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棣在众人的搀扶下,回到帅帐内的软榻上坐下,身上依旧盖着厚厚的披风。他的脸色相较于刚苏醒时好了些许,但眉宇间的凝重却丝毫未减。他只是将目光投向帐外,透过敞开的帐帘,死死盯着那块沉寂的天幕。
“陛下,这天幕都停了快两刻钟了,会不会……”一名武将忍不住开口问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不确定。
朱棣没有回头,只是缓缓摇了摇头,沉声道:“再等等。”
就在这时,帐外突然响起一阵低低的惊呼,紧接着,欢呼声如同潮水般蔓延开来。朱棣心中一动,猛地坐直了身子,不顾内侍的阻拦,再次挣扎着起身,朝着帐外走去。
只见半空之中,那块沉寂的天幕突然重新焕发出光芒,原本凝固的字迹渐渐消散,新的一行行墨色大字,如同被毛笔蘸满浓墨后缓缓书写而成,清晰地呈现在天幕之上。
【提起景泰帝朱祁钰,在后世的诸多记忆中,他始终是一个模糊而边缘的存在。】
【大部分人对他的印象,要么仅限于“夺门之变”这一充满戏剧性的政变,知道他最终被兄长朱祁镇夺走皇位;要么只是将他与于谦捆绑在一起,知晓他是那位力挽狂澜的兵部尚书所处时代的君主。】
【即便是偶尔有人提及景泰一朝,也往往停留在一些碎片化的刻板印象里,诸如“景泰八年,风调雨顺”之类的简略评价,仿佛这短短八年时光,便是一片歌舞升平、国泰民安的景象。】
【更有甚者,因有朱祁镇这样一位在土木堡葬送数十万大军、被俘异国的“前车之鉴”,便下意识地认为,只要后续君主稍稍靠谱些,便都有可取之处。朱祁钰临危受命,击退瓦剌,保住了大明江山,在许多人眼中,自然算得上是一位合格的君主,甚至称得上“明君”。】
【但事实果真如此吗?】
【景泰朝,似乎并没有人们想象的那么好。】
天幕上的字迹缓缓滚动,每一个字都像是一记重锤,敲在所有人的心上。他们虽然听不懂“短视频”“刻板印象”这些陌生的词汇,但却能清晰地感受到天幕语气中的质疑。
朱棣的手指紧紧攥住了手中的狼裘披风。
【首先要明确的一点是,朱祁钰并非皇位的最佳继承人。】
【他是明宣宗朱瞻基的次子,按照嫡长子继承制,皇位本与他无缘。若非正统十四年土木堡之变,朱祁镇被俘,国无主君,他也绝不会有机会。】
【相较于自幼被当作储君培养的朱祁镇,朱祁钰从未接受过系统的帝王教育,更缺乏朝堂斗争的经验。他之所以能顺利登基,核心原因在于土木堡之变后,大明的武勋集团遭遇了毁灭性的打击——英国公张辅、成国公朱勇等数十位功勋卓着的武勋贵族,以及大量基层军官,皆在土木堡一战中殉国,武勋集团的力量瞬间崩塌。】
【而朱祁钰,正是由以于谦为首的文官集团一手扶持上位的。】
【登基之后,他面临着一个极为尴尬的局面:武勋集团元气大伤,幸存者要么资历尚浅,要么与他毫无渊源,根本无法成为他倚仗的力量;而文官集团则势力庞大,且有拥立之功,自然而然地,朱祁钰只能将朝政大权托付给文官,倚重他们处理国家事务。】
【也正是从景泰一朝开始,文官集团开始逐步渗透并掌控军队,大明重文轻武的趋势愈发明显,最终形成了难以逆转的局面。】
看到这里,朱棣脸上没有丝毫意外,仿佛早已预料到这般结果。他缓缓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洪武、永乐以来,自己为平衡文武势力所做的种种努力。
可土木堡之变,终究还是打破了这一切。
数十万大军覆没,大量武勋殉国,这不仅仅是一场普通的惨败,更是对大明朝堂平衡的沉重打击。武勋集团垮了,文官集团自然会趁势崛起,而朱祁钰作为文官扶持起来的皇帝,根本没有能力,也没有资本去制衡文官的力量。
“文官掌军……”朱棣低声呢喃着,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寒意。
