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东野并未沉默太久。
“点灯。”低沉的声音在寂静中响起,清淅而平静。
仿佛惊螫雷现,万物复苏。
原本沉寂黑暗的院落和厢房,瞬间被一盏盏亮起的灯火点亮,
橘黄的光晕通过窗纸,驱散了深沉的黑暗,将积雪复盖的小院映照得通明。
一股暖流自地底升腾而起,精心铺设的地龙开始高效运转,炭火的馀烬被新的热能取代。
冰冷的厅堂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温暖如春,寒意尽消。
无声无息间,人影从厅堂两侧的阴影中一一走出。
贴身侍女青禾步履轻盈,如弱柳扶风,径直走到陈东野身后。
她动作娴熟地为他解下沾着雪沫的外氅,随即奉上一杯刚刚沏好的,氤氲着热气的香茗。
温热的瓷杯入手,驱散了指尖最后一丝寒意。
青禾那双柔荑随即落在陈东野紧绷的肩颈上,力道恰到好处地揉捏起来,指尖的柔软与温热通过衣衫,带来一丝难得的舒缓。
家丁鱼游脸上挂着市侩笑容,眼神却精光内敛,嘿嘿笑着站在一侧。
疯狗咧着嘴,露出一口雪白的牙齿,笑容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嗜血,周身气息毫不掩饰地微微鼓荡,赫然已是气旋境修为。
一股无形的气浪让旁边的烛火都摇曳了几下。
铁鹰身形挺拔如标枪,面容冷峻,眼神锐利如鹰隼,沉默地立在疯狗身侧,气息沉凝。
红猪身材最为魁悟雄壮,象一座移动的小山,他憨厚地摸了摸自己圆滚滚的肚皮,瓮声瓮气地接话:“周家这般行事,确实该死。”
红猪语气里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杀伐之意。
默老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厅角阴影里,身形佝偻,面容枯槁,如同院中一截老树根。
他口不能言,只是沉默地站着,浑浊的眼睛低垂,仿佛与周围的阴影融为一体。
瞎子则背着他那把用粗布包裹,却难掩凶戾之气的杀猪刀,空洞无焦的眼窝“扫”过厅内众人。
他站在那里,明明气息如凡人。
却让刚刚突破气旋境的疯狗都下意识收敛了外放的气势,铁鹰的眼神也更加凝重。
厅内灯火通明,暖意融融,与门外的风雪呼啸形成两个世界。
陈东野端起茶杯,轻轻喝了一口热茶,感受着肩上载来的力道,目光缓缓扫过眼前这些追随陈家,追随他至今的内核班底,
他幽幽开口,声音在温暖的空气中显得格外清淅:“你们都听到了吧。”
“嘿嘿,少爷想杀谁?”疯狗第一个响应,舔了舔嘴唇,气旋境的气息蠢蠢欲动,眼中凶光毕露。
突破后的他,战意正浓。
红猪再次摸了摸肚子,声音浑厚:“周家欠下的债迟早要还。”
铁鹰依旧沉默,但微微颔首,锐利的眼神中战意升腾,表明了他的态度。
鱼游眼珠转了转,脸上堆起精明的笑容,劝道:“少爷,依我看呐,眼下舅老爷既然已经用矿脉铺面暂时压下了周家的债,咱们不妨先闷声发大财?
您刚得大机缘,又有猎魔殿的路子,潜心修炼,等实力更强了,再清算不迟。
现在硬碰,怕是不太划算。”
他的分析更偏向于利弊权衡。
陈东野没有立刻回应几个家丁。
他靠在椅背上,闭目享受着青禾恰到好处的揉捏,仿佛在驱散翠竹山归来的最后一丝疲惫。
片刻后,他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
“话说回来,我还不清楚,咱们陈家现在到底还剩多少家底?”
