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玄点头：“城内治安如何？”
“已基本稳定。”郝摇旗接过话头，“末将派兵昼夜巡逻，抓获趁乱劫掠者四十七人，其中三十二人是地痞无赖，已按军法斩首示众；十五人是饥民，训诫后释放，编入修缮队以工代赈。另外，清军细作擒获九人，审讯后得知，他们是马国柱提前布下的暗桩，专门监视汉军动向。”
“可问出什么？”
“有一人熬不过刑，招供说马国柱在城破前，已派快马向南京、bj两处求援。算时日，南京的援兵最快七日内可到，bj的旨意则需半月以上。”
李玄的手指在公案上轻叩。雨声淅沥，敲打着窗棂，衬得大堂内格外安静。
“七日……”他沉吟道，“我军需要至少十日休整，才能再战。时间不够。”
刘体纯道：“大帅，我军虽需休整，但池州、太平两府守军薄弱，若趁胜急进，或可一鼓而下。待南京援兵到时，我们已拿下整个安庐池太，据长江之险，便可从容应对。”
“不妥。”李玄摇头，“兵法云：百里而趋利者蹶上将。我军自九江东进，连战连捷，将士疲乏。安庆虽下，但伤亡不轻，急需补充兵员、修整器械。若强弩之末再攻池州，恐为敌所乘。”
他站起身，走到悬挂的地图前：“况且，你们看——安庆一下，我军已如一把尖刀，抵在南京咽喉。多尔衮不是庸才，必调重兵来夺。若我军分兵攻池州、太平，兵力分散，反而容易被各个击破。
“那大帅的意思是……”郝摇旗问道。
“以安庆为饵。”李玄的手指重重点在安庆位置上，“我们就在这里，等清军来攻。”
众将哗然。一员年轻将领起身抱拳：“大帅，安庆新下，城墙破损，粮草虽足但防御工事未固。若据城死守，岂不是以己之短攻敌之长？”
“问得好。”李玄看向那将领，是九江之战中崭露头角的校尉陈武，年仅二十二岁，却已有一股沉稳气度，“但谁说我们要死守？”
他环视众将：“清军来攻，无非两条路：一是从南京溯江而上，水陆并进；二是从庐州南下，走陆路夹击。无论哪条路，我们都以逸待劳。”
“传我将令：第一，加快修缮城墙，重点加固西门、北门，同时在城外三里处挖掘壕沟，布置拒马，创建外围防线。”
“第二，水师全部战船沿江布防，上游至东流，下游至枞阳，昼夜巡逻。在江心洲设了望哨，备烽火台，清军船队一动，即刻来报。”
“第三，派精干细作潜入池州、太平、庐州，一则探查敌情，二则散播流言，就说我军伤亡惨重，粮草不济，正在安庆休整，月内无力再战。”
郝摇旗眼睛一亮：“大帅这是要示弱诱敌？”
“正是。”李玄道，“马国柱能用疑兵之计胜我们一阵，我们为何不能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清军若以为我军力竭，必轻敌急进。届时……”
他没有说下去，但眼中寒光一闪。
众将心领神会，齐齐抱拳：“末将遵命！”
会议散去后，雨势渐大。李玄独坐堂中，望着门外雨幕出神。刘体纯去而复返，手中端着一碗热粥。
“大帅，您午膳未用。”他将粥碗放在案上，“厨子用新米熬的，加了红枣，补气血。”
李玄这才感到饥饿，端起碗慢慢吃着。粥香温热，顺着食道滑下，驱散了秋雨的寒意。
“体纯，你觉得此策可行否？”他忽然问。
刘体纯沉吟片刻：“兵法虚实之道，大帅运用已臻化境。只是……末将担心一事。”
“说。”
“我军中降兵日多。”刘体纯压低声音，“九江降兵万馀，安庆反正汉军两千，加之沿途归附，如今三万人中，新附者近半。若与清军主力决战，这些人临阵倒戈，后果不堪设想。”
李玄放下粥碗，用布巾擦擦嘴：“此事我思虑已久。你以为当如何处置？”
“分散安置，掺入老兵之中，严加监视。”
“那是治标不治本。”李玄摇头，“他们今日倒戈，是因为清军势大时他们从清，我军势大时他们从我。要想让他们真心归附，须得让他们明白：为何而战。”
他站起身，踱步到门边。雨丝被风吹入廊下，打湿了他的袍角。
“明日，召集全军将士，我要训话。”
次日雨歇，天空依然阴沉。
安庆城西的校场，原本是清军操练之所，如今黑压压站满了靖难军将士。三万人列成方阵，鸦雀无声。秋风卷动战旗，猎猎作响。
李玄登上临时搭建的木台。他没有披甲，只着一身玄色布袍，腰悬长剑。目光扫过台下，从一张张或年轻或沧桑的脸上掠过。
“将士们。”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淅地传遍校场，“今日召集大家，不是论功行赏——功要赏，过要罚，那是军法官的事。今日，我只想问诸位三个问题。”
他顿了顿，台下更加安静。
“第一个问题：你们为何从军？”
台下一阵骚动，有人小声议论。
李玄不待回答，继续道：“有人是为了一口饭吃。乱世之中，当兵吃粮，天经地义。有人是被抓了壮丁，不来就是死。还有人，是跟着同乡、跟着长官，糊里糊涂就穿了这身军装。”
“这都没错。活命，是人的本能。”
“但今日我要告诉你们：从今日起，你们不只是为了活命而战。”
他提高声音：“第二个问题：你们为谁而战？”
“为朝廷？大明朝廷在bj已被李闯所破，在南京的弘光朝廷已向清虏称臣。为皇帝？崇祯陛下殉国煤山，弘光帝被掳北上。那么，你们到底为谁流血，为谁拼命？”
台下死寂。
许多士兵低下头，这个问题他们从未想过。
“我告诉你们。”李玄的声音如铁石相击，“你们为自己而战！为父母妻儿而战！为脚下这片土地而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