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元曦是被饿醒的。
不是寻常早起时腹中微微的空虚,而是一种烧灼般的、抓心挠肝的饥饿感,从胃部一直蔓延到喉咙,让她嘴里发苦,头晕眼花。
天光再次从枝叶缝隙中漏下,依旧是那种惨淡的白,分不清时辰。
森林里弥漫着清晨的潮湿雾气,篝火已经熄灭,只剩下一堆灰白的余烬,散发着最后一丝微弱的暖意。
她茫然地睁开眼睛,首先看到的依旧是陌生的、幽深的树林,而不是熟悉的绣着金凤的床幔。
巨大的失落感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刚醒来时的短暂迷茫。
“不是梦真的不是梦”她喃喃自语,声音干涩沙哑。
肚子又“咕噜噜”地叫了一声,饥饿感更加强烈。
她转过头,看向身边的许长生。
他依旧保持着昨天的姿势,双目紧闭,呼吸微弱但平稳,仿佛只是陷入了深度睡眠,对周围的一切毫无知觉。
“许长生,你怎么还没醒啊”夏元曦带着哭腔,又推了他一把,这次力道轻了很多,带着一种无力的沮丧,“本宫好饿真的好饿”
她蜷缩起身体,双臂环抱住膝盖,将下巴搁在膝盖上,眼神空洞地望着那堆灰烬。
记忆里,皇宫御膳房那些精致可口的点心、香气四溢的羹汤、鲜嫩多汁的肉食一样样在脑海中闪过,让她忍不住悄悄咽了下口水,喉结滚动,却只感到更加强烈的饥饿和干渴。
不,不止是饿。
还有另一种更急迫、更难以启齿的感觉。
小腹处传来阵阵胀痛,提醒着她一个最基本、却也最让她此刻感到羞耻和尴尬的需求。
从昨天到现在,她滴水未进,粒米未沾,但身体代谢却不会停止。
夏元曦的脸“腾”地一下红透了,比昨天发现自己衣衫不整趴在许长生身上时还要红。
她贵为公主,从小接受最严格的礼仪教导,何时曾为这种“五谷轮回”之事烦恼过?更别提是在这种荒郊野外,在一个男人身边
她偷偷瞥了一眼许长生,确定他依旧昏迷不醒,呼吸平稳。
“他他看不到,也听不到”夏元曦在心中拼命说服自己,羞耻感和生理需求激烈交战。最终,越来越强烈的胀痛感占据了上风。
她咬着嘴唇,像是做贼一样,小心翼翼地、尽量不发出声音地站起身。双腿因为久坐和饥饿有些发软,她扶着树缓了缓。目光在周围逡巡,寻找一个相对隐蔽又能快速返回火堆旁的地方。
不能离许长生太远,这陌生的森林让她极度缺乏安全感。
可也不能就在旁边解决。
最终,她看中了火堆旁几米外的一丛较为茂密的灌木。那里既能遮挡视线,距离也合适。
她踮着脚尖,像一只受惊的小鹿,轻手轻脚地挪了过去。每走一步,都觉得脸颊在发烧。来到灌木丛后,她再次警惕地回头看了一眼许长生,确认他依旧没有任何动静,这才颤抖着手,解开了早已破损不堪的裙带。
蹲下身,冰凉潮湿的泥土触感让她忍不住哆嗦了一下。
她紧紧闭上眼睛,不敢去看,更不敢去想自己此刻的行为是多么的“不雅”,多么的“有失身份”。
细碎的水声在寂静的森林中显得格外清晰,让夏元曦恨不得把耳朵也捂上。
她死死咬住下唇,几乎要咬出血来,只觉得这辈子从未有过如此羞耻难堪的时刻。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短短一瞬,对她而言却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终于结束,她手忙脚乱地整理好衣裙,甚至顾不得去找树叶或什么擦拭,就逃也似的从灌木丛后跑了出来,脸颊红得快要滴血,心脏“怦怦”狂跳,仿佛做了天大的亏心事。
可就在这时——
“哗啦啦”
一阵微弱却清晰的水流声,顺着风飘了过来。
夏元曦猛地顿住脚步,侧耳倾听。不是幻觉。
是真的水流声。
似乎就在不远处的树林后面。
有水!
