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张屏蔽天空的巨脸话音落下的瞬间，刘明第一个意识到不对。
他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斗——不是恐惧，而是肌肉与神经正在脱离掌控。
他能清淅感知到，某种冰冷而粘稠的意志正顺着空气、顺着光线、甚至顺着每一次呼吸，渗透进他的每一个细胞。
“不……”刘明咬紧牙关，颈间青筋暴起，试图运转自己苦修数十年的武道意志抵抗这股侵蚀。
但差距太大了。
武将与武圣之间，本就隔着天堑般的鸿沟。
更何况此刻降临的“万魂”，并非普通武圣——那是曾以吞噬万千灵魂、融合无数意志而闻名于上个时代，甚至足以越级抗衡武神级的黑龙王的可怕存在。
刘明听到自己的喉咙里，发出了不属于自己的笑声。
那笑声轻松、愉悦，带着某种居高临下的嘲弄。
然后，他看见主厅内所有弟子与执事，同时转过了头。
一百二十七张面孔，一百二十七双眼睛，全部聚焦在林星身上。
他们的嘴角以完全相同的弧度上扬，露出分毫不差的微笑。
一百二十七个人的表情，如同一百二十七张复制粘贴的面具。
接着，一百二十七个喉咙里，发出了同一个声音——
“我是万魂，亦是万我。”
声音重叠在一起，形成诡异的多重和声，在空旷的主厅内回荡。
“我是灵魂主宰，是生命之源。”
一名年轻弟子机械地迈出一步，动作僵硬如提线木偶。
他身后，所有人同步跟进，步伐整齐划一，如同受过最严苛训练的仪仗队。
“林星，我很好奇。”
刘明感觉到自己的嘴唇在动，声带在震颤，但说出的每一个字都不属于自己。
“为何你不受我的支配？”
“为何在这个被我影响了百年的地方，你是唯一的特例？”
“你的特殊来源于何方？你的潜能为何如此源源不绝？”
林星站在原地，面色冰冷。
事实上，当那张巨脸出现的瞬间，他就感觉到某种无形的东西正在试图钻进他的大脑。那象是一万根冰冷的细针，又象是一万只贪婪的手，想要攫取他的意识，改写他的思想。
但那些东西在触碰到他意识深处的某个存在时，全都停滞了。
不，不是停滞——是“溶解”了。
如同冰雪遇上熔岩，如同黑暗遇上绝对的光。
那些试图侵入他意识的“触须”，在接触到他灵魂的瞬间，便自行崩解、消散，化为虚无。
“来。”
一百二十七个声音齐声说，每个音节都带着令人作呕的欢愉。
“一路向前来。”
“让我看看你的力量。”
刘明僵硬地抬起手臂，指向主厅侧面的落地窗。
窗外，能看见通往旧城区的街道——此刻那条街道上，正有数以千计的行尸走肉般的身影缓缓转身，面向疾风武馆的方向。
“冲破重重阻碍。”
“前来。”
一名女弟子的眼珠突然爆裂，暗红色的胶质物从眼框中涌出，却没有流淌下来，而是悬浮在空中，凝聚成一个小小的、扭曲的人形轮廓。
“击溃我给你安排的敌人。”
“展现你的潜力。”
话音落下的瞬间，主厅内所有人——包括刘明在内——的身体同时僵硬了一瞬。
紧接着，他们的表情恢复了“正常”。
不，不是真正的正常。他们的眼神依旧空洞，嘴角依旧挂着那诡异的微笑，但至少不再同步说话、同步行动了。
刘明感觉到自己重新获得了身体的部分控制权，但他清楚，这只是假象。只要那个意志愿意，随时可以重新接管他，如同操纵木偶般操纵他的每一个动作。
不知何时，万魂的意志已经渗透了整个
“林……星……”刘明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每一个音节都伴随着剧烈的痛苦，仿佛有无数细针正在穿刺他的声带，“快……走……”
林星没有动。
他的目光扫过主厅内一张张熟悉又陌生的脸——这些曾与他一同训练、一同出任务的同门，此刻全都成了某种更高存在的“容器”。
然后，他看向窗外。
那条通往旧城区的街道上，人影正在聚集。
不，不止是“人”。
他看见了扭曲的、肢体拼接的怪物；看见了皮肤硬化成角质外壳、四肢异化成利爪的变异者；看见了悬浮在空中、由暗红胶质物构成的非人形存在。
这些东西的数量，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增加。从数百，到数千，再到……数万。
整个江城，所有被药剂感染、被意志支配的生命，都在向这里汇集。
它们的目的只有一个——
拦住他。
或者，被他杀死。
“原来如此。”林星低声说，声音平静得连他自己都感到意外，“‘从头到尾，整个江城，都是你复活用的祭坛。”
