砺锋院内,冰寒彻骨的黑曜石地面仿佛要将人的脚底冻僵。
巨大的空间里鸦雀无声,众人盘膝而坐,呼出的白气瞬间凝结成霜。
猎魔校尉王奇站在高台之上,暗银铠甲上的每一道划痕都透着铁血气息。
他冰冷的目光扫过台下,如同实质的刀锋刮过,驱散了众人的困倦。
“今日,讲炼气。”王奇的声音不高,却吐字清淅入耳。
“何为炼气境?非是凭空造气,乃引天地之灵气,或他物蕴含之精粹,纳入己身,炼化入旋。”
他伸出一根包裹着铁甲的手指,指尖一缕淡红色的,带着灼热气息的气流如同活物般盘旋缠绕。
那是属于他的气旋之力。
“灵气驳杂,炼化艰难,耗时日久,加之《金阳伏魔刀法》之阳刚霸烈。”
王奇手掌一翻,一枚通体赤红,内部仿佛流淌着熔岩般光晕的晶石出现在掌心。
浓郁的,精纯至极的火属性灵气瞬间弥漫开一小片局域,引得众人气血一阵轻微躁动。
“依旧是红晶。”
“其中火行灵气最为纯粹稳定之物,炼化它,效率远超吞吐天地间驳杂灵气十倍。
其蕴含的阳炎精气,更是滋养《金阳伏魔刀法》根基的不二之选。”
他五指骤然收拢,那块红晶在他掌心发出轻微的“嗤”响。
红色的光晕肉眼可见地黯淡下去,最终化作一小撮灰白的粉末,从指缝间簌簌落下。
“离正式试炼,不到一月!”王奇声音陡然转厉,目光如电,“猎魔殿刀锋所指,妖魔授首,没有废物容身之地。”
冰冷的杀意伴随着话语席卷全场,让人脊椎发寒。
“自今日起,至试炼前,每人每日,可领一百红晶。”王奇大手一挥。
立刻有数名身穿猎魔殿低级执事服饰的汉子,抬着沉重的铁皮箱子进来。
哐当一声砸在地上。
箱子打开,里面是码放得整整齐齐,如同红色砖块般的红晶。
浓郁的火灵气几乎形成一片氤氲的红雾。
每人每日一百红晶。
一个月就是三千块,这足以让一个寻常炼脏境武者修炼速度提升数倍。
这就是猎魔殿的底蕴和气魄。
执事们开始按名册分发红晶。
一块块沉甸甸,温润炽热的红色晶体被郑重地交到每个人手中。
徐哲掂量着手中一百块红晶,眼神平静,家里太多了。
苏梦楠等世家弟子同样神色平静。
石峰等武馆弟子略显激动。
而平民出身的李青松等人,则是双手微微发颤。
陈东野接过属于自己的那份红晶,入手温润,分量不轻。
猩红的眼眸扫过那赤红的晶体。
这东西对他淬炼金身亦有裨益,但远不及妖魔精血来得直接狂暴。
不过,蚊子腿也是肉。
他将红晶随意收入怀中。
课程在王奇讲解如何高效炼化红晶,引导精纯火气融入气旋的要点中结束。
众人心思各异,或兴奋,或沉重,各自散去。
风雪稍弱,天色依旧阴沉。
陈东野踏上自家那辆略显陈旧的马车。
车厢内炭火烧得正旺,驱散了寒意。
默老一身灰色布袍,如同融入了车厢的阴影。
无声无息地将一封密封的信函递到陈东野手中。
信封是普通的油纸,但封口处沾染着暗褐色污渍,散发一丝淡淡的血腥气和土腥味。
陈东野撕开封口,抽出信纸。
目光扫过上面潦草却字字如刀的字迹。
信是他在旭日城仅剩的眼线,一个不起眼的更夫所写。
内容言简意赅。
他看完后明白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周家收下舅舅楚雄送去的丰厚资源后,确实约束了族人,不再找陈东野麻烦。
玄妙宗方面,因为那两个弟子身份低微,且证据不足,并未大动干戈追查。
但周耀祖此獠,睚眦必报,突破至暴气境后,戾气更盛。
他听到家族禁令。
不敢直接对付远在曙光城的陈东野,竟将满腔怨毒发泄到旭日城和陈东野有过交集之人身上。
三日前,周耀祖带着人。
抓走当初他同在刘老拳场学拳的周显,张大田,马金花三人。
连年迈的教拳师傅刘老也未放过。
四人被周耀祖带入周家私设的地牢,严刑拷打,百般折磨。
信中描述了几样酷刑。
铁刷刮骨,滚油浇身,针刺指甲,惨烈异常。
如今四人生死不知。
据闻已被折磨得不成人形,恐难活命。
更夫冒险探查,也只敢远远观望周家那阴森的地牢入口,听到里面隐约传来的非人惨嚎。
陈东野手中的信纸瞬间被攥成一团齑粉。
坚硬的指骨捏得发出爆响。
一股暴戾杀气,瞬间充斥了整个狭小的车厢。
炭火盆里的火焰被这股无形的杀气压得瞬间低伏。
拉车的健马发出一声惊恐的嘶鸣,不安地踏动着蹄子。
周耀祖!
