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元曦的脸已经红得像要滴血,根本不敢回头去看许长生。
她手忙脚乱地将湿衣服拧了拧,然后开始在火堆旁边,用几根相对粗直的树枝,笨拙地搭起一个简易的架子,将湿衣服搭在上面烘烤。
做完这些,她才稍微松了口气,虽然依旧浑身赤裸,但至少火堆的温暖让她不那么冷了。
接下来,是处理这条鱼。
她看着手中完整的鱼,努力回忆着以前偶然在御膳房外偷看,或者听宫女太监们闲聊时提到的只言片语。
鱼好像要刮掉鳞片,还要去掉里面不能吃的东西?
她蹲在火堆旁,光滑的背脊和优美的腰臀曲线在火光映照下宛如一幅动人的剪影。
但此刻她完全顾不上什么仪态美感,全神贯注地盯着手里的鱼。
“先用刀刮鳞?”她自言自语,目光落在许长生腰间。那里挂着一把制式长刀,是镇魔司银甲卫的标准佩刀,虽然刀鞘在之前的混乱中可能有所破损,但刀应该还在。
她再次做贼似的,挪到许长生身边,小心翼翼地伸出手,去解他腰间的刀鞘。
指尖不可避免地触碰到他腰腹紧实的肌肉,夏元曦像被烫到一样飞快缩回手,脸颊更烫了。
深吸几口气,她才强忍着羞意,解开卡扣,将佩刀抽了出来。
刀不算很重,但对她来说也不轻。她双手握着刀,回到火堆旁,将鱼放在一块相对平整的石头上。
然后,她犯难了。
怎么刮?从哪开始?
她尝试用刀锋去刮鱼身上的鳞片。可鱼身滑腻,她力气又小,手法也不对,一刀下去,鳞片没刮下几片,反倒差点把鱼给推下石头。
“不对不对要按住”她学着想象中厨子的样子,用左手忍着滑腻和腥气按住鱼头,右手握着刀,从鱼尾向鱼头的方向刮。
这次好了一些,鳞片被刮下来一些,但效率极低,而且刮得坑坑洼洼,鱼皮也被划破了好几处。
“好麻烦”夏元曦皱着小脸,鼻尖都冒出了细汗。
但她没有放弃,一点点,极有耐心地刮着。
这个曾经连穿衣梳头都有人伺候的公主,此刻正赤身裸体地蹲在荒郊野外的火堆旁,跟一条鱼的鳞片较劲。
刮鳞就花了将近一刻钟。然后,是更让她头皮发麻的步骤——开膛破肚,取出内脏。
她用刀尖抵住鱼腹,闭上眼睛,狠狠一划。
滑腻的触感传来,她睁开一条缝,看到鱼腹被划开一道口子,里面红红白白的东西露了出来。
“呕”浓烈的腥气扑面而来,夏元曦差点吐出来,连忙别过头干呕了几声。
太恶心了。
可是不吃会饿死。
她咬着牙,强忍着恶心和恐惧,再次凑近,用颤抖的手指,一点点将鱼肚子里的内脏掏出来。
滑腻、温热、还带着血丝的触感,让她浑身汗毛倒竖,几次都想丢下刀跑开。
但她硬是忍住了,一边干呕,一边将那些东西掏干净,扔到旁边的小溪里。
做完这一切,她已经脸色发白,额头上全是冷汗,感觉比刚才抓鱼还累。
但看着石头上那条虽然被刮得乱七八糟、开膛破肚也歪歪扭扭,但总算看起来“干净”了的鱼,一种奇异的成就感又涌上心头。
“哼,本宫本宫也是能做到的嘛!”她挺了挺胸,有些小骄傲地自言自语,完全忘了自己此刻还一丝不挂。
直到一阵冷风吹过,激起一片鸡皮疙瘩,她才“呀”地惊呼一声,双臂抱胸蹲了下来,脸颊绯红。
用一根相对干净光滑的树枝从鱼嘴穿到鱼尾,夏元曦蹲在火堆旁,开始人生中第一次烤鱼。
她学着记忆中看过的烤肉样子,将穿着鱼的树枝架在火堆上方,时不时翻转一下。
很快,鱼肉在火焰的炙烤下开始变色,发出“滋滋”的声响,油脂滴落,溅起小小的火星。
一股算不上好闻,但也并非不能接受的焦香味开始弥漫。
夏元曦眼巴巴地看着,肚子叫得更欢了。
然而,理想很丰满,现实很骨感。她不懂得控制火候,树枝离火焰太近,很快,鱼肉的一面就焦黑一片,传来糊味。
她手忙脚乱地翻面,另一面也很快焦黑。
当她终于觉得“烤熟了”,将鱼从火上拿下来时,得到的是一条通体黑乎乎、卖相极为糟糕的“焦炭鱼”。
夏元曦看着手中这条黑鱼,陷入了沉思。
她记得以前许长生在御花园偷偷给她烤过鱼,那时候烤出来的鱼,是金黄色的,外皮酥脆,香气扑鼻为什么自己烤出来的,是这副德行?
