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门外的梁军中军大营里的主帅王晏球眉头紧锁,传令兵刚刚带回的消息在他脑中迅速展开成一幅险峻的沙盘——夏鲁奇分兵三路深入,看似锐利,实则将后背完全暴露给了尚未陷落的西门内城。这位身经百战的老将几乎瞬间嗅到了危险。
“传令!”他声音沉冷,斩断帐中凝滞的空气,“调西门、南门外所有策应骑兵,约五千骑,即刻行动。命西门两千五百溃退步兵中尚能战者,点齐一千五百,带上所有工兵、匠人,听骑兵校尉统一号令。”
他站起身,甲胄发出沉重的摩擦声,手指重重戳向地图上西门外城那两座孤立的箭楼:“这两颗钉子,必须拔除!拨五百骑兵,配合五百步卒,将箭楼团团围住,不许一兵一卒出入增援。其余一千步卒分两队架云梯,持续强攻夺取楼顶平台。剩下四千五百骑兵,护送步兵与工兵,目标——西门外城城门洞和右侧城墙!给我打开城门、挖穿城墙!”
火光将荆州西面城墙映照得忽明忽暗。铁蹄如雷,近五千梁军骑兵如一股黑色铁流,掩护着千五百名步兵、三千名肩扛重械和挖墙工具的工兵和工匠,汹涌扑向刚刚经历过(外城内门瓮城主门)塌陷与血战的西门外城区域。
箭楼上,小将钟宛均立刻察觉了异常。
楼下原本散乱的梁军步卒突然被大股骑兵驱赶、整合,更有精锐骑兵下马,举起大盾,结成密实的阵线,将两座箭楼通往西门外城门和门洞的视野与射界彻底封锁。箭矢射在盾牌上,只能激起一片叮当乱响,难以穿透。天雷弹仍在盾牌上弹开并炸开,但杀伤力有限。
“他们竟想一边进攻我们,一边打开城门!”“威远”箭楼指挥官端五儿咬牙说道。她心里止不住地发慌,两座箭楼连同炮兵在内只剩三百人左右,要如何抵挡一千五百名梁军的轮番进攻。
小将钟宛均站在“镇远”箭楼的顶层平台上,紧抿着嘴唇,目光死死锁定西门主城门方向。她心里清楚,梁军不仅想打开城门,还想挖穿墙体,更想将这两座箭楼彻底摧毁。
在那里,更多梁军骑兵翻身下马,与步兵合力,冒着箭楼并非密集抛下的擂石,奋力清理瓮城废墟,试图开辟出一条通往西门主城门洞的通路。两座箭楼并未展开密集反击——原来小将钟宛均早已下令,为节省箭矢,需待梁军围攻箭楼时方可动用弓弩。
除了围困箭楼的那五百名步军,其余一千名步军被分为两组,分别对荆州西门外城的两座箭楼展开了持续不断的围攻。
这两座箭楼下的梁军尸体,原本堵塞了箭楼的射击孔,但已被荆州守军清理搬开,使得箭楼的防御能力得以恢复。
这一千名士兵士气极为低落,在梁军军官的严厉督促下,他们只能慢吞吞地向上攀爬进攻。在攀登过程中,士兵们不断遭到箭楼各层设计口突然刺出的刀枪袭击,伤亡持续增加,整个进攻过程显得艰难而缓慢。
小将钟宛均已做好最坏打算,正将主要精力投入支援西门内城方向。她下令将所有五斤前膛炮与轰天炮集中起来,轰击高从诲麾下那四千攻打内城的人马——这些人的后背毫无保留地暴露在外城三丈高箭楼顶层部署的火炮之下。
此时荆州西门一带,攻防双方如夹心饼般层层叠叠挤作一团。
