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军前军帅帐外的号角声,本该是用来传递军令的,此刻却被一阵嘈杂的喧哗声盖过。那喧哗声越来越大,带着士兵们压抑许久的怒火,如同闷雷般,朝着帅帐的方向滚滚而来。
朱棣正与宋晟俯身于沙盘之上,指尖划过那代表着帖木儿汗国军营的黑色标记,口中低声说着诱敌深入的细节,眉宇间凝着运筹帷幄的锋芒。骤然响起的喧哗声,如同一块巨石,砸破了帅帐内的沉静。
“怎么回事?”朱棣猛地直起身,眉头紧锁,锐利的目光透过帐帘,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那声音里,有争吵声,有怒骂声,显然是发生了乱子。
宋晟也是脸色一变,沉声道:“陛下,怕是后营出事了!臣去看看!”
“不必,随我一同去!”朱棣的声音,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威严。他大步流星地朝着帐外走去。宋晟紧随其后,心中却是咯噔一下——后营乃是粮草辎重的屯放之地,也是伤兵的安置之所,素来是重地,此刻闹出这么大的动静,绝非小事。
刚走出帅帐,入目的景象,便让朱棣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只见后营的空地上,黑压压地聚集了上千名士兵。人群之中,已经扭打在了一起,拳脚相加,兵刃相向,几名士兵被打得鼻青脸肿,倒在地上,却依旧挣扎着想要爬起来,加入混战。尘土飞扬,叫骂声、怒吼声、惨叫声交织在一起,乱成了一锅粥。
“还不住手!”
朱棣的声音,如同惊雷般炸响。
喧闹的人群,骤然安静了下来。
所有士兵都愣住了,他们转过头,看着站在高坡上的朱棣,眼中的激愤,瞬间被惊恐取代。不少人下意识地松开了紧握的兵刃,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浑身颤抖,连头都不敢抬。
宋晟见状,立刻对着身边的亲卫厉声喝道:“还愣着干什么?!立刻将闹事者的头目抓起来!抗拒者,军法从事!格杀勿论!”
“遵令!”亲卫们齐声应道,手持长刀,如同猛虎下山般冲入人群。片刻之间,便将几个还在叫嚣的士兵死死按在地上,绳索捆了个结实。那些想要反抗的士兵,在亲卫们森冷的目光与锋利的刀刃面前,终究是不敢造次,只能乖乖束手就擒。
片刻之后,混乱的局势便被彻底平息。
空地上,数百名士兵跪了一地,鸦雀无声。只有那几个被捆绑的头目,还在挣扎着,口中发出不甘的嘶吼。
朱棣迈步走下高坡,玄色的战靴,踩在满是尘土的地面上,每一步都沉稳有力,却又带着一股令人心悸的压迫感。他走到那几个头目的面前,目光如刀,冷冷地扫过他们。
为首的是一名百户,他被两名亲卫死死按在地上,却依旧梗着脖子,对着朱棣怒目而视,高声嚷嚷道:“陛下!末将不服!末将冤枉!”
朱棣眉头微挑,声音冰冷:“你聚众闹事,扰乱军心,罪当斩首,何冤之有?”
那百户猛地抬起头,眼中布满血丝,声音嘶哑却又带着一股豁出去的决绝:“陛下!自大战开启以来,我等将士,哪一个不是浴血奋战?前军的弟兄们,顶着回回炮的轰击,拿着刀枪与鞑子的骑兵硬碰硬,一个个倒下了,连句怨言都没有!左军右军的弟兄们,被敌军死死缠住,断粮断水,依旧死守防线,不曾后退半步!我们为的是什么?”
他深吸一口气,泪水混合着尘土,从脸颊滑落:“可到头来,我们连一口热乎饭都吃不上!陛下,您说,这世上有没有这样的道理?!”
“吃不上饭?”朱棣闻言,顿时愣住了。
他身旁的宋晟,也是满脸的难以置信。
大明的军粮配给,素来是有严格标准的。尤其是此次出征的精锐,配给更是远超以往。朱棣清楚地记得,临行前,他亲自嘱咐过户部与兵部,务必保证前线将士的粮草供应。
骑兵与步兵,每日可得米一到一点五升、麦一升。主食以粟米、小麦为主,伙房会将其制成炊饼、蒸馍、粥饭,保证将士们能吃上热食;南方调拨来的大米,则优先供应给伤兵营的将士。除了日常口粮,军中还储备了大量的炒面、糗粮(将谷物炒熟磨粉,混合蜜糖或盐制成的干粮,耐储存,易携带)。
肉食供应也从未短缺。每月,每名将士可得肉两到三斤,还会额外增加肉食,配发鸡、鸭。大军出征之时,朝廷更是调拨了上万头牛羊,屠宰犒军,鼓舞士气。因边地没有冷藏条件,这些肉食大多被制成了腊肉、咸肉,或是加工成肉酱、肉脯,方便长期储存。至于蔬菜、盐、醋等调味品,更是一应俱全,从未短缺。
这样的粮草供应,怎么可能称得上吃不上饭?
