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凡走下山腰时，天还没亮。山风比刚才冷了些，吹在脸上带着露水的湿气。他脚步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稳，像是心里有数，知道接下来该做什么。
回到后山那片空地时，林墨已经等在柴房外头。十个杂役弟子排成两列，站得不算齐整，可一个个都挺直了背，眼睛盯着地面，手里攥着刚发下来的传讯符。纸符是用普通灵纸裁的，边角还有毛刺，正面画了一道歪歪扭扭的雷纹，背面压着一行小字：“见事记，见人录，三日内必回音。”
林墨看见陈凡走近，立刻迎上来，把一叠空白符递过去：“人都来了，也都明白了规矩。”
陈凡点点头，没说话，伸手从那叠符里抽出一张，指尖在雷纹上轻轻一划。纸符微微一震，泛起一层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紫光，随即又暗下去。这是他用灵魂空间推演过的改良法子——原本的传讯符容易被截获，而且一次只能传一句话，现在这个版本加了隐匿波动的手段，消息发出后会在空中散成碎流，像风吹沙一样难抓痕迹。虽然还是低阶符箓，可至少安全多了。
他把符纸翻过来，在背面写了几个字：“东岭矿口，夜出三车，无铭牌。”写完随手递给旁边一个瘦脸少年：“你叫什么名字？”
“张四……张四牛。”少年有些紧张，接符的手抖了一下。
“从今天起，你跑东岭线。每天申时末到戌时初，守在矿口外那棵歪脖子松下，看到车出来，记下数量、颜色、有没有挂旗。别的不用管，也不许靠近。记好了就写符，往这棵树底下埋一块青石的地方一贴，自然有人收。”
张四牛低头看符，嘴唇动了动，想问什么，又咽了回去。
陈凡扫了一眼其他人：“你们也一样。每人一条线，三天一报。我不查你们去了哪里，也不问你们碰到了谁，只看符到不到。符到了，灵石就到账；符不到，就当我没这个人。”
他说完，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袋，倒出十块下品灵石，放在旁边石桌上：“每月月底结算，一人一块。若哪次情报有用，另加奖励。黑风城南街有个当铺，掌柜姓刘，你们拿我给的信物去取钱，没人敢克扣。”
人群里传来几声轻叹，有人低头搓手，有人互相看了一眼。这些弟子大多是从外乡逃荒来的，平日靠干粗活换点残丹剩药，何曾见过按月发灵石的差事？更别说还能拿信物直接兑钱。
林墨往前半步，声音清了些：“听清楚没有？不是让你们去拼命，也不是当奸细。就是睁眼看，动手记。看到商队拉货，记；看到修士进城，记；看到哪家夜里不开灯，也记。乱七八糟都行，但必须真实，不准编造。”
陈凡补充了一句：“谁要是被人抓住，别硬撑。丢符、毁记、装傻，怎么活下来怎么来。我不需要死人送的情报。”
这话一出，不少人肩膀松了点。
有个圆脸少年举手：“那……要是看到赤火门的人呢？他们上次打伤了孙哥，还放话说谁通风报信就剁手……”
陈凡看了他一眼：“那就别让他们看见。你白天去茶馆坐着，喝一碗最便宜的粗茶，听人聊天。谁提了‘北面’‘老地方’‘货到了’，你就记下来。他们不会防一个喝茶的穷小子。”
少年眨眨眼，慢慢把手放下。
陈凡不再多说，转身走向柴房角落的木箱，打开盖子，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三十多张未启用的传讯符，还有一本手抄的《北域城池简志》，纸页已经磨得起毛。他把书拿出来，递给林墨：“你是总哨，所有符报先交你手上。你来筛，挑出有用的，再汇总给我。假消息、重复消息、无关紧要的，一律剔掉。”
林墨接过书，手指摩挲着封面：“我打算立个‘三查’规矩：一查是谁传的，有没有前科乱报；二查能不能对上别的线的消息；三查有没有实地痕迹。比如有人说某地藏了兵器，就得有人亲眼见过进出的人带铁箱，才算可信。”
陈凡嗯了一声：“可以。你定细则，只要别拖沓就行。”
