦,你跟哥哥说实话,真的没受委屈?没被人欺负?要是真有,千万别瞒着,哥哥一定帮你讨回公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