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棣一直将天幕视为一面镜子,一面照见后世兴衰的镜子。以史为鉴,可以知兴替;以后世之事为师,方能查漏补缺,让大明的江山永固,不至于重蹈覆辙。
可就在这时,朱棣的目光突然一顿,像是在密密麻麻的文字中,抓到了一个被忽略的盲点。他猛地坐直了身子,眉头紧紧拧成了一个川字,手指下意识地敲击着软榻的扶手,发出“笃笃”的轻响。
“等等……”朱棣的声音沙哑,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锐利,“朱祁钰继位这么多年,临危受命,稳住了朝堂,击退了瓦剌,也算是有几分功绩。可天幕之上,从头至尾,竟然从未提及他立太子之事……”
这句话一出,帐内的将领们皆是一愣,随即纷纷陷入了思索。
宋晟沉吟道:“陛下所言极是。储君乃是国本,关系到江山社稷的传承,寻常帝王登基之后,第一件事便是册立太子,以安民心。景泰帝在位八年,竟从未提及储君之事,确实蹊跷。”
傅友德也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疑惑:“难不成……景泰帝没有儿子?”
“不可能!”朱棣几乎是脱口而出,语气斩钉截铁,“他是瞻基的次子,正值壮年,登基之时不过二十出头,在位八年,怎么可能没有子嗣?绝对不可能!”
他顿了顿,目光陡然变得凌厉起来,像是想到了什么极为可怕的事情,声音也随之低沉了几分:“但如果他没有立太子……那岂不是说,按照宗法礼法,现在的太子,还是祁镇的儿子?”
帐内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所有人的脸色,都变得凝重起来。
宗法礼法,乃是大明江山的根基。朱祁镇被俘之前,乃是堂堂大明天子,他的儿子朱见深,乃是名正言顺的皇太子。朱祁钰以监国之身继位,本就是权宜之计,为的是稳定朝局,击退外敌。按照“兄终弟及”的潜规则,他百年之后,皇位理当归还兄长一脉,由皇太子朱见深继承。
可如果朱祁钰迟迟不立太子,那储位便一直空悬,朱见深的太子之位,在法理上便依旧有效。可如果他立了自己的儿子为太子,那便是违背了宗法,动摇了国本,必然会引发朝堂动荡。
朱棣的心脏,猛地一沉。他太清楚储位之争的可怕了。
储位空悬,国本动摇,乃是乱世之兆啊!
就在朱棣心绪翻涌之际,天幕之上的光芒骤然一亮,新的一行行大字,如同惊雷般,赫然浮现:
【明英宗朱祁镇被俘后,朱祁钰由监国继位,按宗法礼法,英宗之子朱见深本是法理上的皇太子。】
【但朱祁钰掌权后,执意废黜朱见深,改立自己的儿子朱见济为太子,此举既违背“兄终弟及”后应归还大统于兄长一脉的潜规则,也无视“嫡长子继承”的核心宗法,还通过贿赂朝臣等手段强行推动,丧失了政治正当性。】
【朱见济夭折后,朱祁钰仍拒绝复立朱见深,致使储位空虚,朝局动荡。】
【而且朱祁钰不仅在储位上排斥英宗一脉,还试图在宗法上彻底割裂与英宗的关系,比如不愿承认英宗“太上皇”的身份,对其软禁打压,将南宫围得如同铁桶一般,连日常的衣食供应都多加克扣,甚至不允许英宗与外界接触。】
【此举,违背了宗法体系中“兄友弟恭”的伦理纲常,也让朝堂之上的文武百官,心生不满。】
【同时,他试图将自己一脉确立为皇室正统,忽视了宗法制度对皇位传承“名分已定”的约束,最终为日后的夺门之变,埋下了祸根。】
天幕上的字迹,每一个都如同千斤重锤,狠狠砸在朱棣的心头。
他看着“贿赂朝臣”四个字,眼中闪过一丝冷冽的寒光;看着“储位空虚”四个字,眉头皱得更紧;看着“软禁打压太上皇”,更是忍不住发出了一声低低的叹息。
“糊涂!真是糊涂啊!”朱棣摇了摇头,语气中充满了恨铁不成钢的意味,“他想巩固自己的地位,想让自己的儿子继承皇位,这本无可厚非。帝王之心,本就该如此。可他错就错在,压根不知道最根本的是什么!”
朱棣站起身,在软榻前来回踱步,披风的下摆扫过地面,带起一阵细微的尘土。他的目光扫过帐内的一众将领,声音陡然提高了几分:“宗法礼法,乃是立国之本!民心所向,乃是治国之基!他朱祁钰,身为藩王继位,本就名不正言不顺,全靠土木堡之变后的危局,以及文官集团的扶持,才坐稳了皇位。”
“可他倒好,掌权之后,不念及宗法,不体恤民心,反而急于废黜太子,改立自己的儿子,甚至不惜贿赂朝臣,打压兄长!这不是自掘坟墓,又是什么?”
