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北戈壁,被称为“死亡之眼”的边缘地带。
烈日永恒炙烤着这片土地,将沙砾炼成滚烫的琉璃,空气在高温中扭曲,视野所及尽是晃动的、令人绝望的金黄色。
在这片生命的禁区中心,一处异常正在悄然生长。
林星的身体象一具被神灵遗弃的残破陶俑,深深嵌入滚烫的沙地。
万魂最后那一抛,不仅撕裂了空间,也几乎将他本就濒临崩溃的躯壳彻底拆散。
骨骼发出细微的、连绵不绝的碎裂声,皮肤寸寸龟裂,暗红色的血液尚未渗出便被高温蒸干,在体表结成狰狞的硬痂。
然而,真正的毁灭来自内部。
万魂被迫割裂的那部分本源对如今的林星而言,仍是足以撑爆星辰的恐怖洪流。
那不是温和的能量馈赠,而是一个存活数百年、吞噬了无数灵魂的武圣级存在,其最内核、最狂暴、最不甘的意志残片与力量凝聚。
这股本源一进入林星体内,便如同失控的恒星内核,轰然炸开。
识海首先遭殃。
林星那初步成型、尚未坚固的识海空间,瞬间被无边无际的“记忆尘埃”淹没。
那不是有序的信息流,而是亿万个灵魂碎片临终前的尖啸、漫长岁月中积累的无意义琐屑、被吞噬者一生最强烈的情感烙印、以及万魂自身对武道、规则、灵魂本质的庞杂感悟混杂在一起的、沸腾的混沌之海。
他“看”到了——
蛮荒时代,赤足披发的先民围绕图腾柱舞蹈,篝火映照着他们涂满赭石的面庞,祭祀的吟唱声苍凉悠远,那是对天地最初的好奇与敬畏。
帝国鼎盛时,金銮殿上衮衮诸公低语,阴谋与忠诚在玉笏之后交织,一个眼神决定一族兴衰,一句低语伏尸百万。
无名剑客于雪山之巅独饮最后一壶烈酒,酒入愁肠,化作决绝剑意,明日便是与宿敌的生死一战,胜败皆休。
年轻母亲紧紧搂着怀中渐冷的孩子,她的哭声被战火掩盖,那双曾盈满慈爱的眼睛只剩下空洞的绝望,仿佛灵魂已被一同剜去。
市井喧嚣,书生苦读,农夫耕耘,将士浴血,情人缠绵,仇人相杀
亿万人生,亿万悲欢,亿万段被强行截取、失去上下文的时空碎片,化作最狂暴的精神沙暴,疯狂冲刷、侵蚀、同化着林星那属于“自我”的、脆弱的意识内核。
“呃啊——!”
昏迷中的林星发出不似人声的嘶吼,身体在沙地上剧烈抽搐,十指深深抠进灼热的沙砾,留下十道染血的沟壑。
他的眼球在紧闭的眼皮下疯狂转动,额角青筋暴起如虬龙,太阳穴突突狂跳,仿佛下一秒颅骨就会炸开。
身体同样在崩溃边缘。
经脉被狂暴的本源力量撑得寸寸撕裂,又勉强粘合,旋即再次撕裂。
气血如同脱缰的野马,在残破的河道里横冲直撞,所过之处,肌肉纤维断裂,内脏出现细微的裂纹。皮肤下,那得自疾风武馆、曾让他脱胎换骨的“玉骨”,此刻发出不堪重负的嗡鸣,光泽明灭不定,它正以超越极限的速度运转,试图疏导、承载这股远远超出林星当前境界所能掌控的力量。
这是最危险的时刻。
来自武圣的本源,其层次太高,哪怕只是一部分,也带着自身不可磨灭的“印记”。
若林星无法消化,他的意识将被亿万杂念融化,成为浑噩的疯子;他的身体将被这股力量彻底改造,或许会变成强大的神经病,但绝不再是“林星”。
然而,就在这全面崩坏的绝境中,一点微光,始终未曾熄灭。
那是深植于林星灵魂最深处、伴随他穿越此世、历经磨难的——“天道酬勤”命格。
它没有意识,没有情感,只是一种最根本、最绝对的规则。
此刻,这条规则被触发了。
林星“付出”了承受万魂本源冲击、濒临形神俱灭的代价,那么,按照规则,他理应获得“回报”。
命格开始运转,以一种冰冷、高效、近乎残酷的方式。
筛选,开始了。
如同最精湛的矿工在狂暴的泥石流中淘金,如同最严谨的学者在浩如烟海的垃圾信息中寻觅真理。
“天道酬勤”的规则之力浸透林星的识海与肉身,开始对涌入的万魂本源进行强制性的“精炼”。
武道感悟的精华——那些关于劲力运转的微妙触觉,关于规则片段的惊鸿一瞥,关于灵魂淬炼的独特法门,关于气血本质的深层理解
这些经过万魂数百年咀嚼、提纯后最具价值的部分,被规则之力贪婪地攫取、剥离,然后如同最细密的雨丝,缓慢而坚定地烙印进林星的灵魂根基,融入他的肉身本源,推动着他那早已达到武者巅峰的修为壁垒,发出细微的、却持续不断的碎裂声,向着未知而强大的领域艰难攀升。
而更多的,是“杂质”。
是那些被吞噬灵魂临死前无意义的恐惧呜咽与绝望呢喃;是漫长岁月中积累的、关于吃饭睡觉、行走坐卧、毫无价值的日常碎片;是成千上万种相互矛盾、品阶低下、只适用于特定个体或早已被时代淘汰的武学残招;是重复了千万遍、浓烈却空洞的爱恨情仇、贪嗔痴怨
这些构成了万魂力量与记忆的“基底”,是维持其存在与特性的“杂质”,也是此刻要将林星拖入无边混沌的元凶。
排出去!