朱棣看着那名百户,眼中闪过一丝疑惑:“军中粮草充足,配给优厚,你为何说吃不上饭?”
那百户惨笑一声,声音里带着无尽的悲愤:“陛下!六月前十日,粮草的确是充足的!可不知为何,自六月中旬开始,军中的饭食,便开始变了味!蒸馍里掺着沙土石子,咬一口,咯得牙疼!粥饭里,满是泥沙,根本咽不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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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可恨的是,那些肉酱,也开始馊了!酸臭扑鼻,闻着就让人作呕!弟兄们吃了这样的东西,上吐下泻,连拿兵器的力气都没有,怎么上阵杀敌?!”
“什么?!”
朱棣与宋晟,同时失声惊呼,脸色骤然大变。
军粮掺沙?粮草馊坏?
这简直是骇人听闻!
他们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震惊与愤怒。朱棣二话不说,厉声喝道:“备马!去粮仓与伙房!”
话音未落,他已经翻身上马,胯下的汗血宝马发出一声嘶鸣,朝着粮仓的方向疾驰而去。宋晟紧随其后,粮草乃是军中命脉,竟然有人敢在军粮上动手脚,这是要置数十万大军于死地啊!
粮仓与伙房,就设在后营的深处,由重兵把守。朱棣与宋晟策马赶到时,守仓的士兵们见陛下亲临,皆是大惊失色,纷纷跪倒在地。
朱棣翻身下马,大步流星地冲进粮仓。
粮仓里,堆放着密密麻麻的粮袋,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谷物的清香,却又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酸臭味。朱棣随手抓起一个粮袋,用力一扯,袋口裂开,金黄的粟米倾泻而出。他伸手一捧,指尖却触碰到了粗糙的颗粒。仔细一看,那粟米之中,竟然掺杂着不少沙土与石子!
“混账!”朱棣怒喝一声,手中的粟米与沙土,狠狠砸在地上。
他又快步走到另一堆粮袋前,扯开一个袋子,里面的小麦,同样掺杂着大量的沙石。他甚至还在粮仓的角落,发现了几袋已经发霉变质的粮食,袋子上布满了霉斑,散发出刺鼻的酸臭味。
紧接着,两人又冲进了伙房。
伙房里,景象更是触目惊心。灶台之上,放着几个已经蒸好的炊饼,颜色发黑,表面坑坑洼洼。朱棣拿起一个,掰开一看,里面竟然藏着不少细小的石子。旁边的大锅里,还熬着粥,粥面上漂浮着一层浑浊的泡沫,散发着一股淡淡的酸臭味。
“好!好得很!”朱棣气得浑身发抖,脸色由白转青,再由青转黑,额头上的青筋突突直跳,“竟敢在军粮里掺沙,竟敢用馊坏的粮食给将士们吃!朕倒要看看,是谁有这么大的胆子!”
宋晟站在一旁,也是气得面红耳赤,双拳紧握,指甲深深嵌入掌心。他看着那些掺杂着沙石的粮食,看着那些发霉变质的腊肉,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传押粮官!传京中负责粮草押运的所有官员!”朱棣的声音,已经冰冷到了极点。
不多时,几名负责押运粮草的官员,便被亲卫们押了过来。为首的是一名押粮官,他一进粮仓,看到满地的沙石与发霉的粮食,又看到朱棣那张铁青的脸,顿时吓得魂飞魄散,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连连磕头:“陛下饶命!陛下饶命啊!臣罪该万死!臣罪该万死!”
跟在他身后的,还有一名户部的郎中,他是朝中派来监督粮草押运的官员。此刻,他也是面无人色,浑身颤抖,跪在地上,头磕得如同捣蒜一般,声音带着哭腔:“陛下!臣冤枉啊!这些粮食,都是朝中的尚书、侍郎大人一手操办的!臣只是个负责跑腿的,负责将粮食从京城押运到前线!臣真的不知道粮食里掺了沙石啊!”