林墨低头记了两笔，忽然抬头：“我已经派两个人去黑风城了。一个在驿站当扫夫，一个在酒楼后厨劈柴。昨天刚收到第一波消息，说城里最近多了几拨生脸人，穿灰袍，不说话，只在夜里活动。”
陈凡眼神微动，但没打断。
“还有，”林墨继续说，“西市有个药铺，半夜总有马车进出，车上盖着油布，气味有点像腐叶混着铁锈。我让盯梢的人远远闻了一次，回来吐了半天。”
陈凡皱了下眉：“腐叶和铁锈？不是血腥味？”
“他说不像血，更像……地下挖出来的东西放久了的味道。”
陈凡没再问，只是点了点头。
半个月后，东侧偏殿的一间小屋里，林墨站在桌前，手里捧着一份卷宗。桌上摊着一张北域地图，上面用红笔圈了六个点，其中最大的一个标在黑风城中心，旁边写着两个字：“地窖”。
陈凡坐在对面，正低头翻一本旧册子，封皮写着《玄一门历年外务辑要》。他手指翻页很慢，像是在找什么，其实心思早就不在纸上。
林墨深吸一口气，开口：“陈阁主，这半个月共收符报一百三十七份，经核查剔除八十九条，剩余四十八条列为有效线索。其中十三条指向赤火门残部活动，集中在黑风城、青崖镇、断脊沟三地。经交叉比对，黑风城出现频率最高，且有多人记录到同一辆无号马车，每日丑时入城，寅时出，路线固定。”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最关键的一条，是城南酒楼的伙计传来的。他说，有天夜里收碗，听见地窖楼梯下有说话声，一句听清了——‘这批毒修的货，验完就烧掉名单。’”
陈凡翻页的手停了下来。
林墨继续：“我让三条线同时查证。扫夫看到那辆车进了城西一栋老宅，第二天出来时车厢明显轻了；劈柴的发现地窖通风口夜里会冒白烟，带硫味；还有一个在当铺打杂的，偷听到掌柜和人密谈，说‘西街老库房的地契，昨儿过到一个姓冯的手里了’。那人三个月前还是个赌鬼，突然有钱买房，不合常理。”
屋子里静了几息。
陈凡缓缓合上册子，抬眼看向林墨：“你说完了？”
“是。目前最可能的据点，就是那处地窖。位置隐蔽，出入方便，又有毒修牵连，极可能是赤火门余孽藏身之处。”
陈凡没动，也没点头，只是盯着桌上的地图看了几秒。他的手指在“黑风城”三个字上轻轻敲了一下，节奏很慢，一下，又一下。
然后他站起来，动作不急，却带着一股说不出的沉劲。他走到窗边，推开木格，外面是玄一门的东院，几盏灯笼还亮着，照着来回走动的巡夜弟子。他看了一会儿，忽然问：“你怕吗？”
林墨一愣：“怕什么？”
“怕我们查错了，打草惊蛇。怕他们本来没想动，被我们逼得提前出手。怕这一动，后面牵出更大的东西。”
林墨沉默片刻，摇头：“怕。但我更怕什么都不做，等他们养好了再来杀我们的人。”
陈凡嘴角动了动，没笑，也没说什么。他转过身，背对着窗，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
“你知道孙胖子为什么到现在还瘸着一条腿？”他忽然换了话题。
林墨摇头。
“不是因为被打断的。是因为他不敢练功。每次运转灵力，膝盖就疼得钻心。他跟我说，宁可一辈子走不动，也不想再尝那种痛。”陈凡声音低了些，“可他知道血煞教还在，他就一天不敢放松。所以他每天天不亮就起来，拄着棍子绕山走三圈，一圈比一圈快。他说，哪怕跑不赢，也要离得近一点。”
林墨听着，没插话。
陈凡最后看了眼地图，低声说：“你做得对。继续盯，别打草惊蛇。传令下去，所有人保持原位，不准靠近那地窖，不准试探，不准泄密。等我通知。”
林墨应了一声，收起卷宗，转身往外走。
门关上前，陈凡忽然又开口：“下次汇报，不用叫‘阁主’。我没坐那个位置。”
林墨在门口顿了顿，点头：“知道了，陈凡。”
门合上，屋里只剩他一个人。
陈凡站在原地没动，目光重新落回地图。他的手指再次按在“黑风城”上，指腹下的墨迹微微发暗。窗外风大了些，吹得灯焰晃了两下，墙上的影子跟着颤了颤。
他站着，一动不动，像是在等什么。
远处传来打更的声音，梆——梆——梆。
三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