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初十,霜降已过,长江水色苍茫。
寅时三刻,天还未亮,靖难军水师巡逻船“江鸥号”正在安庆下游巡戈。
哨兵王二狗裹紧单衣,朝手心哈了口热气。江风凛冽,吹得船帆猎猎作响。
“狗子,看东边!”同船的老兵突然压低声音。
王二狗眯眼望去——下游薄雾中,隐约有帆影移动。
起初只是三两点,随后越来越多,如乌云般漫过江面。他抓起千里镜,手有些抖。镜筒里,清军战船桅杆如林,最大的楼船高达三层,船首狰狞的龙头雕像在晨光中泛着冷光。
“敌……敌袭!”王二狗声音发颤,“快!点烽火!”
老兵已冲向船尾。特制的烟火筒被点燃,一道赤红的焰火尖啸着蹿上天空,在黎明前的黑暗中炸开刺目的光芒。几乎同时,沿岸三十里内七座烽火台次第响应,黑色狼烟冲天而起,在苍穹下连成一道警示的链条。
安庆城,将军府。
李玄正在研读《武备志》,烛火忽然一晃。
他抬头,窗外的天色似乎比平日亮得早些——不,那不是晨光,是烽火映红的天际。
“大帅!”亲兵撞门而入,单膝跪地,“下游烽火传讯,清军水师已至枞阳!”
李玄合上书卷,面上不见波澜:“传令:所有将领即刻至江边观察哨集合。”
“是!”
卯时初,李玄登上安庆城东南的龙王山观察哨。这里居高临下,可俯瞰三十里江面。
刘体纯、郝摇旗等将领已先到,个个面色凝重。
“来了多少?”李玄接过千里镜。
“看帆影,战船不下二百,大小皆有。”刘体纯指向东方,“岸上还有步骑,探马回报约三万,应是图赖本部精锐。”
李玄调整镜筒焦距。
视野中,清军船队正逆流而上,最大的旗舰上,镶白旗大纛迎风招展。
船队阵型严整,大船居中,快船两翼策应,显示出指挥官的老练。
“果然是倾巢而出。”李玄放下千里镜,江风吹动他玄色披风,“图赖这是要毕其功于一役。”
郝摇旗啐了一口:“狗鞑子真当咱们是软柿子!大帅,让末将领水师迎头痛击!咱们的火船还没开张呢!”
“不急。”李玄摇头,“传令水师:按第三号方案,佯装撤退,放清军进入安庆江面。”
众将皆惊。
刘体纯急道:“大帅,江面一让,清军便可直抵城下,届时水陆合围,安庆危矣!”
“我要的就是他们抵近城下。”李玄转身,指向蜿蜒如带的江面,“你们看,从枞阳到安庆,江宽渐窄。枞阳处宽约五里,利于大船展开;而安庆这段,最窄处不足二里,两岸山势徒峭,水流湍急。”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图赖急于求胜,必会全速追击。等他船队挤进狭窄江段,大船运转不灵,小船难以控驭——那才是我们的战场。”
郝摇旗恍然大悟:“大帅是要瓮中捉鳖!”
“正是。”李玄拾级而下,“传令各营:伏兵按计划进入阵地,弓弩、火油、滚木礌石全部就位。记住,未得号令,不得妄动。”
“得令!”
清军旗舰“镇江号”上,图赖正用早膳。
这位镶白旗固山额真年约四十,面庞赤红,一道刀疤从左眉划过颧骨,平添几分凶悍。
他出身将门,叔父便是清初名将图尔格,自幼熟读兵书,尤擅水战。此次南征,他主动请缨,誓要扫平江南抗清势力。
“大人!”副将塔克什进舱禀报,“贼军水师开始后撤,约五十艘战船升帆西逃,队形……颇为整齐。”
图赖放下银筷,冷笑:“李玄倒是知趣。传令:前锋快船追击,咬住他们!主力保持阵型,稳步推进。”
塔克什尤豫:“大人,贼军撤退有序,恐有诈。安庆江段狭窄,不利于我大船……”
“你懂什么?”图赖打断他,“李玄兵力不足,水师更弱,除了固守还能如何?他这是想保存实力,依托城墙防御。我偏不给他时间!”
他起身走到舷窗前,望着西面隐约的城郭轮廓:“传令陆军:在杨家嘴登陆,即刻修筑营垒。明日拂晓,水陆并进,我要在三天内看到靖难军旗从安庆城头落下!”
“嗻!”
清军船队加速前进。
五十艘快艇如离弦之箭冲出大队,直扑靖难军“溃逃”的战船。
江面上,鼓角齐鸣,杀声震天。
靖难军水师指挥使陈永福站在船尾,看着追来的清军,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他是郑芝龙旧部,精通水战,投奔李玄后颇受重用。
“陈爷,清狗追得紧,要不要放几炮吓吓他们?”炮手请示。
“不必。”陈永福摆手,“让他们再近些。传令各船:保持距离,佯装慌乱,把‘败仗’演得象些!”
靖难军战船开始“混乱”起来。
有的船帆绳索“意外”断裂,有的船舵“失灵”打转,甚至有两艘船“慌不择路”撞在一起。清军快艇见状,追得更急。
与此同时,安庆两岸的山林中,伏兵正悄然就位。
左岸鹰嘴崖,郝摇旗亲率三千弓弩手埋伏于此。
士兵们将弓弦涂上油脂防潮,箭矢整齐插在身前。崖下三十丈便是江面,正是绝佳的射击位置。
“都给老子藏好了!”郝摇旗压低声音,“谁要是提前露头,军法处置!”
右岸芦苇荡,刘体纯率领的两千精锐潜伏在及人高的芦苇丛中。
他们携带火油罐、火药包,任务是纵火烧船。为防暴露,所有士兵口含竹片,不得发声。
更上游的拐弯处,三十艘特制火船已准备就绪。
这些船吃水浅、船速快,船头装满浸油的柴草,船舱里还塞着硫磺、硝石。敢死队员都已写下家书,抱着必死之心。
安庆城头,李玄静静伫立。
千里镜中,清军船队已完全进入缺省战场。
前锋快艇离陈永福的诱敌船队不足一里,主力战船连绵三里,帆樯蔽日。
由于江面渐窄,大船开始拥挤,船速明显放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