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全微微一怔,但迅速敛起神色,脸上挂起职业性的礼貌微笑:“请问具体是什么故障?”
“你别管是什么问题,我就问你,是不是象你招牌上写的,什么问题都能修好?”男人平淡的语气里,带了点质询。
这……我也没得罪人呀,陈全心下疑惑,还是解释道,“按照维修行业的普遍流程,只要是电器故障,理论上都有修复的可能。”
电器修理,说穿了无非就是焊焊接接,再不行就换配件,小到电容电阻,大到集成主板。
只要认真学过的师傅,就没有搞不定的问题。
本身就没有技术上的难度,行业水平参差不齐,更多是受制于经验、细心,以及——
是否愿意讲良心。
“行,那您给看看。”男人点点头,不再多言。
他是尹瑶的父亲,尹南山,一名深耕半导体领域的在职教授。
同时也是一位不折不扣的宠女儿狂魔,中午见宝贝女儿从外面回来后一直闷闷不乐,眼圈泛红,几番追问下才得知,竟是在那个最近风头正劲的年轻维修师傅那里碰了软钉子。
尹教授没多问细节,只觉得心尖上的肉被碰了——他扫了那么多年厕所都能忍,但女儿受委屈?不行!
于是,他翻出家里这台几乎全新的进口电视,亲手进行了些专业级别的、极其隐蔽的“手术”。
现在,他就是来替女儿找回场子的。
陈全拿起螺丝刀,熟练地卸下后盖。内部电路板映入眼帘——
干净得象从未使用过,只有一层极薄的浮尘。组件崭新,焊点光亮,没有任何常规使用或过热的老化痕迹。
值得注意的是,这是一台日制晶管电视,比当前流行的crt显象管电视要小巧精致一些,其内核由20只真空电子管组成。
成像原理与crt的电子束扫描不同,观感上更为稳定、舒适。
它还配备了遥控器和频道存储功能,在这个年代绝对是稀罕货。
“先生,您还是描述一下具体故障为好。”陈全放下工具,诚恳道。
仅凭肉眼,他看不出任何问题。
而且,在明确对方来意可能不善的情况下,他不敢贸然通电试机。
“具体问题?我也不知道,我就感觉它有问题,要不,您再看看?”尹南山说话时,带着一抹极淡的,属于专业技术的考验意味的笑,心里其实极其得意——让你欺负我女儿?
陈全咧了咧嘴。
妈的,招牌旗号打的太满了,遇到这样存心找茬的,还真是被动
但凡人家咬死,你自己写的全都可以修,修坏包赔。
自己就毫无反驳的馀地。
唉,上难度了!
老师傅张峰也凑了过来,皱着眉头看了半晌,同样毫无头绪,只得客气地问:“您好,这台电视,能通上电试试吗?”
“通电?我也不知道它通上电会怎样。”尹南山耸耸肩,语气平淡中带着一丝我就看你怎么办的玩味,万一通坏了我找谁?
“行!”陈全不再多问,抄起系统工具箱里的放大镜,他还真不信有人真会无聊到抱一台完好无损的电视来砸场子。
问题一定存在,只是藏得极深、极刁钻。
焊点饱满,无虚焊冷焊,所有晶体管完好,无烧黑……电阻电容排列整齐,色环清淅,目测阻值正常。
他一点点的往下排查——
用放大镜一点点的视图着电路板的肌理。
店里其它等待修理的顾客,也看出门道来了,纷纷为陈全帮腔道:
“哎,你这人!成心为难小老板是吧?”
“就是!修东西哪有不告诉人家哪儿坏的?这不成无头案了?”
“……”
陈全心里一暖,咧嘴一笑,这至少说明,这大半个月的诚实经营和实惠价格,还真是搞到了一批死忠粉的,总算攒下些人气和口碑。
尹南山只是轻轻嘬了嘬牙花子,对这些议论浑不在意,“这样才显得老板的本事,不对吗?”
