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城区入口的三百米，是血染的甬道。
林星的脚步在破碎的沥青路面上留下一个个血脚印，每走一步，骨骼都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肌肉纤维断裂又重生，身体正以超越极限的速度自我修复。
但他能感觉到，这种修复是有代价的——只是某种东西代他支付了。
是江城，或者说万魂。
是的，在持续一百年的浸染下，整个江城从某种意义来看都是万魂——土生土长的林星自然也不例外。
街道尽头，第七武道学院旧址的轮廓在暗红色光柱的映照下扭曲变形。
曾经的操场、教程楼、宿舍楼，此刻都笼罩在一片诡异的血雾中，仿佛整个学院都活了过来，正在呼吸。
而在操场中央，光柱的正下方，站着一个人。
不，那已经不能完全称为“人”了。
张强。
但又不是林星记忆中的张强。
他的身体膨胀到了三迈克尔，皮肤完全被暗紫色的角质甲壳复盖，甲壳表面浮现着不断流动的黑色符文，背后生出六对由脊椎骨延伸而成的骨翼，每片骨翼边缘都锋利如刀。
脸一半还保留着人类的特征——那是张强狰狞的仇恨；另一半则完全异化，眼窝里燃烧着幽绿色的魂火，嘴角撕裂到耳根，露出交错如鲨鱼的利齿。
最可怕的是他的气息。
那已经不是武者的气息，甚至超越了寻常武将。
混乱、狂暴、充斥着无数灵魂哀嚎的嘶吼，如同实质般从他身上散发出来，将周围空气都扭曲成波纹状。
“林……星……”
张强开口，声音重叠着数百个不同的音调，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仿佛无数亡魂在他体内齐声嘶吼。
“我……等你好久了……”
骨翼振动，张强悬浮离地三寸，暗紫色的甲壳在光柱映照下反射着邪异的光泽。
“万魂大人……给了我新生……给了我这具完美的身体……”
他抬起右手，五指张开又握紧，空气在他掌心炸出爆鸣。
“现在……我要把你……一点一点……撕碎……吞噬……让你体会……我经历过的所有痛苦……”
林星停下脚步，在距离张强二十米处站定。
他看了看自己的双手——左手血肉模糊，右手刚刚恢复知觉，身上的伤口还在渗血，武器早就丢在了路上，现在他赤手空拳。
而对面的张强，全副武装，状态完满。
“不公平，对吧？”张强咧开那张恐怖的嘴，“但这个世界……什么时候公平过？”
话音未落，他的身影消失了。
不是高速移动的那种消失，而是真真切切从原地“抹去”，又在林星面前“浮现”！
骨翼如刀，斩向林星脖颈！
林星瞳孔骤缩，极限后仰，骨翼擦着他的鼻尖掠过，带起的风压在他脸上割开一道血口。
但攻击还没结束。
张强的左手不知何时已经按在了林星腹部，掌心裂开一张布满利齿的嘴，狠狠咬下！
“噗嗤！”
血肉被撕开的声音。
林星闷哼一声，右拳狠狠砸向那张嘴，却砸在了突然闭合的甲壳上，反震力让他手臂发麻。
借力后撤，林星低头看向腹部——一个拳头大的血洞，边缘的肉被咬去，能看到里面蠕动的内脏。
“味道……不错……”张强舔了舔掌心那张嘴流出的鲜血，“你变得更‘美味’了……”
“废话真多。”
林星冷冷地说，气血在体内疯狂运转，腹部的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愈合。
张强眼中的魂火猛地跳动。
“还敢嚣张？！”
六对骨翼同时张开，每一片骨翼末端都睁开一只猩红的眼睛。
下一秒，数百道暗红色光束从那些眼睛中爆射而出，复盖了林星所有闪避空间！
每一道光束都蕴含着腐蚀性的灵魂之力，所过之处，地面被融出深坑，空气发出被灼烧的嘶鸣。