这个发现瞬间冲淡了她大半的羞耻和沮丧。
有水,就意味着可以解渴,或许还能找到吃的?
她眼睛亮了起来,看了一眼许长生,犹豫了一下。
把他一个人丢在这里,她有点害怕。
但或许水源附近能发现点什么呢?而且,她真的好渴。
给自己鼓了鼓劲,夏元曦从地上捡起一根一端比较尖锐的枯枝,紧紧握在手里当作武器和探路杖。
她循着水声传来的方向,小心翼翼地拨开挡路的灌木和藤蔓,朝那边走去。
森林里光线昏暗,脚下落叶湿滑,不时有盘结的树根和突出的石块绊脚。
夏元曦走得磕磕绊绊,心跳如鼓,既期待又害怕。
她害怕突然窜出什么野兽,也害怕遇到巫族的人。
走了大概一炷香的时间,她觉得有一年那么久。
水声越来越清晰。
终于,她拨开最后一丛茂密的、带着露水的阔叶植物。
眼前豁然开朗。
一条清澈的、约莫一丈来宽的小溪,潺潺流淌,穿过森林。
溪水不深,能看到底下圆润的鹅卵石。
阳光透过稀疏的树冠,洒在水面上,泛起粼粼波光,美得有些不真实。
更重要的是,在靠近岸边的浅水区,有几条肥美的、银灰色的鱼,正悠然自得地摆动着尾巴,在水中游弋。
鱼!
活的!能吃的鱼!
巨大的惊喜瞬间击中了夏元曦。
饥饿感前所未有地强烈起来,仿佛看到了烤得外焦里嫩、香气扑鼻的烤鱼就在眼前。
“太好了!有鱼!”她差点欢呼出声,连忙捂住自己的嘴,眼睛却亮晶晶的,一眨不眨地盯着那几条鱼。
烤鱼!美味的烤鱼!填饱肚子!
这个念头让她暂时忘记了恐惧和疲惫。
她学着记忆中那些侍卫、宫人偶尔闲聊时提到的捕鱼方法,脱下了脚上早已沾满泥污、破损不堪的绣鞋和罗袜,露出一双白皙娇嫩、从未沾染过尘泥的玉足。
溪边的鹅卵石冰凉而硌脚。
夏元曦试探着将一只脚伸进溪水中。
“嘶——好冰!”冰冷的溪水刺激得她倒吸一口凉气,小巧的脚趾都蜷缩了起来。
但她咬牙忍着,将另一只脚也踩了进去。
双脚浸在清凉的溪水中,虽然冰冷,却也冲淡了些许脚底的疼痛和疲惫。
她握紧那根尖锐的树枝,屏住呼吸,学着想象中的渔夫,小心翼翼地、尽量不发出声音地,朝着最近的一条正在水中静止不动的鱼靠近。
溪水不深,只到她的小腿肚。
但水流的阻力,水波的晃动,以及脚下光滑的石头,都让她走得摇摇晃晃,必须全神贯注才能保持平衡。
一步,两步越来越近。
那条鱼似乎并未察觉到危险,依旧悠闲地摆动着尾巴。
夏元曦的心提到了嗓子眼,看准时机,用尽全身力气,将手中的树枝朝着那条鱼狠狠刺下。
“噗!”
水花四溅。
树枝刺入水中,却刺了个空。
那条鱼在树枝入水的瞬间,尾巴一摆,灵活无比地滑开了,还溅了夏元曦一脸溪水。
“啊!”夏元曦惊呼一声,身体因为用力过猛失去平衡,险些摔倒,连忙用树枝撑住才稳住。
不甘心。
她甩了甩脸上的水珠,盯上了另一条。
再次靠近,再次屏息,再次狠狠刺下。
又空了。
再来。
又空。
半个时辰过去了。
夏元曦已经不记得自己刺了多少下。
她累得气喘吁吁,冰冷的溪水浸湿了她本就破烂的裙摆,紧紧贴在小腿上,带来刺骨的寒意。
白皙娇嫩的手掌因为长时间紧握粗糙的树枝,磨出了好几个水泡,火辣辣地疼。
脚底板也被石头硌得生疼。
可那条鱼,依旧在悠闲地游动,仿佛在嘲笑她的笨拙。
沮丧、委屈、愤怒、还有刺骨的寒冷和饥饿,一起涌上心头。
夏元曦的眼泪再也忍不住,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混合着脸上的溪水。
“为什么为什么你们都要跑!让本宫吃了你们能怎样嘛!呜呜”她哭着,带着哭腔对着溪水里的鱼发脾气,仿佛它们能听懂似的。
委屈和无力感淹没了她。
她气恼地将手中的树枝狠狠往水里一摔!