“少爷问得好!”一个略显苍老但中气十足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管家陈福捧着一本厚厚的,边缘已经磨损的硬皮帐本,步履稳健地走了进来。
他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虽然上了年纪,但眼神依旧精明锐利。
陈福走到厅中,对着陈东野躬敬一礼,然后翻开帐本,清了清嗓子,开始如数家珍地报帐,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淅,回荡在温暖的厅堂里:
“小型矿脉八条。
银矿四条,位于黑石山,储量中等,年产出稳定。
金矿两条,位于寒风谷边缘,一条富矿,一条贫矿伴生,风险较高但收益巨大。
青铜矿两条,位于铜岭,储量丰富,可以为炼器铺提供稳定原料。
铺面十间,均位于曙光城各坊市内核或次内核地段。
药材铺四间。
丹药铺一间,主要销售中低阶丹药,有两位客卿丹师坐镇。
材料铺四间,主营矿石精炼,收售妖魔材料,灵植木材,还有各类杂项。
炼器铺一间,规模不大,但有一位手艺精湛的老匠师坐镇,可修复,定制玄阶下,中品兵器。
红晶三十六万块,堆放在库房密室,部分用于商铺周转。
蓝晶九千块,价值远高于红晶,主要用于高阶交易,修炼,储备金。
骏马十二匹,都是良种战马。
带有一丝妖血的角马四匹,耐力,速度,负重远超寻常马匹。
玄阶兵器总计六十二件。
下品四十二件,刀,枪,剑,盾等制式装备。
中品二十件,品质更佳。
上品两件,一柄名为裂风的长枪,一把名为玄龟的重盾。
丹药库存种类繁多,详细清单在此。”说着,陈福拍了拍帐本附录。
“函盖炼体,疗伤,回气,解毒等各类常用丹药,以普通丹药为主,少量玄阶下品。楚夫人所赠的五种珍贵筑基丹药尚未入库。
妖魔精血若干罐,不同种类,用于研究,交易或特殊用途。
陈年灵酒,珍酿数十坛。
人情往来帐本若干。”
陈福汇报完毕,合上帐本,垂手侍立一旁。
陈东野听完,脸上并无太多意外之色。
这份家业,说多,在曙光城真正的豪门世家面前不值一提,甚至不如楚雄为平事付出的矿脉铺面价值高。
说少,却也足够支撑一个中小家族运转,是普通炼气境武夫奋斗几辈子也未必能积累的财富。
这是他父母最后留下的根基。
心念流转。
陈东野的目光,越过帐本,越过厅中众人,落在了角落阴影里的默老身上。
“默老,”陈东野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询。
来到这个世界到现在,他从未真正探清过这位沉默老仆的深浅。
“这些家当,外面那些豺狼虎豹,您老罩得住吗?”
默老闻声,缓缓抬起头。
那张布满深刻皱纹,如同风干树皮般的脸上依旧毫无表情,浑浊的眼睛看向陈东野。
他没有言语,也无法言语。
但在陈东野问出这句话后,他那佝偻的身躯挺直了起来,肯定地点了点头。
陈东野的嘴角,终于勾起了一抹带着温度的笑意。
默老自然是很稳的。
他说能罩住,那自然能罩住。
随后。
陈东野的目光转向了众人中最为奇特,存在感时而稀薄时而令人心悸的瞎子。
“刀爷,”陈东野的语气带着一丝少有的调侃,却也有着发自内心的郑重,“要是哪天默老觉得有点罩不住了,那可就全仰仗您老人家了。”
在目前的陈家,陈东野心中觉得,这位背着杀猪刀,眼神空洞的老仆,才是真正的定海神针。
他只知道是炼神境。
具体到了哪一步,也不清楚。
瞎子那空洞的眼窝“望”向陈东野,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布满风霜的脸上依旧木然,仿佛没听到一般。
只是他背后那柄用粗布包裹的杀猪刀,在厅内明亮的灯火下,似乎极其极其细微地嗡鸣了那么一瞬。
陈东野脸上的笑容更深了,他端起茶杯,将温热的茶水一饮而尽。
目光扫过忠心耿耿的家丁,侍女,管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