无处可躲。
林星深吸一口气，闭上了眼睛。
不是放弃。
而是……感受。
感受体内奔流的气血，感受玉骨与身体的共鸣，感受那一次次生死搏杀中领悟的“心之力”。
然后，他动了。
不是闪避，而是在光束的缝隙中“穿行”。
《溯影》身法运转到极致，他的身体化作数十道残影，每一道残影都在光束网的缝隙中钻过，每一道残影的轨迹都精准到毫厘。
不是快。
是“预判”。
在光束发射前的零点一秒，他已经“看”到了它们的轨迹，规划好了穿行的路径。
“这不可能！”张强怒吼，骨翼疯狂振动，更多光束倾泻而出。
但林星的身影如同鬼魅，在死亡的光雨中翩翩起舞。
十秒。
二十秒。
三十秒。
张强停下了攻击，喘着粗气——虽然这具身体已经不需要呼吸，但持续高强度的能量输出还是让他感到了“疲惫”。
而林星，站在光束雨中，毫发无伤。
不，不是毫发无伤。
他的身体表面布满了细密的血痕——那是被光束擦过造成的。但所有致命攻击，全部躲开了。
“你……”张强眼中的魂火剧烈跳动。
“该我了。”
林星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银白的光芒。
他踏步。
第一步，地面龟裂。
第二步，身影模糊。
第三步，他已经出现在张强面前，右拳轰出！
简简单单的一拳，联邦基础拳法第一式——冲拳。
但在林星手中，这一拳已经超越了“拳法”的范畴。
拳锋所过之处，空间微微扭曲，空气被压缩成实质的白色气障，发出雷鸣般的爆响。
张强瞳孔收缩，六对骨翼瞬间合拢，在身前组成一道骨盾。
“铛——！！！！！”
拳头与骨盾碰撞的声音，不象是血肉与骨骼的撞击，更象是两座山岳对撞！
环形冲击波以碰撞点为中心炸开，将周围残存的建筑废墟彻底推平！
骨盾表面出现裂纹。
张强眼中闪过骇然——这具身体经过万魂大人的改造，骨翼硬度堪比顶级合金，竟然被一拳打裂？！
“吼——！”
他咆哮，骨翼猛地张开，无数骨刺从中爆射而出！
近距离，全复盖，必杀！
但林星早就预料到了。
在骨刺射出的瞬间，他的身体以不可思议的角度扭转，整个人如同没有骨头般，从骨刺的缝隙中“滑”了过去。
然后，第二拳。
左拳，轰在张强胸口正中央。
“噗！”
甲壳碎裂的声音。
张强胸口的暗紫色甲壳被打出一个凹陷，裂纹如蛛网般蔓延。
“你……该死！！！”
张强彻底疯狂，不再保留，体内所有被融合的灵魂同时尖叫，爆发出超越极限的力量！
他的身体再度膨胀，骨翼上长出倒刺，手臂异化成镰刀状的骨刃，背后探出三条由脊椎组成的尾巴。
速度、力量、防御，全部飙升！
“死！死！死！”
骨刃如暴雨般斩落，每一击都撕裂空气，在地面留下深达数米的沟壑。
尾巴如毒蛇般窜出，从刁钻的角度刺向林星要害。
骨翼扇动，掀起狂风，卷起碎石如子弹般射向林星。
张强放弃了所有技巧，只追求最极致的暴力碾压！
但比暴力，林星便没有理由在他之下！
砰！
林星的左肩被骨刃刺穿，但他也一拳轰碎了张强右臂的甲壳。
嗤！
林星的腹部被尾巴洞穿，但他也一脚踹断了张强左腿的骨骼。
两人的战斗，从技巧的比拼，变成了野蛮的互殴。
你打我一拳，我砍你一刀。
你撕我一块肉，我断你一根骨。
操场变成了血腥的角斗场，两个怪物在其中疯狂厮杀。
十分钟。
二十分钟。
三十分钟。
张强越打越心惊。
他体内的身体正在不可避免的走向毁灭，越打越弱。
而林星，虽然看起来遍体鳞伤，但他的气息不仅没有减弱，反而在不断增强！
那双眼睛里的光芒，越来越炽烈，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从灵魂深处苏醒。