仿佛身体在本能地执行最高指令,林星周身的亿万毛孔,连同口鼻七窍,开始渗出一种奇异的“光雾”。
这光雾并非实体,也非纯粹能量,更象是无数细微到极致、承载着无用记忆与混乱意念的“灵魂尘埃”。
它们色彩斑烂却浑浊不堪,闪铄着迷离虚幻的光,如同梦境边缘溢出的泡沫。
令人惊异的是,这些被排出的“记忆垃圾”并未立刻消散在戈壁灼热的空气里。
这片被称为“死亡之眼”的土地,似乎存在着某种古老而隐晦的场域,对灵魂性质的物质有着奇特的吸附与滞留作用。
光雾甫一脱离林星身体,便被这股无形的场域捕捉,开始围绕着他盘旋、凝聚。
起初,只是一层稀薄如纱的七彩晕光,在热浪中微微荡漾。
但随着林星体内“精炼”过程的持续,排出的“灵魂尘埃”越来越多,这层晕光逐渐变得浓厚、凝实,范围也开始扩大。
它仿佛拥有某种初级的“生命”,本能地汲取着戈壁白日灼热的阳光辐射,夜晚冰冷的星辰之力,甚至从干燥的地脉深处,抽取出极其微弱的大地精气。
那些破碎的记忆尘埃,在这些外来能量的注入和此地特殊场域的催化下,开始发生玄妙的变化。
它们不再完全无序,而是以林星的身体为内核,按照某种难以言喻的、介于能量规律与灵魂絮语之间的方式,自行组合、衍化、构建。
三天后。
以林星昏迷处为圆心,一个直径接近一千米的、半透明的扭曲光罩,悄然屹立在戈壁之上。
光罩并非静止,其表面流光溢彩,如同一个巨大的、缓慢旋转的万花筒。内部景象更是光怪陆离,变幻莫测:时而浮现出古老城镇的街巷虚影,贩夫走卒穿梭如织;时而闪过千军万马搏杀的惨烈战场片段,金铁交鸣与喊杀声隐约可闻;时而响起完全无法理解的古老语言吟唱,音节晦涩而神秘;时而飘来一阵奇异的花香,转瞬又变成浓烈的硝烟或铁锈气味
这,便是西漠特产“感悟秘境”的雏形。
这个秘境的本质,是林星无意识排出的“灵魂与记忆垃圾”,在西北戈壁特殊环境与自身“天道酬勤”命格残馀波动影响下,形成的一个巨大而诡异的“壳”。
而这个“壳”在某种程度上,反而屏蔽了林星体内那持续炼化武圣本源而产生的、越来越惊人的能量波动,将一场可能引来更可怕关注的蜕变,暂时隐藏在了这看似机缘、实则凶险的秘境幻象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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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个撞见这“奇观”的,是一支名为“灰驼”的小型商队。
他们为了避开主要商路上越发猖獗的沙盗,冒险横穿“死亡之眼”边缘。
“头儿!快看那边!那光不对劲!”商队最年轻的护卫阿吉,眯着眼指向远处沙丘后方。
时值黄昏,落日馀晖为沙海镀上金边,但在那片局域,却蒸腾着一种与自然霞光迥异的、不断变幻的七彩晕芒。
护卫头领是个脸上带着刀疤、经验丰富的老武者,名叫胡彪。
他顺着阿吉所指望去,瞳孔微微一缩。走南闯北几十年,他见过不少奇珍异宝出世时的异象,也遭遇过诡异灾兽盘踞的险地,但眼前这种能量波动,似虚似实,混杂着一种直透心神的奇异感觉,让他本能地感到警剔。
“全体戒备,武器出鞘一半。”胡彪低声下令,商队众人立刻紧张起来,驼队也显得有些不安。
“阿吉,跟我上前看看,其他人保持距离,随时准备撤。”
两人小心翼翼靠近,越是接近,那种心神微荡的感觉就越明显。
当翻过最后一道沙丘,看清那直径千米、缓缓旋转、内部光影流动的巨蛋形光罩时,两人都倒吸一口凉气。
“这这是什么鬼东西?”阿吉声音发干,“秘境?还是什么灾兽的巢穴?”