朱棣冷冷地看着他们,目光如同冰冷的刀锋,刮过他们的脸庞:“不知道?你们是干什么吃的?!粮草押运,乃是重中之重,你们竟然敢如此疏忽?!”
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中的怒火,对着身边的亲兵厉声下令:“传朕的旨意!立刻清查所有粮仓!一粒粮食都不能放过!务必将掺沙、馊坏的粮食,全部清查出来!”
“遵令!”亲兵们齐声应道,转身快步离去。
清查,整整持续了一日一夜。
当最终的清查结果摆在朱棣面前时,饶是他早已做好了心理准备,也依旧气得浑身发抖。
全军的粮草,十成之中,有两成掺杂了沙石,一成已经彻底馊坏变质,无法食用!
三成的粮草,就这样被糟蹋了!
“好大的胆子!”朱棣猛地一拍桌案,“连正在边塞作战的大军粮草都敢打主意!这群蛀虫!简直是丧心病狂!”
他的目光,落在那名户部郎中的身上,眼中闪过一丝冷冽的杀意:“你,就不要走了。从今日起,你就留在军中,协助清查粮草。什么时候查出真相,揪出幕后黑手,你什么时候才能回京。”
朱棣没有说完,但那冰冷的语气,却让那名户部郎中浑身一颤,脸色惨白如纸。他连连磕头,声音颤抖:“微臣明白!微臣明白!”
朱棣冷哼一声,不再理会他。他知道,这件事绝不是押粮官与郎中能够做主的。京城之中,定然有一只巨大的黑手,在操控着这一切。这只黑手,甚至可能牵扯到朝堂之上的高官!
而此刻,远在千里之外的应天。
当消息,以八百里加急的速度传回京城时,整个朝堂,瞬间炸开了锅。
皇宫深处,坤宁宫。
皇后徐妙云,正坐在窗前,批阅着来自前线的奏报。她一身凤袍,端庄秀丽,眉宇间却带着一股不输男儿的英气。当内侍将那份来自前线的急报呈递到她面前时,当她看完急报上的内容时,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啪!”
徐妙云猛地将急报拍在桌案上,眼中闪过一丝滔天的怒火:“岂有此理!简直是岂有此理!”
“来人!”徐妙云厉声喝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威严。
“奴婢在!”一名内侍连忙躬身应道,浑身颤抖。他从未见过皇后如此动怒。
“传本宫的旨意!”徐妙云沉声道,“令定国公徐增寿、北镇抚司指挥使、东厂提督,立刻入宫见驾!此事,由他们三人联合操办,彻查军粮掺沙一案!”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告诉他们,大明两京十二道十三布政使司,皆得听从他们的调遣!但凡有敢阻挠办案者,视作谋逆论处!格杀勿论!”
“奴婢遵旨!”内侍不敢怠慢,连忙转身快步离去。
徐妙云站在窗前,望着窗外的天空,眼中闪过一丝冷冽的光芒。她知道,这件事绝不会轻易了结。
而消息传开,京城的官员们,也是一片哗然。
吏部衙门里,十几名官员凑在一起,窃窃私语。
“这下可捅了马蜂窝了!是谁这么不长眼,竟敢在陛下的眼皮子底下动手脚?”
“军粮掺沙,这可是杀头的大罪啊!而且还是前线的军粮,这简直是不要命了!”
“哼!陛下是什么人?那是从洪武皇帝手下杀出来的铁血帝王!当年的吴王谋反案、开国公郑国公谋反案,陛下何曾手软过?这次,怕是南府案尚未彻底平息,又一场腥风血雨要到来了!”
一名老臣摇着头,满脸的唏嘘:“本来陛下御驾亲征,远离京城,咱们还能喘口气。这下倒好,这群蠢货,硬是把陛下的怒火,引到了自己的头上!怕是京城里的不少人,都要人头落地了!”
朝堂之上,人心惶惶。
不少官员开始惶惶不安,生怕自己被牵扯其中。尤其是那些掌管户部、兵部的官员,更是如坐针毡,度日如年。
他们都清楚,朱棣的怒火,一旦燃烧起来,必将是雷霆万钧,无人能够抵挡。
这场军粮掺沙的风波,如同一块巨石,投入了平静的湖面,激起了千层巨浪。它不仅牵动着前线数十万大军的生死存亡,更牵动着整个大明的朝堂格局。
一场席卷朝野的风暴,即将拉开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