窗外，天空中的巨脸咧开更加夸张的笑容。
虽然没有声音传来，但林星能“感觉”到那个存在的愉悦。
“来。”
这一次，声音直接在他脑海中响起。
“让我看看，你这个‘特例’，能走多远。”
林星深吸一口气。
空气中有血腥味，有胶质物腐败的甜腻气味，还有某种更深层的、仿佛源自灵魂本身的腐朽气息。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
皮肤下，玉骨正在微微发烫。
那种热度并非物理意义上的，而是某种更深层的共鸣——仿佛这块移植的命枢，正在对某个遥远的存在做出回应。
“师父。”林星抬起头，看向刘明，“您能恢复吗？”
刘明艰难地摇头：“不……可能……我的身体早就被渗透了……除非他死……或者……”
“或者什么？”
“……或者有另一位……武圣……愿意付出代价……为我们‘清洗’……”刘明每说一个字都象是在承受酷刑，“但……那不可能……武圣之间……有盟约……不能……”
“盟约？”林星挑眉。
“不能……直接干预……彼此……”刘明说完这句话，几乎虚脱，全靠那股外来意志的支撑才没有倒下。
林星沉默了三秒。
然后，他迈步。
第一步踏出时，主厅内所有人的目光——那些空洞的、被操控的目光——全都聚焦在他身上。
第二步踏出时，他体内气血开始奔涌，《溯影》身法的内核要诀在心中流转。
第三步踏出时，他已经化作一道模糊的残影，冲向主厅的大门。
“拦住他！！！”
不是刘明的声音，也不是任何疾风武馆弟子的声音。
那是一百二十七个喉咙里，同时爆发的、充满狂热的嘶吼。
下一刻，主厅内所有被操控者，如同被按下开关的杀戮机器，全部扑向林星！
但林星的速度更快，身影如同水中的倒影般“晃动”了一下。
那不是移动，而是《溯影》身法修炼至圆满后获得的特殊能力——影替。
原地留下一道以气血凝聚的残影，真身已出现在三米之外。
在挣扎中，刘明的拳头轰碎了残影，馀波将主厅的合金墙壁砸出一个直径两米的凹陷。
而林星的真身，已经冲到了主厅门口。
“别想走！！！”
两名弟子左右包夹，一人使掌，掌风阴柔绵密，封锁所有闪避空间；一人使爪，爪风凌厉狠辣，直取林星咽喉要害。
两人配合默契，显然是被同一个意志操控，发挥出了远超平时的战力。
林星没有闪避。
他直接撞了过去。
用肩膀。
“砰！！！”
沉闷的撞击声中，使掌的弟子整条手臂骨骼尽碎，身体如同被攻城锤正面击中，倒飞出去砸穿了三堵墙壁。
而林星的另一只手，已经抓住了使爪弟子的手腕。
一拧。
“咔嚓！”
腕骨断裂的声音清脆刺耳。
接着林星顺势一带一送，那名弟子的身体便如炮弹般撞向侧面扑来的五名弟子，七个人滚作一团，撞碎了主厅侧面的武器架，刀剑散落一地。
整个过程不到两秒。
林星甚至没有回头。
他已经冲出了主厅大门，冲进了武馆前庭。
然后，停下了脚步。
前庭里，密密麻麻。
至少有三百人——或者说，曾经是人的东西——将整个前庭堵得水泄不通。
他们中有穿着疾风武馆服饰的弟子，有穿着魔象武馆服饰的武者，有普通的市民，甚至还有几个穿着联邦治安队制服的身影。
所有人的眼神都空洞如出一辙。
所有人的嘴角都挂着相同的诡异微笑。
所有人的喉咙里，同时发出重叠的声音：
“第一关。”
“杀光他们。”
“或者，被他们杀死。”
林星缓缓抬起双手，摆出联邦基础拳法的起手式。
他的眼神冷如寒冰。
“那就来吧。”
话音落下的瞬间，三百人同时动了。
如同被惊动的蚁群，如同决堤的洪水，三百道身影从四面八方扑向林星！
第一个冲到面前的是个身穿疾风武馆弟子服饰的年轻人——林星记得他，叫张海，三天前还向他请教过《溯影》身法的某个细节。
此刻张海的脸上依旧挂着微笑，但双手却呈爪状，直插林星双眼。
动作狠辣，不留馀地。
林星侧身，左手格开张海的攻击，右手一拳轰在他胸口。
“噗！”
没有留力。
张海的胸膛凹陷下去，后背炸开一个碗口大的血洞，碎骨与内脏碎片喷溅而出。
他的身体软软倒下，脸上的笑容终于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死前的茫然。
林星没有时间感伤。
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
拳风呼啸。
骨裂声、血肉破碎声、临死的闷哼声，在前庭中交织成血腥的交响。
林星如同一个精密而高效的杀戮机器，每一个动作都简洁到极致，也致命到极致。
肘击碎喉。
膝撞破腹。
掌劈断颈。
拳轰穿心。