朱棣脚步一顿,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他想起了天幕上自己的侄子朱允炆,那个看似温文尔雅,实则虚伪透顶的皇太孙。他登基之后,听信黄子澄、齐泰之言,厉行削藩,周王、代王、湘王等藩王,或被贬为庶人,或自焚而死,手段不可谓不狠辣。可他终究是太过年轻,太过急躁,不懂得循序渐进,最终逼得自己不得不起兵靖难。
而朱祁钰,竟然重蹈覆辙。
朱棣的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笑容:“哎,也不能这么说。朕当年,也是藩王出身,父皇也没怎么教过朕如何做皇帝。朕的帝位,是靠着自己一刀一枪,从尸山血海中打出来的。可朕怎么就能拿捏起朝臣来,那么手拿把掐呢?”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锐利如鹰隼:“说到底,还是朱祁钰没有那个天赋啊!帝王之术,讲究的是制衡,是恩威并施,是顺势而为。他倒好,一味地强硬,一味地偏袒文官集团,最终把自己逼入了绝境!”
帐内的将领们,听到朱棣的话,皆是连连点头,嘴上更是不停地附和着:“陛下高见!”“陛下所言极是!”“景泰帝确实没有陛下这般的雄才大略!”
可他们的心里,却不约而同地泛起了嘀咕。
陛下啊,您可不只是有天赋那么简单啊!
您当年,可是直接把太祖皇帝朱元璋赶下了皇位,把您的大哥,也就是当年的太子朱标,还有朱标的子嗣,甚至连他的亲家,都砍了个一干二净啊!
唐太宗李世民发动玄武门之变,杀了太子李建成和齐王李元吉,杀光了他们的子嗣,逼得唐高祖李渊退位,已经算是千古罕见的狠辣了。可跟您比起来,那简直是小巫见大巫啊!
李世民好歹还留了李渊一条性命,尊他为太上皇,好吃好喝地供养着。可您呢?直接把太祖皇帝拉下了龙椅,软禁在深宫之中;把太子朱标一脉斩草除根,连一点血脉都没留下。这般雷霆手段,这般狠辣心肠,放眼古今,又有几人能及?
朱祁钰不过是软禁了朱祁镇,废黜了朱见深的太子之位,跟您比起来,简直是小打小闹啊!
朱棣:哎,不对啊,我不是留了朱允炆和他母亲一命了吗?
当然,这些话,将领们只敢在心里腹诽,万万不敢说出口。他们低着头,脸上露出恭敬的神色,心中却五味杂陈。
就在这时,天幕之上的光芒再次闪烁,新的内容,又一次冲击着所有人的认知:
【朱祁镇也不是个省油的灯。】
【他虽然在土木堡之变中,刚愎自用,听信王振之言,亲征瓦剌,最终坑杀了明军数十万精锐,自己也沦为阶下囚,成为了大明的罪人。】
【但他到底是明宣宗朱瞻基的嫡长子,乃是名正言顺的皇太子出身,做了十几年的皇帝,在朝堂之上,在宗室之中,都有着深厚的根基。】
【再加上朱祁钰执政后期,身体日渐衰弱,对朝政的掌控力也越来越弱,这便给了朱祁镇复辟的机会。】
【被软禁在南宫的日子里,朱祁镇的心中,从未放弃过夺回皇位的念头。他时常对着南宫的墙壁,喃喃自语:“朕是正宫册立的太子,是名正言顺的皇帝!朕当年,也曾打垮过麓川王朝,也曾斗倒过三杨内阁!他朱祁钰,不过是个捡漏的藩王,无名的庶子,有什么本事,坐在朕的龙椅上?”】
【他还时常想起自己的太爷爷,也就是太宗文皇帝朱棣。他总是对身边的亲信说:“这天下,本就是我们老祖宗太宗陛下,从建庶人朱允炆手里抢过来的!太宗陛下能奉天靖难,夺了侄子的江山,朕为什么不能?朕为什么不能夺回属于自己的皇位?”】
天幕上的字迹,如同惊雷般,在所有人的耳边炸响。
朱棣站在原地,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的目光死死地盯着“这天下本就是我们老祖宗太宗陛下夺过来的”这句话,只觉得一股气血,猛地冲上了头顶。
太宗文皇帝……相较于成祖文皇帝,他更喜欢这个庙号。
那应该是他驾崩之后,儿子给他上的庙号。
建庶人……
那应该是是朱允炆在靖难之役后,被废黜的称号。
朱祁镇竟然把自己比作了他,把朱祁钰比作了朱允炆!
竟然把夺门之变,比作了他当年的奉天靖难!