“不可能……这不可能……”张强嘶吼，“万魂大人给了我完美的身体……我不可能输……”
“完美？”
林星吐出一口血沫，笑了。
“一堆破烂基因拼凑出来的东西，也配叫完美？”
话音未落，他做出了一个让张强完全无法理解的动作——
放弃了所有防御，张开双臂，正面冲向张强！
“找死！”
张强眼中凶光暴闪，所有骨刃、尾巴、骨刺，全部对准林星，全力刺出！
这一击，足以将林星扎成筛子！
但就在攻击即将命中的瞬间，林星的身体，以一种违背物理规律的方式，在极速前冲中“停滞”了零点一秒。
就是这零点一秒，让张强的所有攻击，全部落空——因为他的预判，是基于林星会继续前冲。
而林星利用这零点一秒的停滞，从张强攻击的死角，切入了他怀中。
然后，双拳齐出。
不是轰击。
而是……震荡。
双拳以每秒数百次的频率，轰击在张强胸口同一个点。
第一拳，甲壳裂纹扩大。
第十拳，裂纹蔓延全身。
第一百拳，甲壳开始崩碎！
“不——！！！”
张强惊恐地发现，他坚固无比的甲壳，正在从内部瓦解！
第三百拳。
张强胸口的甲壳彻底碎裂，露出里面不断蠕动的组成的内核。
林星看到了。
在那内核的最深处，有一张熟悉的脸——张强本人的脸，正扭曲着，发出无声的哀嚎。
“再也不见。”
林星轻声说。
然后，最后一拳。
拳锋刺入内核，精准地命中了那张脸。
时间，仿佛静止了。
张强庞大的身体僵硬在原地，所有动作都停了下来。
他低头，看了看胸口那个洞，又抬头看向林星。
那张半人半怪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张强”本人的表情——茫然，不甘，然后……是解脱。
“我……还是……输了……”
声音变回了张强原本的音色，虽然嘶哑，但不再重叠。
林星收拳，后退。
张强的身体开始崩解。
甲壳一片片剥落，骨翼断裂，异化的肢体萎缩。
最终，变回了人类的样子——一个瘦削、苍白的青年，胸口有一个贯穿的血洞。
他跪倒在地，抬头看向林星，眼中没有了仇恨，只有深深的疲惫。
“林星……”张强咳出一口血，“告诉我……我父亲……他……”
“死了。”林星平静地说，“我杀的。”
张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
“也好……”
他喘息着，生命正在飞速流逝。
“万魂大人……不会放过你的……他……在看着……”
张强看向天空，看向那道暗红色光柱。
“他想要……你的身体……小心……”
话音未落，他的身体彻底崩散，化作无数光点，被光柱吸收。
林星站在原地，默默看着。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光柱深处。
“看够了吗？”
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操场上清淅可闻。
光柱微微颤动。
然后，一个身影，从光柱中缓缓降落。
那是一个看起来三十岁左右的男子，穿着一身朴素的白衣，面容温和，眼神深邃如星空。
他赤足踏在地面上，每一步，脚下的血迹都会自动退开，仿佛不敢沾污他的洁净。
万魂。
或者说，万魂的“人形”。
“精彩。”
万魂开口，声音温和，却带着某种直达灵魂深处的威严。
“真的很精彩。”
他在林星面前十米处停下，上下打量着这个浑身浴血的青年。
“我观察了你很久。从你在武道学院开始，到成为武者，到选择赵峰为师，到移植玉骨，到杀穿三条长街，再到刚才击败张强。”
万魂的眼神中，流露出毫不掩饰的好奇。
“你的成长速度，超出了所有计算。你的战斗天赋，超越了所有记录。更让我不解的是……”
他微微歪头。
“你为什么不受我的意志影响？”