他太清楚文官掌军的弊端了,他们掌控军队之后,必然会将文官的思维带入军政之中,使得军队逐渐失去血性,沦为朝堂斗争的工具。
“非他不愿,实是他不能。”
一句话,道尽了朱祁钰的无奈。没有武勋集团作为制衡,没有足够的政治根基,他即便知道文官掌军的弊端,也无力改变。这便是帝王的无奈,即便身居高位,也有诸多身不由己。
【土木堡之变的影响,远不止于朝堂势力的重新洗牌,更给大明的社会经济带来了沉重打击。】
【北方边地作为战乱的核心区域,城池残破,良田荒芜,百姓流离失所。大量的北方流民为躲避战乱,纷纷向南迁徙,给南方带来了巨大压力,也使得北方的恢复陷入停滞。】
【面对如此残破的局面,景泰帝朱祁钰并非毫无作为。他登基之后,迅速推行了一系列政策以稳定局势:下令蠲免北方战乱地区的赋税,减轻百姓负担;调拨国库粮食,赈济流离失所的灾民;颁布诏令,鼓励南迁的流民返乡垦荒,并承诺给予种子、农具等扶持;同时,大力整顿漕运,疏通淤塞的河道,保障江南地区的漕粮能够顺利北运,以此稳定京师及北方重镇的粮食供应。】
【在经济层面,他还下令改革盐法,严厉打击官营手工业中的贪腐行为,规范市场秩序。这些举措在一定程度上盘活了濒临停滞的商业和手工业,使得大明的经济逐渐从战乱的打击中复苏。】
【但这些成绩的背后,潜藏着诸多难以忽视的问题。】
【为支撑京师防御以及对瓦剌的持续军事行动,朝廷的军费开支急剧增加。为了填补财政缺口,朱祁钰不得不下令加征赋税,虽然对北方战乱地区有所蠲免,但整体的赋税压力依然不小,民间负担并未得到根本性的缓解,尤其是北方百姓,即便有政策扶持,也因战乱破坏过甚,恢复异常缓慢。】
朱棣听着天幕上的描述,心中的不对劲愈发强烈。朱祁钰的这些政策,看似面面俱到,既有赈灾免税,又有漕运整顿,可总觉得哪里透着一股不协调。
就像是一盘棋,每一步都走得中规中矩,却没能把握住最关键的症结,以至于看似平稳,实则暗藏危机。
可具体是哪里出了问题,他一时之间又说不上来,只能继续凝神盯着天幕,等待着答案的揭晓。
【当然,这些并非景泰朝最核心的弊端。真正让大明埋下隐患的,是朱祁钰在治国过程中,对南北地区的失衡处理,以及在民生、军政改革上的诸多失误。】
【首先南北赋税失衡,加剧了地区矛盾。】
【朱祁钰登基之后,为了快速筹集军费,支撑对瓦剌的战争,采取了“重北轻南”的赋税政策——大幅加征北方边地与中原腹地的赋税,却对江南富庶地区的赋税减免政策延续过久。】
【这一政策的初衷或许是为了兼顾南北,但实际执行下来,却造成了严重的后果。】
【北方地区本就因战乱残破不堪,百姓流离失所,田地荒芜,在这样的情况下加征赋税,无疑是雪上加霜。许多刚刚返乡的流民,面对沉重的赋税,根本无力承担,只能再次背井离乡,导致流民现象愈发严重,甚至出现了“田无人耕,屋无人居”的惨状。】
【而江南地区,凭借得天独厚的地理位置,本就是大明最富庶的区域,承担着国家大部分的财赋来源。朱祁钰对江南的赋税减免,虽然在短期内稳定了江南的经济,但长期来看,却使得南北地区的贫富差距进一步拉大,赋税压力过度集中在北方百姓身上,引发了严重的地区失衡。】
【更值得注意的是,自唐末以来,南北地区的发展失衡便一直是历代君王不得不面对的难题。南方气候适宜、土地肥沃、交通便利,资源优势远远凌驾于北方之上;而科举制度推行以来,南方学子因教育资源丰富、文化氛围浓厚,在科举中选的人数始终远高于北方,使得朝堂之上的南方官员越来越多,逐渐形成了庞大的势力。】
【这些南方官员,往往会下意识地维护江南地区的利益,在政策制定和执行过程中,难免会向南方倾斜。朱祁钰的赋税政策,恰好迎合了这一趋势,看似是权宜之计,实则进一步固化了南北失衡的局面。】
朱棣看到这里,猛地一拍桌案,沉声道:“果然如此!”