朱棣的嘴角,抽搐了一下,脸上露出了哭笑不得的神色。他想笑,却又笑不出来;想怒,却又不知道该怒些什么。
他无语地摇了摇头,低声呢喃道:“永乐当年起兵靖难,是因为建文皇帝削藩过甚,屠戮宗室,是为了自保,也是为了维护洪武皇帝的祖训!可朱祁镇呢?他是因为自己被俘,皇位被夺,是为了一己之私!这能一样吗?”
他顿了顿,像是想起了什么,脸上的神色变得更加复杂:“虽然早在洪武十四年,就有天幕降下,朕也确实……送大哥和他的嫡子们上了西天。这个时代,不会再有建文,不会再有靖难之役。可……”
朱棣的声音,越来越低,直至在心中说出:“可这也不是什么光彩的事啊!有天幕之前,朕要造反夺位;有了天幕之后,朕还是要造反夺位。朕朱棣,难道这辈子,就与奉天靖难这个词,分不开联系了吗?”
帐内的将领们,听到朱棣的话,皆是面面相觑,谁也不敢接话。
怎么接?
说陛下您奉天靖难,是顺天应人?可那毕竟是夺了自己父亲的皇位。
说陛下您做得不对?那更是找死。
他们只能低着头,装作什么都没听见的样子。
这些将领,一个个都是当年奉天靖难的亲历者,都是这场政变的受益者。尤其是王弼、宋晟、张玉、陈亨四人,更是朱棣麾下的核心大将,当年都是亲自带着兵在玄武门,和朱元璋的嫡系,和朱标麾下的死士,真刀真枪地砍杀过的主。
他们太清楚,朱棣的帝位,来得有多么不容易。
也太清楚,朱棣这个人,有多么的雄才大略,又有多么的恩怨分明。
当今陛下,哪都好。
对他们这些功臣,大度大方,从不猜忌。只要你不造反,不欺压百姓,不贪赃枉法,那赏赐就跟不要钱似的,金银珠宝、良田美宅、官爵俸禄,应有尽有。
虽然陛下有时候,会对他们的俸禄,稍微克扣那么一点点。比如遇到灾年,或者军费紧张的时候,会下令“减俸以充军饷”。但架不住陛下赏赐多啊!
就拿这次北征帖木儿汗国来说,出征之前,陛下一口气就给他们这些国公,发了八个月的俸禄。连普通的小兵,都得了十两银子的赏银。十两银子啊!足够一个普通农户,过上一年的好日子了!
这般手笔,这般气度,放眼古今,又有几个帝王能够做到?
将领们的心中,对朱棣充满了敬畏,也充满了感激。
他们私下里也常常议论,陛下赏赐的这么多钱,到底是从哪来的?
要知道,打仗是最烧钱的事情。粮草、军械、战马、军饷,每一样都需要海量的银子。可陛下似乎从来都不缺钱,每次出征,赏赐从不吝啬。
就在这时,他们的脑海中,莫名地浮现出了一个荒诞却又无比清晰的场景。
那是在应天府的聚宝门外,那是在北平城的贡院大街,那是在泉州港的码头边。
一群穿着绫罗绸缎,体态肥硕的富商士绅,一群高鼻深目,穿着奇装异服的海外人士,一群梳着发髻,穿着和服的岛国人,正排着长队,将一个个沉甸甸的钱袋子,恭敬地递到皇宫内侍的手中。
内侍接过钱袋子,掂了掂重量,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
而那些富商士绅、海外人士、岛国人,则是满脸堆笑,点头哈腰,嘴里不停地说着:“陛下洪福齐天!大明江山永固!”
若是有人问起他们,这些钱是用来做什么的?
他们便会立刻收起笑容,连连摆手,脸上露出一副茫然的神色,异口同声地说:“别问我们!我们不知道!我们只是为大明尽一份绵薄之力而已!”他们背后,是一大堆拿着大刀长枪的北镇抚司、南镇抚司、京营士兵。
想到这里,帐内的将领们,皆是忍不住在心里偷笑起来。
陛下的钱,来路自然是光明正大的。
毕竟,陛下可是下令“开海禁,通贸易”的雄主。那些海外的商船,那些江南的富商,那些东瀛的藩国,哪个不是靠着大明的庇护,赚得盆满钵满?
给陛下上供一些银子,那不是天经地义的事情吗?
朱棣自然不知道麾下将领们心中的这些小九九。他依旧站在原地,目光望着天幕,眼神复杂。
天幕上的字迹,还在缓缓滚动着,继续讲述着朱祁镇复辟的谋划,讲述着夺门之变的惊心动魄。
而朱棣的心中,却已经掀起了惊涛骇浪。
他看着天幕上的内容,看着后世子孙的皇位之争,看着大明江山的起起落落,突然意识到,自己这辈子,或许真的与“奉天靖难”这四个字,紧紧地绑在了一起。
他的帝位,是靠靖难得来的。
他的一生,是靠靖难扬名的。
甚至连后世的子孙,在争夺皇位的时候,都要打着他的旗号,说着他的故事。
朱棣缓缓地闭上了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