“啪!”
树枝砸在水面上,溅起更大的水花。
就在这时,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
就在她摔出树枝落点的不远处,一条大概一斤左右的银灰色鱼儿,突然翻着白肚皮,晃晃悠悠地浮上了水面,似乎被刚才那一砸震晕了过去。
夏元曦的哭声戛然而止,挂着泪珠的睫毛眨了眨,怀疑自己是不是眼花了。
她揉了揉眼睛,定睛看去。
没错!真的有一条鱼翻着肚皮漂在那里!一动不动!
巨大的惊喜瞬间冲垮了所有的委屈。
她甚至忘了哭泣,也忘了寒冷和脚下的疼痛,手忙脚乱、踉踉跄跄地扑过去,伸出双手,一把将那条晕乎乎的鱼捞了起来。
鱼入手滑腻冰凉,还在微微弹动,显示它还活着。
“抓到了!我真的抓到了!”夏元曦破涕为笑,举着那条鱼,像个孩子一样高兴地叫了起来,脸上还挂着泪痕,笑容却无比灿烂。
这一刻的成就感,甚至超过了在皇宫里得到任何一件珍宝。
她小心翼翼地用双手捧着鱼,也顾不上穿鞋袜了,光着两只沾满泥泞和伤痕的脚丫,踩着冰冷的鹅卵石,深一脚浅一脚地,以最快的速度朝着篝火的方向跑回去。
她怕鱼醒过来跑了,更怕这好不容易得来的“食物”出现什么意外。
捧着那条来之不易的鱼,夏元曦几乎是捧着那条来之不易的鱼,夏元曦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回到了篝火旁。
许长生依旧静静地躺在那里,昏迷不醒,对外界的一切毫无所觉。
喜悦稍稍冲淡,现实的问题再次摆在眼前。
鱼是有了,可怎么吃?难道生吃?
夏元曦看着手中滑腻腻、带着腥气的鱼,胃里一阵翻腾。
她想起以前在宫宴上见过的、那些被御厨处理得干净漂亮、做成精美鱼脍的鱼肉,似乎是可以生吃的,但那是用特殊手法处理过的。
手里这条刚从溪里捞上来的、还带着鳞片和内脏的鱼她实在没有勇气下口。
而且,湿透的衣裙紧紧贴在身上,冰冷粘腻,被林间的风一吹,寒意刺骨,让她接连打了好几个喷嚏,鼻涕都差点流出来。
穿着这身湿衣服,就算烤干了火,恐怕也要大病一场。
她看了一眼许长生,又看了看自己狼狈的样子,脸上再次飞起红霞。
犹豫,挣扎。
湿衣服的难受,和在一个男人,虽然是昏迷的面前宽衣解带的羞耻,在心中激烈交战。
最终,寒意和可能生病的恐惧占据了上风。
“反正反正他昏迷着,也看不见”夏元曦红着脸,小声地、仿佛自我说服般地喃喃道,“穿着湿衣服会生病的生病了更麻烦就、就一会儿,烤干了就穿上”
她像做贼一样,先是仔细检查了一下周围,确定除了树木、落叶和昏迷的许长生,再无他“人”,然后才背对着许长生,颤抖着手,开始解身上那件早已不成样子的破烂红裙。
衣裙一件件褪下,被随意丢在旁边的落叶上。
冰冷潮湿的空气毫无阻隔地接触到她娇嫩的肌肤,让她忍不住瑟缩了一下,双臂环抱,微微发抖。
月光透过枝叶,洒在她不着寸缕的、如同羊脂美玉雕琢而成的胴体上,曲线玲珑,肤光胜雪,在昏暗的林间泛着诱人的光泽。
只是此刻这具美丽的身体上,沾着泥点,带着被树枝划出的细微红痕,脚上更是沾满泥泞,还有几处被石子硌出的红肿,显得楚楚可怜,又充满了一种落难公主独有的、惊心动魄的狼狈美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