高从诲那四千攻城人马腹背受敌,同时遭受外城箭楼与内城荆州军的夹击;荆州西门内城的守军同样腹背受敌,被内城内的四千梁军与内城外的一千梁军两面夹击;内城外的一千梁军也陷入腹背受敌的困境,遭到荆州内城守军与内城外王国强指挥的民兵的夹击。而外城的箭楼,此刻正被梁军全力围攻。
钟宛均深知,此刻的局势万分危急,西门内城的安危关乎整个战局的走向。她亲自指挥着炮手们调整炮位,将5斤前膛炮与轰天炮一一安置在最佳射击位置。每一门火炮都承载着守城的希望,炮手们神情肃穆,严阵以待。
随着一声令下,两座箭楼炮手们迅速点燃引信,刹那间,火炮齐发,震耳欲聋的轰鸣声打破了战场的沉寂。炮弹如流星般划过天空,带着炽热的温度和强大的力量,朝着高从诲的攻城部队呼啸而去。
那些暴露在箭楼火炮之下的敌军,顿时陷入了一片混乱。炮弹在人群中炸开,掀起阵阵尘土和血雾,惨叫声和惊呼声此起彼伏。敌军的阵型被彻底打乱,士兵们四处奔逃,试图躲避这致命的打击。
钟宛均站在高处,目光紧紧地盯着战场,不放过任何一个细节。她根据敌军的动向,及时调整着炮火的射击方向和频率,力求给予敌军最大的杀伤。在她的指挥下,火炮的攻击如潮水般连绵不绝,让敌军始终无法组织起有效的反击。
然而,高从诲军也并非毫无还手之力。他们很快反应过来,开始组织弓箭手对箭楼进行反击。箭如雨下,纷纷朝着箭楼射来。箭楼上的守军们迅速躲进掩体,利用坚固的垛口和防护钢板作为屏障,继续操控着火炮进行攻击。一场激烈的攻防战,在荆州西门一带激烈地展开。
西门内城之上,驻守着一两百名精锐的荆州守军、四五十名炮兵和三四百民兵,他们早已严阵以待,储备了大量的作战物资,其中包括威力巨大的炮弹、极具破坏力的天雷弹、密集的箭矢、沉重的滚石、粗壮的擂木、灼热的金汁以及易燃的猛火油。
凭借这些充足的武器和充足的准备,守军在火力上暂时几乎完全压制住了梁军多达五千人的猛烈夹击。尤其令人瞩目的是,内城上部署的十门轰天炮不断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它们以惊人的频率疯狂地抛射着重达25斤的制式火药包,每一发都带着毁灭性的力量飞向敌阵。
箭楼下数百名梁军工兵在盾牌掩护下,扛着撬棍、重锤、锯子,甚至还有烧得发红的炭盆与风箱,鱼贯钻入那幽深如巨兽之口的西门外城城门洞。
洞内,景象触目惊心。巨大的钢制千斤闸已轰然落下,深深嵌入地槽,与同样厚重的钢制外城门一起,将通道彻底封死。
更麻烦的是,守军显然做了最彻底的破坏——所有铰链、轮轴、操纵杆等开关机关,不是被砸毁,便是被浇筑的、已经硬化如石的灰白色“混凝土”(梁军认为这是一种守军使用的特殊灰浆沙石混合物)死死封住、锈结为一体。整个城门机构已然成了一坨毫无缝隙、无法动弹的金属与石块的混合巨物。
“将军,机关全毁了!浇死了!”工兵头目抹着汗,焦急地汇报。
负责的骑兵校尉脸色铁青,借着火把的光,仔细检视。他用力踹了一脚纹丝不动的千斤闸,又用刀柄敲了敲那些灰白色的坚硬覆盖物,发出沉闷的声响。
“用火烧!集中烧铰链和关键连接处!用锤、用凿,一点点给我啃开!分出一队人,看看能不能从门轴处想办法!我们没有时间!
另外一千几百人在这个城门机构的右侧找到砖石包夯土的墙体部分,马上开始要把它挖穿!”
