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令:后退三里扎营,多设哨探,夜里加倍警戒。”
郝摇旗做出决定,“我总觉得,这安庆城安静得象一座坟墓。而坟墓里,往往埋着陷阱。”
郝摇旗的预感在子时前后应验了。
靖难军营寨扎在江边一处高坡上,背靠山丘,前临江水。
营寨外围挖了浅壕,设了拒马,哨兵每刻钟巡逻一次。表面看,防御布置得相当严密。
但马国柱毕竟是沙场老将。
子时初刻,江上雾气更浓,十步之外不见人影。
哨兵李二狗抱着长枪,在营寨西侧的哨位上打了个哈欠。
连续三天赶路,加之今夜精神紧绷,困意如潮水般袭来。他用力掐了自己大腿一把,强迫自己睁大眼睛。
江面上有声音。
起初很微弱,象是鱼儿跃水。
渐渐地,声音密集起来,是桨橹划水的声音,而且不止一处。
李二狗竖起耳朵,心脏开始狂跳。
他眯起眼睛望向江面,雾气中,隐约有黑影在移动。
“敌……”他的喊声刚出口,一支弩箭破空而来,正中咽喉。李二狗捂着脖子倒地,鲜血从指缝涌出。
几乎同时,数十艘小船从雾气中冲出。每船载满柴草,柴草上浇了火油,船头站着一名死士,手持火把。
小船顺流而下,速度极快,直扑靖难军停泊在岸边的船队而来。
“敌袭!火攻船!”终于有哨兵喊出了完整的警报。
营寨瞬间大乱。
郝摇旗从帐篷中冲出,连铠甲都来不及披挂,只提着刀。
眼前景象让他倒吸一口凉气:江面上,至少三十艘火船如火龙般扑来,船头的死士点燃柴草,火焰冲天而起,将江面映照得如同白昼。
“起锚!移船!”郝摇旗声嘶力竭,“弓弩手,射杀操船敌兵!快!”
士兵们从混乱中迅速反应。
水手们冲向战船,拼命起锚划桨,想把船移开。
弓弩手奔到岸边,朝着火船放箭。
但火船速度太快,又是顺流,箭矢大多落入水中。
第一艘火船撞上了一艘靖难军战船。
轰然一声,火焰顺着缆绳、帆布蔓延,瞬间将整艘船吞噬。船上的士兵纷纷跳水,在江面上扑腾。
接着是第二艘、第三艘……
“不要乱!”郝摇旗挥刀砍倒一个惊慌失措的士兵,“刀盾手在前,长枪手在后,结圆阵!远离江岸!”
他的镇定起了作用。
老兵们迅速聚拢,以什长为单位结成战阵。新兵见状,也找到归属,慌乱逐渐平息。
就在这时,安庆西门突然洞开。
吊桥轰然落下,一支骑兵如黑色洪流冲出城门。
马蹄声震天动地,马上骑士俱披铁甲,手持弓箭,在奔驰中弯弓搭箭。
箭矢如蝗,铺天盖地落下。
“举盾!”郝摇旗大吼。
刀盾手齐刷刷举起盾牌,箭矢叮叮当当砸在盾面上。但仍有箭矢从缝隙射入,惨叫声不时响起。
骑兵并不冲阵,而是在百步外绕阵奔驰,不断放箭。这是典型的蒙古战术,用骑射消耗敌军,扰乱阵型,等待敌方露出破绽。
“马国柱这老狐狸!”郝摇旗咬牙切齿,“故意示弱,诱我轻敌,再夜袭火攻,骑兵扰阵。好一套组合拳!”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观察战场形势。
火船已大部分撞上战船或被射沉,江面上还有五艘战船在燃烧,但多数已移开。
骑兵仍在绕阵射击,但靖难军阵型稳固,伤亡有限。
“王铁柱!”郝摇旗喊道。
“末将在!”
“带你的人,用强弩还击!专射马腿!”
“得令!”
王铁柱率三百弩手出阵。
他们用的是一石强弩,弩箭长三尺,专破重甲。
弩手们蹲跪在地,三人一组:一人上弦,一人装箭,一人瞄准射击。
“放!”
嗡的一声,三百支弩箭齐发。骑兵队中顿时人仰马翻。
战马嘶鸣倒地,骑士摔落马背。蒙古骑射战术最忌停顿,一旦速度慢下来,就成了活靶子。
骑兵指挥官见势不妙,吹响号角,剩馀骑兵拨马回撤。
整个过程不到半个时辰,从火船出现到骑兵退走,快如闪电。
安庆城门再次关闭,吊桥拉起。
城头灯火通明,守军林立,弓弩齐备,与白天的松懈判若两城。
郝摇旗清点损失:战船损五,焚三,伤二;阵亡一百七十馀人,伤二百馀;粮草辎重因未及卸船,损失不大。他面色铁青,一半是愤怒,一半是自责。
“将军,这不是你的错。”王铁柱包扎着左臂的箭伤,劝慰道,“马国柱太狡诈,任谁初次交手都会吃亏。”
“大帅将先锋重任交给我,我却折了这么多弟兄。”
郝摇旗握紧刀柄,指节发白,“传令:后退十里扎营,多设拒马壕沟,等待大帅主力。另外,派快船回九江报信,详陈今夜战况。”
他望向安庆城头,那里灯火通明,隐约可见人影绰绰。“马国柱,今夜之耻,郝某记下了。咱们慢慢玩。”
九月二十四午后,刘体纯的陆路军抵达安庆西郊。
八千步卒,携六门红夷大炮,行军七日,沿途破三县,受降五城,终于按时抵达。
士兵们虽然疲惫,但士气高昂。
尤其是听说先锋部队已至,更添信心。
刘体纯在临时大帐中听郝摇旗讲述夜袭经过,眉头越皱越紧。
“马国柱用兵,果然名不虚传。”听完后,刘体纯沉吟道,“示弱诱敌,夜袭火攻,骑兵扰阵,环环相扣。此人深谙兵法虚实之道,看来安庆不好打。”
“那怎么办?”郝摇旗焦躁地在帐中踱步,“大帅令我们速取安庆,若拖延日久,清军援兵一到,更难得手。强攻的话,城墙坚固,城中粮足,八千守军足以坚守数月。到时我们顿兵坚城之下,进退两难。”
“等大帅到了再议。”刘体纯走到帐外,望向安庆城墙。秋日阳光下,城墙泛着青灰色的光泽,巍峨而冷漠。“或许,有别的办法。”
九月二十五,李玄主力船队抵达。
上百艘大小船只浩浩荡荡驶入安庆西面的江湾,旌旗蔽空,声势浩大。
李玄站在旗舰船头,玄色披风在江风中飞扬。
他已听闻郝摇旗的遭遇,面色平静,看不出喜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