他经历过那个时代的闲言碎语,又被冷落了那些年,这些喷子的水平跟隔靴搔痒没啥区别,动摇不了一点。
陈全抬起头来,举了举放大镜,直视尹南山,神色认真,“您这台机器,问题很隐蔽,排查极耗精力,要修可以,维修费,五百块。”
他并非漫天要价,在刚才细致的目检中,凭着系统的高倍放大镜,终于是找到了一丝人为的端倪,电路板的电路被改过,他发现一些还没有完全氧化的焊点,但改得水平很高,任凭你怎么检测电路都发现不了问题。
另外主板上的部分元器件也做了手脚,一个本不该出现在那个位置的、型号略有差异的贴片电阻,却出现在了那里。
维修起来难度很高,所以他才敢叫价500块。
如果没有放大镜,他今天真的有可能要认栽,电路检测大致的过了一遍都没有检测到问题,这就是专业!
对方,水平很高。
陈全想不通,一个技术这么高的人,过来为难他这个小小的师傅店老板,吃饱了撑的吧。
“500块?可以!”尹南山点了点头,这个价格确实不菲,心里嘀咕:电路板被我亲自动过手脚,你要是真能修好?那岂不是说明我这个教授的身份是假的?
围观的人群听到这个价格,倒吸一口凉气。
“吁——”
500块的维修费是什么概念?再添一点都够买一台金星黑白电视机了。
又见这个奇怪的男人,语气自信,又纷纷为小掌柜捏了把汗:
“小掌柜,你可不能着了他的套啊,依我看把他赶走,咱不差这一单。”
后面的大妈也看不过去了,叉着腰,“就是!一把年纪了欺负后生,忒不讲究!咱不修他的,赶他走!”
“……”
七嘴八舌的声援再次响起。
把尹南山说的都有些动摇了,但一想到自家女发儿尹瑶那气鼓鼓的表情,心又硬了起来:哼,小子,让你惹我闺女不高兴,当爹的来讨个说法,天经地义!
只见陈全不再尤豫,手法极其娴熟地卸下了整块主板。
接着,他手伸向柜台下的零件借机从系统商城兑换,摸出一块全新的同型号主板。
正要替换上去,尹南山立刻出声打断了他,“小老板,我刚刚说的是修好,而不是让你直接换配件的!”
陈全忍不住“噗嗤”一笑,乐呵道,“这位先生,您就说换配件算不算修好吧?”
“这……”尹南山,一时语塞,他傻眼了,不过心里确实憋屈,明明是过来找茬的,没想到人家愣是看出是主板的问题了,现在没明说,可能是给自己留脸面呢!
这台进口电视的主板,可不止500块,人家小老板要这个价格,可能还亏了点。
想到这里,尹南山就不想再留下来胡搅蛮缠,走人为好。
店里还有其他顾客等着,陈全可没有时间跟他耗在主板维修这种过度精细的活计上,配件商城的价格低廉,他这单实实在在的赚了300块!
众所周知,主板点对点维修费时费力,尤其在故障点不明的情况下。
至于换下来的主板,空闲的时候再细细检查修理就是,到时候又是一块完好配件,不会白白扔掉浪费配件的。
……
尹南山,把修好的电视机放在自行车的后座,绑牢了,又用手按压了几下确保稳固。
这才一脸便秘地蹬着自行车,骑在马路上。
身后是人们对小老板的恭维声:“陈老三,不愧是咱嘉定县的技术第一人,这疑难杂症,一眼都给看了出来。”
“那是!疑难杂症,到咱陈三这儿,药到病除!”
“都是乡亲们的抬爱,来来来!下一个。”陈全得意洋洋,嗓门很大,足够让还没有走远的尹南山听到。
他脚下一滑,气得差点从自行车上摔下来,“行!算你机灵……明天再跟你过招!”
尹教授扶稳车把,脸上表情复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