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军登陆,安营扎寨。
中军大帐设在距城五里的一处高坡,可俯瞰安庆全城。
帐中,诸将齐聚。
郝摇旗单膝跪地:“末将轻敌中计,损兵折将,请大帅治罪!”
李玄扶起他,拍拍他的肩膀:“胜败乃兵家常事。马国柱这一手玩得漂亮,连我都未必能全然防备。起来吧,说说你学到了什么。”
郝摇旗一怔,随即正色道:“末将学到三点:一、敌将若名不虚传,必有真本事,不可轻敌;二、城池表象不可信,越是安静越危险;三、用兵当留后手,今夜若末将多留二百人守船,损失不至如此惨重。”
“好。”李玄点头,“吃一堑长一智,这顿打就没白挨。坐。”
众将围坐在地图前。李玄手指轻点安庆城:“现在情况很清楚了。马国柱不是叶臣,不会被动挨打。他麾下有八千守军,城墙坚固,粮草充足,强攻确非上策。”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诸将:“但你们说,马国柱现在最盼什么?”
“援军。”刘体纯不假思索。
“最怕什么?”
“城破。”
李玄笑了,笑容里有一丝冷意:“若我告诉他,援军来不了,而城未必会破呢?”
众将面面相觑,不解其意。
“马国柱麾下八千守军,汉军绿营占七成。”
李玄缓缓道,“这些汉军为何为清廷卖命?无非几种:有的迫于满洲兵威,不得不从;有的为粮饷爵禄,苟且偷生;有的家眷在北方,不敢反抗。但归根结底,他们是大明子民,血管里流的是汉人的血。”
他站起身,走到帐门处,望向安庆城:“若有一线生机,他们真愿为异族死战?城破之日,满洲兵或可投降保命,他们这些汉军,在满洲人眼中不过是耗材,在我们眼中是汉奸,两头不讨好。”
“大帅的意思是……攻心?”刘体纯恍然。
“正是。”李玄回身,眼中光芒闪动,“传我将令:第一,从九江降兵中挑选安庆籍者,共三十七人,释其归家。让他们把九江战况、我军政策带入城中。告诉他们,若能让城中亲友反正,重重有赏。”
“第二,写檄文千份,以箭射入城中。檄文要写明:汉军将士降者免死,愿留者编入我军,愿去者发给路费;擒斩满洲将领者,按官职大小封赏;擒马国柱献城者,封伯爵,赏银万两。”
“第三,围三阙一。”李玄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北门、西门、南门围而不攻,每日只以小股部队佯动。东门临江,我军水师封锁江面,但留出缺口,让守军能看到‘生路’。有生路,他们才会尤豫,才会内斗,才会想着逃跑而不是死守。”
郝摇旗急道:“大帅,若他们真从东门逃跑怎么办?”
“那更好。”李玄冷笑,“东门外是长江,我军水师严阵以待。满洲兵、蒙古兵乘船逃跑,正好半渡而击。汉军绿营无船,只能投降。马国柱若逃,城中无主,更易攻取。但以马国柱的性格,他不会逃。他若逃了,多尔衮饶不了他全家。”
刘体纯补充道:“而且我们给汉军生路,却不给满洲兵生路。檄文要写清楚:满洲兵降者,可保性命,但须为奴赎罪。这样一来,汉军和满洲兵之间就会产生裂痕。马国柱为了控制局面,必然加大对汉军的监视和压迫,而这又会加剧矛盾。”
“正是此理。”李玄赞许地看了刘体纯一眼,“传令红夷大炮架设于西门,每日轰击城墙,但不要真打缺口。子时、午时各轰一轮,每轮十炮,专打瓮城。让守军日夜处于惊恐之中,却不见我军真正攻城。人心惶惶之时,一点火星就能引爆。”
他最后总结:“此计名为‘围城攻心’。我们要让安庆从内部崩溃。马国柱能用计胜我们一阵,我们就用大势赢他整场。”
众将闻言,精神振奋,齐声应诺。
计策既定,靖难军开始行动。
檄文如雪片般射入安庆城中。
第一日,马国柱严令收缴,敢私藏者斩。
城头上,满洲兵巡逻队四处搜查,从汉军士兵怀中搜出几份檄文,当即在城头斩首,首级悬于旗杆示众。
但杀戮止不住流言。
夜里,汉军营房中,几个老兵挤在油灯下,低声交谈。
“听说了吗?九江那边,叶臣三万大军全军复没。靖难军只杀满洲兵,汉军投降的一律不杀,还发给路费回家。”说话的是个四十多岁的老兵,姓赵,原是明朝边军,崇祯十五年降清。
“真的假的?不会是诈吧?”年轻些的士兵怀疑道。
“我表弟在九江绿营,前几天偷偷跑回来了。”另一人压低声音,“他说靖难军说话算话。投降的汉军,愿留的编入辅兵,不愿留的发给三天干粮,放走了。他还说,靖难军大帅李玄下了令:汉人再不为清军效力,既往不咎;若再为虎作伥,下次被俘定斩不饶。”
众人沉默。油灯噼啪作响,映照着一张张复杂的面孔。
“咱们……真要给鞑子卖命到死吗?”有人轻声问。
“不卖命又能怎样?”赵老兵苦笑,“家眷都在北边,咱们若投降,家里人还能活?”
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
众人立刻噤声,各自躺回铺位。门被推开,一个满洲佐领带着两个兵走进来,扫视一圈,冷冷道:“再让老子听到你们私下议论,全部砍头!”
门重新关上。
黑暗中,有人叹了口气。
这样的场景,在汉军营房中多处上演。
与此同时,被释放的安庆籍降兵,通过各种渠道混入城中。
他们有的扮作渔夫,从水关潜入;有的趁夜翻墙;
有的贿赂守门汉军,悄悄进城。
每个人怀揣着九江之战的见闻,像种子一样撒入安庆这片土地。
马国柱察觉到了异常。
城中的气氛越来越诡异,汉军士兵看满洲兵的眼神,从畏惧变成了躲闪,又变成了隐隐的敌意。
他加强了监视,增派满洲兵作为各营监军,严格控制汉军行动。
但这就象用力按压弹簧,压力越大,反弹的力量也在积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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