“为什么我的‘灵魂渗透’，对你无效？”
“为什么你每次濒临绝境，都能爆发出超越极限的力量？”
万魂向前一步。
“告诉我，林星。你的力量，究竟来自哪里？”
林星看着万魂，没有说话。
他只是缓缓摆开拳架，用行动给出了回答。
万魂笑了。
“不说？没关系。”
他抬起右手，食指轻轻一点。
没有任何预兆，林星的身体突然僵硬。
不是被力量压制，而是……从细胞层面开始，每一个细胞都在“欢呼”，在“渴望”，渴望被眼前这个存在“接管”。
“让我自己看吧。”
万魂的声音变得飘渺，他的身体开始虚化，化作无数道暗红色的流光，涌向林星。
“让我看看，你这具特异的身体里，到底藏着什么秘密。”
流光钻入林星的七窍，钻入他的每一个毛孔，钻入他每一处伤口。
林星能感觉到，一个庞大到无法想象的意志，正在强行闯入他的身体，他的大脑，他的灵魂。
那是万魂的本体意志，远比分身、碎片强大亿万倍。
抵抗？
不可能。
差距太大了。
但林星没有抵抗。
他笑了。
在万魂意志侵入的瞬间，他露出了笑容。
那笑容，平静，深邃，带着某种计谋得逞的释然。
“终于……”
林星轻声说。
“上当了。”
话音落下的刹那——
林星灵魂深处，那个一直沉寂的命格，“天道酬勤”，苏醒了。
不，不是苏醒。
是一直在等待。
等待林星“付出”足够的代价，等待他“献上”足够的祭品，等待这一刻——
他将自己的身体，自己的灵魂，作为“付出”，主动向万魂“开放”。
而“天道酬勤”的法则，在这一刻被触发。
付出，必有回报。
那么，以自己的身体和灵魂作为“付出”，能换来怎样的“回报”？
答案是……
一切。
“轰——！！！！！”
无法形容的轰鸣，从林星体内爆发。
那不是声音，那是法则的震颤，是规则的显化。
万魂的意志，在侵入林星身体的瞬间，撞上了一个他无法理解的存在。
那不是力量，不是意志，不是任何他认知中的东西。
那是……“规则”。
一条绝对、不容违背的规则：付出，必有回报。
林星付出了身体和灵魂的“控制权”，那么，他理应得到“回报”。
而“天道酬勤”命格，开始疯狂地从万魂身上抽取“回报”。
能量、知识、记忆、灵魂本质、武道感悟、生命本源……
一切的一切，都在被强行抽取，灌注进林星体内！
“这是什么？！”
万魂的意志发出了惊骇的尖叫。
他想要撤退，想要脱离林星的身体。
但做不到。
“天道酬勤”的法则，已经将他和林星连接在了一起。
他“接受”了林星的“付出”，就必须给予“回报”。
而命格判定的“回报”标准是——等价。
林星付出了身体和灵魂的控制权，那么，万魂就必须付出……同等价值的东西。
一个活了数百年、吞噬了无数灵魂、曾与黑龙王交手的“全部”！
“不——！！！”
万魂真正感到了恐惧。
他感受到自己的本源在被剥离，自己的记忆在被复制，自己的灵魂本质在被撕裂。
照这样下去，他会成为“回报”的一部分，被彻底吞噬！
“混蛋！！！”
万魂爆发了。
不是攻击林星，而是攻击……自己。
他强行撕裂了自己的意志，将侵入林星身体的那部分，与主体斩断联系！
壮士断腕！
不，这比断腕惨烈亿万倍。
那是将自己的一部分灵魂、一部分本质、一部分力量，永久地割舍，遗弃在林星体内。
然后，万魂剩馀的主体意志，以超越极限的速度，从林星体内撤退。
但在撤退前，他做了最后一件事——
用尽最后的力量，将林星“扔”了出去。
不是扔向某个方向。
而是……扔出了这处空间。
扔到了江城之外，扔到了连万魂自己都不知道的某个地方。
他不能让这个怪物留在江城，不能让他继续吞噬自己。
哪怕付出惨重代价，也必须送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