工兵和工匠们立刻分头行动。炭火被鼓风机吹得炽白,灼烧着钢闸与门扇的关键部位,试图让其变形软化。重锤与铁凿在另一些士兵手中轮番起落,撞击在混凝土和金属上,迸出刺眼的火星,却只留下浅浅的白印,进展缓慢得令人心焦。
另有数十人试图用粗大铁撬棍插入门扇与城墙的缝隙,数人合力,吼叫着发力,那巨大的城门却依然沉默而顽固地矗立着。
洞内和城门两侧叮当哐啷的敲打声、开挖声、呼喊声,与洞外战场上的喊杀声、箭楼攻防的喧嚣混成一片。校尉焦急地望向内城方向,那里杀声震天,高从诲的五千梁军正在猛攻内城,胜负未分。
他知道,必须尽快打开这道门或在右侧把夯土墙体挖穿,让更多的部队,尤其是王晏球主帅手下那一万五千正在待命的精锐骑兵,能够从这个最近的、敌人防御正被内外夹击的方向直接冲进内城,一举奠定胜局。否则,夏鲁奇的三路孤军,随时可能被反应过来、拥有内线机动优势的守军集中力量,逐一击破。
梁军主帅王晏球的这个计划其实十分正确:即便西门外城门无法打开,也务必拔除外城的两颗钉子——箭楼。一来可阻止箭楼炮火支援内城;二来即便西门城门始终无法打开,也能避免箭楼威胁到补给线。
他目前的有利条件就是兵力绝对优势,瓮城已陷,内城守军正遭内外夹击、自顾不暇,箭楼守军被有效隔离并被围攻,梁军掌握了城门洞区域的战术主动权。
但他也面临着巨大的困难:城门结构已遭到物理性的彻底破坏,要将其打开,无疑是一项极其耗时耗力的纯工程技术难题,即便是纯人工挖穿墙体,也堪称浩大的土木工程。而在战场分秒必争的环境下,时间恰恰是梁军最匮乏的资源。此外,守军还可能从内城或其他方向组织反击,干扰甚至破坏破城作业。
这是一个正确但极其艰巨的战术选择。
能否成功,不取决于梁军的勇气和兵力,而取决于他们的工兵技术、破拆工具的效率,以及最关键的因素——高从诲在内城的攻势能多快击垮守军,以及夏鲁奇的另外两路兵马,能在其他方向牵制住多少守军预备队,为王晏球争取到多少宝贵的时间。这是一场与时间、与守军抵抗意志的残酷赛跑。
两刻钟的时间悄然流逝,梁军大将夏鲁奇率领的两千精锐进攻府衙的人马,在宽阔的主干道上遭遇了顽强的抵抗。
荆州数万万军民早已严阵以待(荆州总管黄霖已经发布了动员令,组织数万民壮支援守军),他们在几乎所有的大街小巷中设置了多重坚固的街垒,这些街垒不仅高大厚实,而且布局紧密,使得梁军每前进一步都异常艰难,几乎寸步难行,攻势被彻底阻滞。
与此同时,负责夹击东门和北门的两支梁军部队,每支各两千人,则相对幸运一些。他们成功避开了主要街道上的重重街垒,选择绕行较为偏僻的路径。然而,当他们终于抵达通往东门和北门的城墙区域时,却遭遇了新的阻碍。
荆州方面精心部署的三千总预备队——全部由经验丰富的正规军组成——终于在此刻亮相登场。这支精锐部队迅速分为两支分队,各自据守在五丈宽的城墙之上,以密不透风的陌刀阵和连续不断的天雷弹弹幕,死死地抵住了这两支梁军的猛烈进攻,使得他们无法再前进一步。
整个战场战情最危急的是西门外城的两座箭楼。箭楼下梁军的尸体堆积如山,已将箭楼第一层和第二层的射击口全部堵死,梁军甚至可以踩着尸体攻到两座箭楼的顶层炮兵发射平台。
两座箭楼的顶层站满了人,除了炮兵,便是从箭楼第一层和第二层分批涌上来的守军——他们正与同样涌上顶层的梁军展开残酷的短兵相接。
两座箭楼各除了三十来个炮兵和炮兵预备队外,各只剩下的战士只剩下四五十个了。
就在这时,西门城外,梁军阵中传来一阵不同于以往的、沉浑如闷雷般的号角声。
王晏球的中军大纛,开始缓缓前移。
这位沙场老帅,终于被迫动用了最后的预备队——那一万未曾投入的精锐骑兵。不是按照他预想的剧本,在城门洞开时如洪流般涌入扩大战果,而是在己方步兵陷入进攻停滞、战局岌岌可危时,被迫前来“救火”。
骑兵洪流开始在外城废墟间涌动、加速。他们的目标非常明确:不惜一切代价,冲垮那座仍在喷吐死亡火焰的“镇远”和“威远”箭楼,为城内内的两万同袍(包含西门的数千工兵和工匠)撕开一条生路,至少,要拔掉这两颗最致命的钉子。
铁蹄如雷,践踏着泥泞与尸骸,大地开始震颤……