他不再使用华丽的招式，不再追求技巧的完美。
在这种以一对百的绝境中，只有最原始、最直接、最有效的杀戮方式，才能活下去。
一个壮汉从侧面扑来，双臂异化成蟹钳般的巨大骨刃，横扫林星腰间。
林星不退反进，矮身躲过横扫的同时，一记上勾拳轰在壮汉下巴。
“咔嚓！”
头颅以诡异的角度后仰，颈椎折断。
壮汉倒下时，林星已经抓住了他异化的骨刃，用力一扯！
“嘶啦——”
整条手臂被生生扯断，骨刃成了林星的临时武器。
下一刻，他挥舞着这柄血肉骨刃，冲进了人群最密集的地方。
横扫！
三个头颅飞起。
竖劈！
一人被从中劈成两半。
反手撩斩！
四具身体拦腰而断。
鲜血如暴雨般泼洒，将林星整个人染成暗红色。黏腻的血浆顺着他的头发滴落，在他的脸上流淌，但他连眼睛都没有眨一下。
他的动作越来越快，杀戮的效率越来越高。
《溯影》身法让他在人群中如鬼魅般穿梭，每一次闪铄都伴随着数条生命的终结。
玉骨提供的超凡根骨，让他的体力与恢复力远超常人，即使在这种高强度的杀戮中，气血依旧奔涌不息，力量没有丝毫减弱。
但敌人太多了。
杀完三十个，又有三十个涌上来。
杀完一百个，前庭外又涌进两百个。
而且，这些被操控者开始出现更诡异的变化——
一个女人的身体突然膨胀，皮肤下鼓起无数肿瘤般的肉瘤，然后轰然炸开！
不是炸弹，而是喷射出无数细如发丝的黑色丝线。
那些丝线如活物般在空中扭动，缠向林星。
林星挥动骨刃斩断大部分丝线，但仍有几根缠上了他的左臂。
瞬间，剧痛传来。
那些丝线竟然在往他的皮肤里钻！
“滚！”
林星低吼，气血在左臂爆发，炽热的气血之力将黑色丝线尽数震碎。
但就这片刻的分神，又有三人扑到了面前。
一刀、一枪、一拳，同时攻向他上中下三路。
林星眼中寒光一闪。
他不退反进，用肩膀硬扛了那一拳，同时左手抓住长枪枪杆，右手骨刃荡开长刀，然后——
一头撞在使刀者的面门上！
“砰！”
颅骨碎裂的声音令人牙酸。
林星松开长枪，任由枪杆在手中旋转半圈，反手一枪刺穿了使拳者的咽喉。
接着他夺过长刀，一刀斩断使枪者的手臂，再一刀枭首。
三个动作，一气呵成。
三具尸体同时倒地。
林星喘息着，环顾四周。
前庭里，已经铺满了尸体。
至少两百具。
但还有一百多人围着他，而且更远处，还有更多的人正涌向武馆。
而且，这些被操控者似乎正在“进化”。
他们的攻击不再杂乱无章，开始有了配合。他们的身体异化也变得越来越多样——有的长出骨刺，有的分泌腐蚀液体，有的甚至能在体表形成能量护盾。
“不错。”
那个声音又在林星脑海中响起，带着赞赏。
“你的杀戮效率，比我想象的更高。”
“但这才刚刚开始。”
“走出武馆，街道上有三千人等着你。”
“穿过三条街，旧城区入口有一万人。”
“抵达第七武道学院旧址，你需要杀穿十万。”
“而最后……”
声音顿了顿，带着无尽的恶意。
“你需要面对我亲自‘调制’的十个‘杰作’。”
“他们每一个，都曾是你认识的人。”
林星抹了一把脸上的血，甩在地上。
“说完了吗？”他冷冷地问。
“……哦？”
“说完了，就闭嘴。”
林星丢掉手中已经崩口的骨刃，弯腰从地上捡起两把还算完好的长刀。
双刀在手，他深吸一口气。
血腥味灌满肺叶。
然后，他动了。
不是冲向剩下的敌人。
而是冲向——武馆的外墙！
《溯影》身法全力运转，他的速度在瞬间提升到极限。
脚下地面炸裂，身影如炮弹般射出，直接撞穿了武馆三迈克尔的合金围墙！
碎石飞溅中，林星冲上了街道。
然后，他看到了。
长长的、望不到尽头的街道上，密密麻麻站满了人。
三千？
不，至少五千。
所有人都面朝他的方向，所有人都挂着相同的微笑，所有人的眼睛都空洞如深渊。
而在更远处，旧城区方向，那道暗红色的光柱依旧冲天而起，如同指引终点的灯塔。
林星握紧了双刀。
刀锋上的血，一滴一滴落下。
“那就……”
他低声自语。
“杀穿吧。”
话音落落，五千人同时开口，声音重叠如山呼海啸：
“来！”
“杀！”
“或者，死！”
林星笑了。
那是他冲出主厅后，第一次露出笑容。
冰冷，疯狂，带着某种决绝的意味。
然后，他踏步。
前冲。
迎向那片人海。
刀光，在晨光中第一次亮起。
血色，将染红整条长街。
而旧城区的那道光柱深处，那张巨大的脸，正微笑着注视这一切。
注视着他精心设计的血腥舞台。
注视着他唯一感兴趣的“特例”。
注视着一场以整座城市为祭坛的——
复活仪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