饥饿战胜了对外观的挑剔。
她吹了吹热气,小心翼翼地在焦黑的鱼身上咬了一小口。
“呸呸!”又苦,又腥,还有一股浓重的烟熏火燎味,鱼肉里面甚至没完全熟透,带着血丝。
夏元曦差点吐出来,漂亮的小脸皱成一团。
太难吃了!
可是真的好饿。
她看着手里这条难以下咽的鱼,又看看旁边昏迷不醒的许长生。
犹豫了一下,她掰下一小块相对没那么焦黑的鱼肉,递到许长生嘴边。
“喂,许长生,你要不要吃点?”她小声问,带着点不确定,“你你是武者,很久不吃东西,应该也没事吧?”
许长生毫无反应。
夏元曦等了一会儿,叹了口气,正要收回手,肚子又不争气地叫了起来。
她看着手里剩下的大半条鱼,又看看许长生苍白的脸,和自己磨出水泡的手掌、冰冷的脚丫、湿透又烤得半干不湿的头发
一种难以言喻的委屈和责任感涌上心头。
“算了”她低声嘟囔,像是说给自己听,又像是说给昏迷的许长生听,“你要是死了本宫一个人在这鬼地方,也活不了”
她重新坐下来,用手指一点点掰下那条黑鱼身上勉强能吃的部分,忍着那糟糕的味道,艰难地吞咽着。
每吃一口,都要做很久的心理建设。
一条一斤左右的鱼,她吃了大概三分之一,就再也吃不下去了,剩下的三分之二,黑乎乎的,看起来更没食欲。
但就这么丢掉?太浪费了,而且许长生还没吃。
她又用手指拨弄了一些鱼肉往许长生嘴里塞。
但对方根本不会吞咽。
小公主有些苦恼。
她看着剩下的鱼,又看看许长生紧闭的嘴唇,一个大胆的、让她脸颊瞬间爆红的想法,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
他记得之前去青楼玩的时候,她看到有青楼女子用嘴含着酒水,渡给那些宾客
嘴对嘴
夏元曦的脸红得几乎要冒烟,心跳如擂鼓。
她连忙甩头,想把那个羞死人的画面甩出去。
“不行不行!这怎么可以!本宫是公主!他、他”她语无伦次地自言自语,羞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可是不吃东西,真的会死的。
许长生昏迷不醒,显然不会自己吞咽。这鱼虽然难吃,但好歹是食物,是能量。
而且,他是因为救自己才变成这样的
两种念头在她脑中激烈交战。一边是根深蒂固的礼教和少女的羞耻心,一边是救人性命的现实和心底那份说不清道不明的、对他舍身相救的悸动与或许还有一丝隐藏的、连她自己都未察觉的微妙情愫。
时间一点点过去,许长生的呼吸依旧微弱,没有丝毫要苏醒的迹象。
森林里的光线又开始变暗,夜晚即将再次来临。
寒冷和孤独感,如同潮水般再次涌来。
夏元曦看着许长生近在咫尺的、苍白的唇,咬了咬牙,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许长生!”她突然开口,声音带着哭腔和一丝恼意,轻轻踢了许长生的小腿一下,没用什么力气,“你你听着!这、这是为了救你!是是本宫欠你的!等你醒了,不许提!更不许笑话本宫!不然不然本宫诛你九族!听到没有?!”