胡彪眉头紧锁,目光死死盯着光罩。他能感觉到,光罩散发出的能量并不暴烈,反而有种奇特的吸引力,仿佛在诱人触碰、探寻。
“不象活的灾兽,倒象是只听闻,没见过的感悟秘境”
好奇心终究压过了谨慎。
胡彪示意阿吉留在原地,自己则缓慢挪步,来到光罩边缘。他屏住呼吸,缓缓伸出右手,将掌心轻轻贴在那半透明的、流转着影象的罩壁上。
一触之下,胡彪身体猛地一颤!
并非遭受攻击,而是一股庞大杂乱的“信息流”顺着接触点涌入他的脑海。
刹那间,他不再是西北戈壁的商队护卫胡彪,他“变成”了一个赤膊在山林中伐木的古代樵夫,晨露打湿草鞋,粗糙的斧柄握在手中,迎着初升的朝阳,一斧,又一斧,劈砍着坚韧的老树。
动作简单重复,但每一次发力,腰腿扭转与手臂挥动的配合,呼吸的节奏,甚至心神的专注,都带着一种原始的、契合某种自然韵律的协调感
“呼!”胡彪猛地抽回手,跟跄后退两步,额头瞬间布满冷汗,脸色苍白,眼中却爆发出难以置信的惊喜光芒。
“头儿?你没事吧?”阿吉急忙上前搀扶。
“我我好象”胡彪喘着粗气,下意识地活动了一下手臂,模仿着记忆中那樵夫劈柴的发力方式,对着空气虚劈一下。
嗡!空气中竟响起一声微弱的、凝实的风响,比他平时全力出拳的破空声更加干脆利落!
“我好象懂了一点很特别的发力技巧?不,不只是技巧,是那种‘感觉’”
阿吉和其他按捺不住好奇凑过来的护卫也纷纷尝试触碰光罩。
结果各异。
有人瞬间体味到寒窗书生夜读的孤寂清冷,心神为之一静;有人恍惚间经历了一场短暂的街头斗殴,获得了几手粗浅却实用的搏击闪避意识;也有人只是被大量无意义的日常碎片冲刷,头晕目眩,几欲呕吐。
但无一例外,所有人都感受到了某种“收获”——尽管这收获可能微小、零碎、甚至怪异,但它真实不虚,且直接作用于精神意识或身体本能。
“了不得了不得啊!”胡彪看着眼前瑰丽而诡异的光罩,声音因激动而颤斗,“这是这是天大的机缘!是能让人直接‘感悟’的秘境!”
“灰驼”商队的发现,如同在滚烫的油锅里滴入冷水。
消息沿着他们后续的商路,通过游荡在戈壁中的独行客、小股马贼、以及其他偶然路过的队伍,以惊人的速度扩散开来。
口耳相传中,“死亡之眼边缘出现神秘秘境,触碰可得百态人生体验,或有武道感悟”的消息,越传越神,越传越广。
对于资源相对匮乏、高阶传承被大门派和大家族拢断的西北地域武者而言,这样一个无需拜师纳贡、无需完成危险任务、只需触碰就可能获得突破灵感甚至武学启发的地方,无异于神话中的宝藏现世。
起初,只是零星闻讯赶来的冒险者、苦于瓶颈的散修武者、以及一些小型佣兵团。
他们聚集在光罩外围,小心翼翼地尝试,互相交流着“感悟”到的杂乱信息,试图从中拼凑出有价值的东西。
他们很快发现,这个奇异的光罩似乎在缓慢“生长”,范围从最初的一千米,逐渐扩大到一千五百米,两千米而内部流淌的光影景象也越发丰富、清淅,出现相对完整“场景片段”的概率似乎在提升。
人越聚越多。以光罩为中心,五公里范围内,迅速形成了一个混乱而嘈杂的临时聚居点。
各式各样的帐篷、简易窝棚如雨后春笋般冒出,叫卖补给品、提供“感悟心得”的小摊随处可见,争吵、斗殴、偷窃、乃至杀人越货,也开始在这片缺乏秩序的地带频繁上演。
这片戈壁的原有秩序维持者——当地三大武馆:铁岩、黄沙、黑风,自然不会对眼皮底下如此大的动静视而不见。
他们的耳目早已将“感悟秘境”的详细情报,摆在了各位馆主的案头。
平衡,在一条消息传来后,被彻底打破。
一名在西北小有名气、但困于初级武将多年、后来投靠了铁岩武馆以寻求资源的散修武者“破山拳”赵猛,在秘境光罩前盘坐三日。第三日正午,他触碰光罩时,身躯剧烈震颤,脸上交替闪过狂喜、痛苦、坚毅、疯狂种种神色,持续了整整一个时辰。
当他终于收回手时,仰天长啸,声震四野,周身气息如同压抑已久的火山轰然爆发,狂暴的气血狼烟冲天而起,搅动风沙!
中级武将!
他竟然凭借秘境中一段相对完整、疑似古代将门子弟修炼家传枪法的记忆经历,从中领悟到了沙场惨烈意志与独特的运劲法门,省去了至少十年苦功,一举踏破了中级武将的门坎!
赵猛的突破,象一道惊雷,劈在了所有关注此地的人心头。
三大武馆馆主,几乎在同一时间,下达了相似的命令:
“控制秘境!不惜代价!”
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