陈东野恼怒之馀后悔。
疏忽了。
自己竟疏忽了这群畜生毫无底线的卑劣。
以为离开旭日城,斩断过往,便没事了。
却忘了这世上,总有些疯狗般的渣滓,不敢咬人,却会撕咬人曾经踩过的泥土。
周显的憨厚,张大田的直爽,马金花泼辣下的善良,刘老佝一招一式教拳的认真。
一张张鲜活的面孔在陈东野脑海中闪过。
他们和自己并无深交,甚至可能因自己当时的拖累而吃过苦头。
但这份因果,终究因他陈东野而起。
如今却被牵累至此,受尽非人折磨,生死不知。
“默老。”
陈东野的声音响起,杀气腾腾。
“去旭日城。”
“找到周耀祖。”
“杀了他。”
车厢内死寂一片,只剩下炭火偶尔爆裂的噼啪声,和陈东野沉重如擂鼓的心跳。
略一沉默,声音再次响起。
“找到周显,张大田,马金花他们,如果他们还活着。”
“问问他们,愿不愿意来曙光城。”
马车碾过积雪,驶向青玉小院。
陈东野回到家。
默老身影已然消失,很快出了城。
接下来的七日。
陈东野在砺锋院的课照上不误,王奇讲述的炼气法门,精神秘术,一丝不苟地听。
每日一百红晶的份额也按时领取,回来便投入修炼。
他不再和徐哲笑闹。
石峰等人看他脸色阴沉如水,不敢靠近。
回到小院,他便一头扎进静室。
炼化红晶。
炽热的火行灵气被他粗暴地引入体内,一部分丝丝缕缕融入那层淡金色薄膜。
另一部分,则是逐渐尝试凝聚在气旋。
消化红晶后。
他开始炼化妖魔精血。
每一次吞服,都象是在体内引爆一颗炸弹。
狂暴混乱的能量冲击着筋骨皮膜。
……
这日清晨。
风雪初霁,微弱的晨光通过云层,在积雪上反射出刺眼的白。
陈东野正在喝一碗热腾腾的肉粥。
厅堂的门无声无息地开了。
一股夹杂着血腥,尘土和长途跋涉风霜的寒意卷入。
默老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脸色透着疲惫,但那双眼睛依旧锐利。
他走到陈东野面前,双手奉上一封信。
信封是新的,但带着风尘仆仆的气息。
陈东野放下碗筷,接过信。
猩红的眼眸落在默老身上片刻,才缓缓拆开。
信纸展开,上面是几种截然不同的笔迹。
陈东野的目光落在信纸上。
前面的字体娟秀却虚弱,象是强撑着书写,
“陈大哥(后面被涂掉,改成陈少爷),我是马金花。
谢谢您还记得我们这些人,还派那么厉害的老先生来救我们。
我和周显还活着,刘老他没熬过来。
老先生给了我们银钱治伤,但我和周显商量好了,不去曙光城了。
您是大人物,前程远大。我们乡下人,去了也是您的拖累,您的大恩,这辈子记在心里了。”
后半部分的字体歪歪扭扭,却透着一股狠劲:
“东野哥,我是张大田,我还活着。你给的银子我收下了,当盘缠。
我不去曙光城,我要去镇远镖局,听说那地方不问出身,只要敢打敢杀。
等哪天我张大田混出个人样,再回旭日城,到时候请你喝酒。”
署名处,还用力按了个脏兮兮的血手印。
陈东野默默看完。
厅堂内一片寂静。
他缓缓将信纸折好,收入怀中。
猩红的眼眸望向门外灰白色的天空,晨光刺眼。
刘老死了。
马金花和周显选择留下。
张大田出门走镖。
陈东野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听不出喜怒。
“开饭吧,青禾。”
他重新端起那碗已经微凉的肉粥,大口吞咽起来。
粥有些凉了,滑入喉咙,带着一丝冷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