昏迷的许长生自然毫无反应。
夏元曦说完,仿佛给自己找到了理由和勇气。
她先是跑到小溪边,用几片相对干净宽大的树叶叠在一起,做成一个简陋的“碗”,舀了少许清澈的溪水。
然后又跑回火堆旁。
她拿起剩下的烤鱼,小心地掰下一小块没什么焦糊的鱼肉,然后用两根青葱般、却带着水泡和污渍的手指,捏着那块鱼肉,颤抖着送到许长生唇边。
她试图掰开他的嘴,但昏迷中的人牙关紧闭。
她试了几次,好不容易才用指甲撬开一条缝隙,将鱼肉塞了进去。
然后,她深吸一口气,仿佛要上刑场一般,闭上眼睛,凑近许长生。
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混合着血腥、汗水和一种独特清冽的气息。
她的心跳快得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脸颊滚烫,连耳根都红透了。
她将嘴唇凑近,再凑近最终,两片温软、略带干涩的唇,轻轻印在了另一片冰凉苍白的唇上。
触电般的感觉瞬间传遍全身。
夏元曦浑身一颤,几乎要缩回去。
但她强忍着,学着记忆中那模糊的画面,微微张开自己的唇,将口中含着的、用树叶“碗”舀来的、已经有些温了的溪水,小心翼翼地渡了过去。
冰凉微甜的溪水,混合着少女口中独特的馨香,缓缓流入许长生的口中,顺便将那块卡在齿间的鱼肉冲服了下去。
成功了!
夏元曦飞快地退开,捂着自己滚烫的脸颊和嘴唇,心脏狂跳不止,几乎不敢去看许长生。
唇上似乎还残留着那冰凉柔软的触感,还有他清冽的气息。
羞死了!真的羞死了!
但好像,也没有想象中那么难以接受?
反而有一种奇异的、陌生的、让她心慌意乱的感觉,在心里悄悄蔓延。
她甩甩头,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抛开。看了一眼许长生,他的喉咙似乎微微动了一下,将水和鱼肉咽了下去。
有效!
这个发现让夏元曦暂时忘记了羞耻,只剩下一种“能救他”的安心和一丝微妙的成就感。
她如法炮制,一点点掰下鱼肉,混合着溪水,用这种羞人至极的方式,一口一口,艰难地将剩下的半条烤鱼,全部喂给了许长生。
每喂一口,她的脸就更红一分,心跳就更快一分,但动作却从最初的僵硬颤抖,渐渐变得稍微熟练自然了一些。
喂完最后一口,夏元曦已经浑身发软,脸颊烫得可以煎鸡蛋。
她看都不敢再看许长生,抱着膝盖蜷缩在火堆旁,将发烫的脸颊埋进臂弯里,只觉得刚才那段时间,比她过去十几年的人生加起来都要漫长、都要惊心动魄。
火焰噼啪作响,映照着少女通红如晚霞的侧脸,和她微微颤抖的睫毛。森林的夜晚,似乎不再那么冰冷可怕了。
…
时间,在等待中变得格外漫长。
第一天在慌乱、恐惧、羞耻和一点点“成功”的微末喜悦中度过。
第二天,重复着类似的事情。夏元曦再次鼓起勇气,光着身子…衣服烤干后穿上了,但很快又在捕鱼和处理鱼时弄得又湿又脏,只好再次脱下烤火。
去小溪边碰运气。
这次她的运气似乎用完了,在溪水里折腾了大半天,除了把自己弄得更加狼狈,一条鱼也没抓到。
最后是捡到几条被溪水冲到石头缝里、已经翻了肚皮的小鱼,才勉强果腹。喂食的过程依旧羞人,但似乎稍稍习惯了一点点?至少脸红的时间短了一些。
夜晚,她依旧枕着许长生的胳膊入睡,篝火是她唯一的安全感来源。她做了很多梦,有时候是回到皇宫,有时候是巫族狰狞的面孔,有时候是那个冰冷又柔软的触感。
每次醒来,面对依旧昏迷的许长生和寂静的森林,巨大的失落和恐慌就会再次袭来。
第三天,情况依旧。
食物短缺,只有几条更小的、半死不活的鱼。
夏元曦感觉自己快要撑不下去了。手上的水泡磨破了,很疼。
脚底被石子硌得红肿。
身上的裙子越来越破,几乎衣不蔽体。
森林好像永远走不出去,许长生也好像永远醒不来。
孤独、无助、恐惧、疲惫、饥饿各种负面情绪交织在一起,折磨着她脆弱的神经。
“许长生!你到底是什么做的?你怎么还不醒啊!”第四天清晨,夏元曦再次被饥饿和干渴唤醒,看着身边依旧毫无动静的许长生,积累了几天的委屈、恐惧、无助和一丝怨气终于爆发了。
她扑到许长生身边,用力推搡着他,声音带着哭腔和浓浓的鼻音,“你不是挺厉害的吗?你不是能一拳打碎石头吗?你不是能从那么高的地方跳下来接住我吗?你起来啊!你看看我!我快死了!我要饿死了!冷死了!怕死了!”
“你起来告诉我这是哪儿!告诉我怎么回去!告诉我该怎么办啊!”