他心中的疑虑瞬间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警醒。
他终于明白,朱祁钰的问题,出在对南北局势的把控上。
朱祁钰被文官集团扶持上位,而朝堂之上的文官又以南方人居多,他的政策自然会受到文官的影响,向江南地区倾斜。
【景泰年间,大明的自然灾害频发,多地先后爆发水旱蝗灾:景泰元年,山东、河南遭遇大旱,田地龟裂,庄稼颗粒无收;景泰二年,江南地区爆发水灾,洪水淹没大片良田,百姓家园被毁;景泰三年,陕西、山西等地遭遇蝗灾,蝗虫过境,寸草不生……】
【面对频繁的灾害,朱祁钰虽然下令赈灾,但实际执行效果却大打折扣。】
【一方面,朝廷调拨的赈灾粮款在运输途中层层克扣,地方官员中饱私囊,真正能发放到灾民手中的,已是寥寥无几。】
【另一方面,赈灾粮款的下放极为迟缓。往往灾害发生数月之后,粮款才迟迟抵达灾区,而此时,许多灾民早已因饥饿、疾病而死亡,剩下的也大多流离失所,错过了最佳的救助时机。】
【更重要的是,每次灾害过后,朝廷只是简单地调拨粮款赈灾,却没有采取有效的措施帮助灾民重建家园、恢复生产。灾民得到的救助只能解一时之急,却无法从根本上改变困境。】
【在这样的情况下,部分地区的百姓已经到了忍无可忍的地步,民变的苗头开始显现。景泰四年,河南某地因旱灾严重,赈灾粮款被官员克扣,数百名灾民聚集起来,冲击县衙,抢夺粮仓;景泰五年,山东部分地区的灾民组成流民武装,四处劫掠,虽最终被镇压,但也足以看出当时社会矛盾的尖锐程度。】
这些文字如同一幅幅悲惨的画卷,在所有人眼前徐徐展开。
朱棣的脸色变得铁青,双手紧紧攥成拳头,指节泛白,连带着手臂都微微颤抖。
“贪官污吏!误国误民!”朱棣咬牙切齿地说道,语气中充满了怒意,“朱祁钰既然知道赈灾,为何不严查克扣粮款的官员?如此治理天下,与昏君何异?”
他继续盯着天幕,等待着更多的真相。
【大明的军户屯田制度,由太祖皇帝朱元璋创立,核心是“寓兵于农”,将天下户口分为民户和军户,军户世代当兵,朝廷分给土地,平时耕作训练,战时出兵参战,以此实现“养兵百万,不费百姓一粒粮”的目标。】
【这一制度在大明建国初期发挥了重要作用,为军队提供了充足的军粮,也减轻了百姓的负担。但随着时间的推移,这一制度的弊端逐渐显现:卫所长官侵占军户田地、奴役军士当苦力的现象屡见不鲜,军户手中的土地越来越少,生计日益艰难,逃亡现象愈演愈烈,到了宣德、正统年间,军屯制度已经遭到严重破坏。】
【土木堡之变后,军户制度的弊端更加突出,军队的兵源和军粮供应都面临着巨大的压力。朱祁钰登基之后,意识到了这一问题,便下令推行军户屯田改革,意图挽救濒临崩溃的军屯制度。】
【然而,朱祁钰的改革不仅没有解决根本问题,反而加剧了矛盾。】
【他的改革过度偏向保障军粮供应,为了增加军粮产量,下令压缩军户的自耕土地份额,将更多的土地划归官屯,由军队统一耕种。这一举措看似能增加军粮,却严重损害了军户的利益——军户原本就依靠自耕土地维持生计,土地被压缩后,收入大幅减少,许多军户连基本的温饱都难以维持,只能选择逃亡。】
【同时,朱祁钰的改革并未解决屯田官吏侵占土地的核心问题。改革推行之后,屯田官吏不仅没有收敛,反而借着改革的名义,更加肆无忌惮地侵占军户土地,奴役军士耕作,将大部分收成中饱私囊,只给军户留下极少的口粮。】
【这使得军户群体的生计困境愈发严重,史书上曾有“军士妻子,衣食不给,皆剜蕨根度日”的记载,足以看出当时军户的悲惨境遇。军户大量逃亡,不仅导致军队兵源不足,战斗力下降,还间接影响了民间农业生产——大量军户逃亡后,许多田地无人耕种,进一步加剧了粮食短缺的问题。】
【更值得注意的是,朱祁钰推行军户屯田改革时,之所以没有解决官吏侵占土地的问题,很大程度上是因为他需要依靠文官集团的支持。屯田改革涉及到大量官员的利益,而这些官员大多隶属于文官集团,朱祁钰为了维护朝堂稳定,不愿也不敢过于强硬地打击这些官员的利益,只能对侵占土地的行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最终导致改革彻底失败。】
看到这里,朱棣心中只剩下深深的失望。
这样的帝王,即便有击退瓦剌的功绩,也终究难以称得上是“明君”。
“果然是被文官忽悠了!”朱棣长叹一声,语气中充满了无奈与警醒,“到底是只培养一位储君,还是只培养一个偏向文治的君王,都是远远不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