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宁到外乡秋塬岭村是晚上八点。
天黑的只留下了满天繁星,风虽带着些许凉意,可比年前寒冬那会儿要柔。
赵宁跳下刘二娃自行车后座的时候,感觉屁股都坐烂了。
一路颠簸,还连续好几个小时。
赵宁再是大小伙子,可这份罪受的还是有些遭不住。
不过已经到了秋塬岭,赵宁拿着包就跟着刘二娃进了那户人家的窑洞里。
窑洞没什么特别,跟赵宁家差不多。
土窑,土炕,唯一的区别是,这家人没儿子,三个闺女,一个比一个大。
但最大的那个,年纪跟赵宁差不多。
这就是这趟活儿的新媳妇吧。
赵宁朝那女娃看了一眼,便坐在刘二娃的身旁,抽着主家给的烟,一言不发。
这次是帮女方家吹。
接亲是不用的。
就在院子里吹三天。
乐钱虽不多,但轻松。
一番寒喧过后,饭菜端上桌,赵宁和刘家班三人刚吃完,准备休息。
不料,这时来了个串门的。
“唢呐吹手都来了?”
那人一进门,朝女方父亲看都没看一眼,脑袋一扬,目光直直扫视赵宁四人。
“你这娃也会吹唢呐?”
“不会。”
赵宁见那人望向自己,张嘴笑着应了一声。
“你干啥来的”?
“拎东西。”
“刘家班现在谱子这么大了啊?”
赵宁没再理会那人,他是谁都不知道。
这一进门,问东问西,赵宁也就随口乱答。
因为看着不象啥正经人。
撇嘴叼烟,双手叉腰,衣服披在身上,架势比县长还牛。
说话带着一股审问的意味。
赵宁感觉这人不是二流子,怕也是个老光棍。
进门不看主家一眼,这能是个正经的庄稼人?
“你大晚上跑我家来干啥?”
女方父亲朝那人沉着脸呵斥一声,岂料那人肩膀扭了扭,撇嘴吐烟道:
“我还不能来哩?”
“明天再来,这都快十点了,人家四个还要早点歇息。”
那人倚着门框,似没听见女方父亲的话,下巴一抬,朝着刘二娃道:
“刘家班的,给我先吹一曲儿,让我听听。”
赵宁见一旁的刘二娃脸色顿时阴沉铁青。
只是刘二娃还没说话,王吹手就从炕上溜了下去,攥着唢呐,抬手搂住那人肩头道:
“走,外面去,我给你好好吹一阵儿。”
那人脸上神情一怔,歪头看了女方父亲一眼,跟着王吹手就出去了。
赵宁坐在炕上,一时有些不解,这王吹手这么好说话?
他可一点不觉得。
刘二娃在一旁看了赵宁两眼,将刚掏出的烟伸到煤油灯前点着,连嘬三口后,苦笑着道:
“这种人啊,咱们出活儿时不时总能遇见,不用在意。”
赵宁没点头,也没说话。
忽然,他就听见外面传出了一阵哎呦的喊叫声。
声音带着痛苦,紧接着就听见了一连串叫骂和急促的跑动声。
赵宁目光朝着窑洞门窗望去,一旁孙吹手呵呵笑道:
“老王下手真够快的,这次连唢呐都没吹一下。”
赵宁瞬间恍然,敢情王吹手出去是收拾那人去了。
没一会儿,王吹手攥着唢呐就一脸笑嘿嘿地回来了。
一边将唢呐放好,一边抬手拍着衣服上沾的泥土,坐在炕沿儿上,叼着烟嘬着道:
“那小子不行,两拳都没吃住。”
清晨一早。
赵宁起床后,跟着刘家班三人在院子里刚吹了一小会儿。
昨夜那人就跑了过来,没敢进院子,站在院门外叫骂了两声,王吹手站起身吹着唢呐刚到院门跟前,那人吓得撒丫子就跑了。
赵宁暗暗瞧了片刻,感觉学到了。
人出门在外,身份自己给的。
遇到二流子和赖皮,就得这么对付。
讲道理肯定是没戏。
二流子要是讲道理,哪还是二流子?
下午时候,那人又跑来了。
不过依旧没敢进院子来,远远地缩在院子门外一个土堆上,挨着一棵洋槐树,圪蹴在跟前,活象一条癞皮狗似的边抽烟边瞧着。
这次没敢骂人,可就在赵宁四人吹了一个多时辰,休息的时候。
却站起身,朝着自家村里人喊道:
“你们瞧,这外乡的唢呐吹手,一个个全都不是东西,尤其是那最小的,昨晚上我问他干啥来了,他说拎东西,不会吹唢呐,今儿你们可看到了,他狗日的吹的比谁都欢。”
秋塬岭村上的人,闻言纷纷扭头朝那人皱眉望去。
尤其是一些妇女眼神中,更是布满嫌弃神色。
“哎,人家碎娃说不会吹,你就当真啊。”
人群里有人朝着那人喊了一声,继而道:
“要是人家说他是你爸,你是不是得赶紧过去跪下磕头哩?”
那人吃了瘪,凶狠地朝说那的瞪了一眼,抬手从跟前扣下一块土疙瘩,甩手就扔了出去。
人群顿时吓得不断躲避。
赵宁见状,眉头不禁高皱了起来。
早上他听女方父亲说了,昨晚那人就是他们村的流氓、闲汉。
种地不种,成天就等着老天爷喂他。
赵宁虽然早已猜出那人不是啥好东西,可没想到,今天竟接二连三地跑来闹。
简直是记吃不记打。
只是照这样下去,这趟活儿非被搅合的不好看。
赵宁刚这么想着,就见女方父亲带着自家两个亲戚,三人沉着脸,一同出了院门,去找那人去了。
晚上时候,赵宁正和刘家班坐在炕上三人吃着饭,就听女方父亲一边倒酒,一边道:
“昨晚上那人,今天下午已经摆平了,明后两天,你们好好吹,不用担心他再敢来。”
赵宁咬着手里的馍馍没说话,他这头一次来外乡出活儿。
一点经验毫无,便决听听刘二娃这位老前辈咋说。
刘二娃放下手里筷子,掏出身上烟道:
“没事,我们是不怕,吹唢呐十里八乡到处跑,一年能见十七八个,你们倒是要防住,别你女子出嫁当天,那人又来闹事。”
在一旁作陪的女方父亲笑着道:
“不会的,他来不了,你们好好吃,这几天可就辛苦你们了。”
赵宁听见女方父亲这么说,眼神在煤油灯的光照下,和刘二娃对视了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