她推着,喊着,眼泪如同断线的珠子,啪嗒啪嗒掉在许长生的脸上、脖子上、衣襟上。
许长生依旧毫无反应,只有胸膛那微弱的起伏,证明他还活着。
夏元曦哭得更凶了,眼泪鼻涕一起流。
她看着许长生近在咫尺的、苍白却依旧好看的唇,想起这几天自己做的“羞人事”,想起他昏迷不醒的“可恶”,又想起他撞进大钟、将自己护在怀里的决绝
委屈、羞恼、依赖、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连她自己都不愿深究的情愫,混杂在一起。
她突然低下头,恶狠狠地、带着惩罚意味地,一口咬在了许长生的下唇上。
不重,但也不轻。
“让你睡!让你不理我!让你和皇姐呜呜”她含糊地骂着,眼泪流得更凶,咸涩的泪水混合着唇齿间一丝极淡的血腥味,她咬破了他的唇。
许长生的眉头,似乎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但转瞬又平复下去,依旧沉睡。
夏元曦松开口,看着他下唇上那个清晰的、带着血丝的牙印,又有些后悔,伸出指尖,轻轻碰了碰,小声问:“疼不疼啊?谁让你不醒”
发泄过后,是更深的疲惫和茫然。
哭累了,也喊累了。
她瘫坐在许长生身边,抱着膝盖,将脸埋进去,肩膀一抽一抽。
森林里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和她的低声啜泣。
不知过了多久,啜泣声渐渐停了。
她抬起头,脸上泪痕未干,眼神却空洞了许多。
她默默起身,穿上那件勉强蔽体的破裙子,拿起那根已经磨得光滑的树枝,再次走向小溪。
生活还要继续,哪怕只是苟延残喘。
她不能坐着等死,哪怕是为了等这个混蛋醒来,找他算账。
今天的小溪边似乎格外安静,连往常偶尔能看到的小鱼也不见了踪影。
夏元曦木然地站在冰冷的溪水里,拿着树枝,有一下没一下地戳着水底的石头,心中一片灰暗。
难道今天又要饿肚子了吗?
就在这时——
“沙沙沙沙沙”
旁边的灌木丛里,传来一阵清晰的、不同于风吹叶动的声响。
像是有什么体型不小的东西,正在枝叶间穿行,而且越来越近。
夏元曦猛地一惊,从自怨自艾中回过神来,心脏骤然缩紧,握着树枝的手瞬间沁出冷汗。
是野兽?还是巫族的人找来了?
巨大的恐惧攫住了她,让她几乎无法呼吸。
她僵在原地,一动不敢动,眼睛死死盯着那丛晃动的灌木。
脚步声?似乎不完全是。更像是爪子摩擦地面的声音?
那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就在夏元曦几乎要尖叫出声,转身逃跑的刹那。
“许长生!是你吗?!”她不知哪来的勇气,或许是极度的恐惧催生出的、对唯一同伴的渴望,或许是这几天孤独等待压抑下的爆发,她竟然颤抖着,带着哭腔和一丝微弱的希冀,朝着灌木丛的方向喊了一声。
也许也许是他醒了,来找自己了呢?
这个念头让她心中燃起一丝渺茫的希望。
然而,回应她的,不是许长生熟悉的声音。
“哗啦!”
灌木被猛地拨开。
一道高大、强壮、充满野性气息的身影,从树丛后走了出来,暴露在惨淡的天光下。
那不再是夏元曦认知中任何“人”的形象。
它有着近似人类般直立的身躯,却覆盖着一层浓密粗糙的、灰褐色夹杂着黑色条纹的皮毛。
躯干强壮得夸张,肌肉贲张,充满了爆炸性的力量。手脚已然变成了覆盖着厚厚角质、尖端探出锋利弯钩的兽爪。
而它的头颅赫然是一颗狰狞的狼首!
深绿色的、充满残忍与贪婪光芒的竖瞳,在昏暗的林间如同鬼火般闪烁。
突出的狼吻中,交错着惨白锋利的獠牙,涎水从嘴角滴落,散发出腥臭的气息。一对尖尖的、覆盖着短毛的耳朵竖立在头顶,微微转动,捕捉着周围的一切声响。
狼人!
夏元曦的呼吸骤然停止,瞳孔收缩到针尖大小,全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瞬间冻结了。
她手中的树枝“啪嗒”一声,掉落在冰冷的溪水中。
那张沾着泥污和泪痕、却依旧难掩绝色的小脸上,血色褪尽,只剩下无边的恐惧与绝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